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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章

祁茉见时姝盯着味精出神,便开口道:“这就叫坏事做多了,到老了才开始怕……” 话尾拖着点叹惋,又很快接上,“可不是嘛,人这一辈子,善恶终有头……”

“管她呢,就算死了也落不着好,坏事做绝的人,自有天收。” 时姝恍然抬眼。

祁茉忽然转了话头:“对了,你们没跟蒋龙宇联系?前儿听你妹说,他好像也不考研了,毕业打算在南京找家公司扎根。”

时姝摇摇头:“不太清楚,我都没跟他联系过……”

祁茉拿抹布擦了擦溅在灶台上的油星,慢悠悠开口:“也挺可怜的,无父无母,虽然说你爹不是亲的,但好歹有个家嘛,你们还有妈妈,他连个家都没有了……”

“是啊……”这么比着,她确实算幸福的。

蒋龙宇那孩子,打小就是苦水里泡大的,一想起去年冬天在菜市场见着他的模样,心里就发沉。

去年腊月的菜市场,水泥地结着薄冰,踩上去咯吱响。

时藜裹紧棉袄,扯着衣领往脖子里缩,右胳膊挽着祁茉,左胳膊肘挎着的菜篮子晃悠着,里头的萝卜撞得土豆咚咚响。

“哎呀这天,冷得人骨头缝都在疼,像是要被冻散架似的!”祁茉扯了扯衣服领子,干脆利落地把手塞进了衣兜里。

时姝跟在身后,鼻子冻得通红,吸溜着气从包里掏出双毛线手套,指尖冻得发僵:“妈,我这有厚手套,你戴上呗,能挡点风,不然挑菜的时候手都握不住。”

“不用不用,戴手套买菜不方便~”祁茉摆着手,棉鞋在薄冰上打滑,赶紧扶着时藜跟旁边的菜摊才站稳。

“北方的冬天就是寒冷砭骨,吸口气鼻子僵硬的都快掉下来了……”时藜努力地哈了口气,打着寒颤说。

“果然内陆就是不能跟海边比,咱家这妖风太大了,能把我这小身板吹上天浪几圈~”时姝甩了甩已经被吹散的秀发,任由它随意挣扎。

“可不,白瞎了我身上这堆肉了,也不散发点热量,成天好吃好喝伺候着,尽给我添乱,不贡献自己罢了,还当缩头乌龟冷的直嘚瑟~”时藜弯下腰戳着自己的大腿埋怨着。

“时藜,你真是笑死人不偿命,你这顿顿没油水的,小青菜干巴巴的往嘴里塞,谁给你无私奉献啊?做白日梦呢?”时姝听到这一席啼笑皆非的话,连连摇头。

“此言差矣,我好歹是一日三餐喂养着,从未缺一口粮啊~”时藜梗着脖子反驳,刚要再说,就见祁茉在白菜摊前停了脚,弯腰翻捡着。

没等时藜开口,祁茉突然直起身子,一转身就撞见了拎着油纸袋的蒋龙宇。

油纸袋里的油炸糕还冒着热气,甜香混着油味飘过来,在寒风里格外勾人。

蒋龙宇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领口磨出了毛边,手里的油纸袋紧紧攥着,指节都泛了白。

“哟,这不是龙宇吗?啥时候回来的?”祁茉的声音一下子亮了,带着几分熟稔的热络,伸手就去拍他的胳膊。

蒋龙宇憨笑着,抬手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昨天刚回来,学校放假晚,赶上春运,票不好买,在火车站蹲了半宿才坐上火车。”

略微兜兜齿的他笑起来比旁人多了条褶子,干巴的脸上增了几道沧桑,眼角的皱纹也越发明显,比起同龄的时姝,他的年龄仿佛在她们之上。

祁茉的手顿在半空,又轻轻落在他的棉袄上,指尖触到薄得像层纸的布料,心一下子揪紧,声音都软了:“龙宇啊,你咋还穿这么单的衣服?这棉袄薄得能看见里头的衬布,风一吹不就透了?不冷吗?”

“嗨,不冷,”蒋龙宇笑着摆手,可说话时,牙关还是忍不住轻轻打了个颤,他把油纸袋往怀里又紧了紧,像是想借着那点热气暖手,“我在沈阳上学,那儿比咱家冷多了,零下二十多度都待过,早习惯了。

“习惯也不行啊,得多穿点,冻出病来没人照顾你,”祁茉拍着他的肩膀, “有空了去家里吃饭,阿姨做红烧肉补补,你看你这瘦的,风一吹都要倒了。”

蒋龙宇点点头,眼神飘向远处的菜摊,声音低了些:“等我忙完手里的事就去。”

又说了两句家常,才拎着油炸糕慢慢走了。

等蒋龙宇的身影消失在菜市场的拐角,时姝赶紧凑到祁茉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哽咽,怕被旁边的商贩听见:“妈妈,你知道吗?龙宇的爸爸前阵子没了,突然犯病……”

