宋小凡大早上举着 A4 纸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纸角被风掀得轻轻晃,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欢迎二姐回jia”。
他时不时抬头望一眼后方街道,耳朵竖得老高,生怕错过了时藜的脚步声。
“小凡!你举张破纸晃啥呢?怎么还带拼音?”时姝指着小凡歪歪扭扭的字体大笑。
“大姐,这是欢迎仪式!”话刚说完,宋小凡听到狗叫声,举着 A4 纸就往胡同口冲,大喊着“二姐,二姐,你回来了!”
胡同口也传来了熟悉的喊声 ——“老弟!”
时姝眼睛瞬间亮了,跟着小凡跑了两步,又想起自己要 “大度”,脚步放慢了些,改成快步走。
时藜拖着个行李箱,肩上还挎着个包,看见小凡举着纸的样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老弟,你这写的啥?”
时姝伸手去接时藜的行李箱,时藜没松手,反而把行李箱往自己这边拽了拽说:“我自己来,沉,别来讨好我哦,我记仇!”
“谁讨好你了!” 时姝嘴上硬,却主动帮时藜把肩上的包摘下来,“我是姐姐,不得让着你点?赶紧走,小凡都等着急了,刚才还问你带没带给他的零食。”
宋小凡从时姝身后探出头,跟着点头:“二姐,我的零食呢?”
时藜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跟着时姝往院子里走,阳光洒在三个人身上,时姝听着时藜吐槽路上的堵车,听着宋小凡追着要零食的吵闹,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想守住的热闹,这份叽叽喳喳的暖,比什么都踏实。
院里的老炉子忽然异响了一声,时姝的目光顺着声音忘了过去,去年过年与蒋龙宇聚会的画面忽然撞进脑子里:也是这个炉子,蒋龙宇坐在旁边,双手展开往炉根下挪,脸被火烘得发红,却没什么笑意。
那天桌子上摆的菜,还是她和时藜一起炒的,蒋龙宇拿起筷子,却半天没夹菜,只盯着冒着热气的盘子,轻声说,“好久没吃过这么热闹的饭了”。
时姝那时候才知道,别人过年围炉欢聚的时候,蒋龙宇早早就得外出打工挣生活费,连二叔凑给的钱都不愿多接——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总觉得有手有脚,伸手要东西的样子太难看。
去年他特意赶回来,看望他们,把这份情当“再生父母”似的守着,毕竟恩情难遇,再生父母之情难报。
父母在的时候他就是小小男子汉,快到谈婚论嫁的年纪了,还有什么资格诉衷肠聊辛苦,就算以前装了那么多年的男子汉,如今确实真的不得不继续装下去了。
时姝的回忆还没来得及收,肚子里的绞痛就猛地翻涌上来。
她 “嘶” 地吸了口凉气,脚步已经不受控制地往厕所冲。
“小凡,时藜你们先回家……”时姝的尾音落在天井配合着厕所门关闭的声音。
关上门的瞬间,她才松了口气,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下来。
她闭着眼缓了半分钟,刚想摸纸,却发现纸盒子空了——刚才光顾着盼时藜,竟忘了补纸。
正犯愁,院儿里忽然传来宋小凡 “哒哒” 的脚步声,像只小雀儿似的,接着就是他压着嗓子的喊:“大姐?你在里面吗?”
时姝刚应了一声,就听见门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伴随着宋小凡刻意放轻的呼吸声。
她正纳闷这小子又在搞什么鬼,就听见他奶声奶气又故作严肃的声音:“大姐,给你纸,等着你上班了,我就捞不着给你拿卫生纸了,你自己可得记着点,到时候别用手擦屁股,脏死了~”
时姝忍不住笑了,还算这小子有点良心。
她扶着门站起身,轻轻拉开一条缝,就看见宋小凡躲在墙后,一只手举着卷皱巴巴的卫生纸,另一只手紧紧捂着眼睛,指缝里却偷偷露着缝,看她有没有出来。
“小屁孩,贼眉鼠眼的,还知道男女有别啊?”时姝接过纸,顺手弹了下他的脑门。
宋小凡立马放下手,揉着脑门反驳:“别小瞧我!我们学校男女厕所都是分开的,老师说了,这叫礼貌!”
时姝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里软乎乎的:“等大姐下次回来,再领你去游乐园好不好?上次你说的那个旋转木马,咱们坐个够。”
“行!”宋小凡眼睛亮了亮,又赶紧收敛表情,故作沉稳道,“姐姐,你明天走我就不送你了,我在家写作业。”
“哟,俺小凡真是听话了,不像以前小时候,一送我就咧咧哭,拽着我衣服不让走。”时姝故意逗他。
“那可不是!” 宋小凡挺了挺胸脯,“我都上二年级了,是大孩子了,也该懂事了。姐姐,你快点擦擦出来吧,玩不了多长时间,妈妈一会又得让咱们干活了!”
话音刚落,他忽然一拍屁股,嘴里喊着 “嘟嘟,驾!驾!”,把“懂事”抛到脑后,像匹小野马似的快马加鞭奔回家里——客厅里,动画片的片头曲已经响起来了。
临行前的一番温暖时姝还没感受到内心深处,话锋就被带偏了,宋小凡转头总是这样,前一秒还在说暖心的话,下一秒就被电视勾走。
望着宋小凡的背影,时姝一阵心酸。
孩子的世界其实很简单,昨天晚上她起夜,还撞见宋小凡偷偷躲在被窝里哭,手里攥着爷爷奶奶给的零花钱,见她进来,慌忙抹了把脸,把钱塞到她手里,小声说:“大姐,这个你拿着,路上买好吃的,别饿肚子。”
正想着,院门口传来了脚步声,伴着祁茉熟悉的大嗓门:“二丫头,回来就躲屋里,要不活动活动筋骨呐?”
时姝刚跨出门,抬头一看,祁茉戴着顶洗得发白的白色遮阳帽,帽檐下是晒得黝黑的脸颊,瘦小的身躯倚着大门框,手里还拎着个小锄头,眼睛扫过院子,最后落在刚从屋里出来的时藜身上。
“刚回来,折腾一宿火车,正想上个厕所,躺会儿呢。”时藜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泛着红,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黏糊劲儿。
“姑娘啊,人家都说闺女是妈妈的小棉袄,要不先别睡懒觉了?”祁茉那黝黑的脸颊堆着满脸无辜的笑,若无其事地眨着眼,话里却藏着别的意思,“我瞅着你精神头还行。
时藜一听就笑了,摇着头无奈道:“别整这一套一套的,说吧,又想让我们干啥活?我就知道你拿‘小棉袄’说事,准没好事。”
“还是我家二丫头机灵!” 祁茉举了举手里的锄头,往门口方向努了努嘴,“你看门口那草,长得比菜都高了,得拿小锄头锄锄。赶上明天下雨,到时候更不好清,指定得长疯了。”
时藜摇着头抱怨:“哎,识时务者为俊杰,一到下雨天全家人都难受,怎么恁儿子那个‘皮大衣’就漏风不实用了?”
紧接着,时藜进屋走到坐在马扎上的宋小凡身边,抬脚轻轻踹了他一下,“一到干活这个‘皮大衣’就躲这儿看电视,你说说我们这两个‘棉袄’,当的真不容易~”
宋小凡正盯着电视里的动画片,被踹得晃了一下,白了时藜一眼,手紧紧攥着遥控器,眼睛都没挪开屏幕:“你干什么?二姐!你踹我干啥?”
刚才时姝念叨的 “相亲相爱”,在动画片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 别说二姐,就是亲妈来打扰他看电视,他照样得皱眉。
“真是翻脸不认人,虚假姐弟情,”时藜故意夸张地叹口气,伸手点了点他的后脑勺,语气里满是调侃,“前儿个还跟我哭唧唧说想二姐,这会子倒好,脸颊泪水随处流,不及面前一液晶。大预言家,你没听见妈妈喊你下地吗?你天天看《喜羊羊》,咋不学学灰太狼听老婆话的精神?多忠实~”
“哼,二姐,你怎么也学大姐,心狠手辣的,净会欺负小孩!”宋小凡扯着脖子反驳,手里的遥控器攥得更紧了,“灰太狼才不好呢!成天抓不到羊,搞得老婆都快饿死了,我学他干啥?我才不做没用的狼!”
“小凡,几日不见,真是刮目相看啊~”时藜站在地上拍手叫好。
“可让你笑死了,年纪不大,懂得道理倒不少~” 时姝正好换完衣服进门,身上套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胳膊上还扎着副蓝布套袖,听见这一嗓子,忍不住笑着插话,“你不是盼着你二姐回来吗?这回好了,咱仨算是英雄有用武之地喽~”
祁茉刚从院子里进来,手里还拎着那把小锄头,她用袖子擦了擦脖颈上的汗水,露出两排黄牙苦笑着:“哎,你弟也不知道跟谁学的,整天一套一套的,小嘴跟抹了蜜似的,歪理比谁都多,真让人没法儿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