蒋龙宇的父亲在前些日子悄然去世了,糖尿病并发症来的如此匆匆,没有一点点征兆。

白天早起在河边挖沙,中午被发现躺在沙子旁,身体已经僵硬了。

她顿了顿,手指紧紧攥着祁茉的胳膊,声音更轻了,几乎要被风吹散:“更可怜的是,他妈妈两个月前也走了,脑梗,夜里睡觉的时候没醒过来,也是没来得及送医院。现在就剩他一个人了,连个奔丧的亲人都没有,他现在……是真的孤苦伶仃了。”

时姝想起自己刚知道消息时的震惊。那天她刷到蒋龙宇的朋友圈,只有一张空荡荡的病房照片,配文是“都走了”,没有标点,像根针戳在心上。

她握着手机,翻来覆去想了半天,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她觉得任何话语都太轻了,轻得撑不起蒋龙宇那铺天盖地的悲恸。

那种突然失去所有亲人,世界只剩下自己的痛苦,她连想象都觉得窒息。

或许,更多的时候,绝望中的人们需要的不是拥抱,而是沉默安静的陪伴。

如果说时家两孩子生活悲惨的像乞丐,那么蒋家孩子流浪儿的日子也好过不到哪里去。

从记事起,他们就打成一片了,在天井里搭积木,分享一块姜汁糖,在巷口跳房子、扔沙包,如影随形,往往蒋龙宇的笑声比谁都亮。

可时间跑得太快,他们已不再是幼稚的成年人了。

转眼间“魂斗罗” 的游戏声、“大王小王” 的卡牌声也都变成了波动流沙,连同那些幼稚的时光,将过去彻底封在了千千万万的大厦里,再也无人提及。

蒋家的老房子位于南边那条街上,绿色的铁门锈迹斑斑,周围用红砖头砌了人高的院墙,推开吱呀响的门,大同小异的天井里总停着辆掉漆的巨型拖拉机,一口老式水井坐落在正间门前右手边,门口永远晒着蒋龙宇母亲的轮椅。

蒋龙宇的日子从来不好过。

他父亲蒋宝仁是个跛脚的老实人,靠帮乡亲们耕地、去河边挖细碎沙子卖,才勉强撑起这个家。

后来时姝才知道,蒋龙宇不是蒋宝仁亲生的,当初他的母亲独自带着幼小的他从东北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山东,跟了跛脚善良的的蒋宝仁。

这个一辈子没娶媳妇的男人,把他们母子当成了自己的命。他到死都没有自己的孩子,一直尽心尽力的照顾他们。

上小学时,蒋龙宇就成了家里的小支柱。

他母亲患了大脑萎缩,双腿瘫痪在轮椅上,他每天放学回家,先给母亲洗脚擦背,帮她换好衣服,再推着轮椅去巷口晒太阳,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孩子。

中学时,他就能自己一个人洗衣服,买菜做饭,家务活一样不落的完成了。

时姝还记得有年冬天,她跟着继父去集市买菜,远远就看见蒋龙宇 —— 他穿着件单薄的黑色夹克,风一吹就贴在身上,瘦的跟猴似的,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他左手紧握着轮椅的推手,冻得通红,右手拎着一塑料袋大葱,翠绿的葱叶晃得人眼睛阵阵刺痛,没有肉的脸颊也紫的发亮,沧桑的眼角皱纹显著,眼窝略微凹陷,明明才十几岁,却像扛着不属于他的沧桑。

如果能用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她这个从小耍到大的伙伴,她觉得瘦骨嶙峋都不足以表达他孱弱的形象。

她的母亲由于长期吸烟,嘴唇青紫,东北女汉子的形象在几年前一场病的折磨下,爽朗的身子骤然干瘪了。

谁也没想到,厄运来得这么快。

生命在病魔面前是如此的脆弱,就像那鞋底下被轻易碾死的蚂蚁。

先是他母亲,两个月前心梗突发,夜里没醒过来;接着是蒋宝仁,糖尿病并发症来得猝不及防。

有人说,三个月内相继离世的夫妻,才是真正的缘分,可这份缘分,却把蒋龙宇孤零零地留在了世上。

时姝能想到蒋龙宇蹲在天井里抱头痛哭的模样,想到他望着星星念叨的声音——而此时的宋家厨房,暖黄的灯光裹着饭菜香,都压不住她眼里的湿意。

她盯着祁茉正往碗里盛汤的手,那双手粗糙却温暖,指节上还留着洗菜时沾的水珠,忽然想起早上跟母亲吵架时说的气话,胸口像被什么堵着,又酸又涩。

“妈,”时姝的声音带着点发颤,她伸手轻轻碰了碰祁茉的胳膊,“早上我不该跟你犟嘴,我有时候态度不好,你别放心上……”

祁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把盛好的汤推到她面前:“嗨,你妈我心可大了,都没当回事,快别站这儿了,一会饭凉了,去,喊你爹吃饭,他在隔壁收拾花生呢,顺便把你小弟弟也叫醒,睡了一下午了……”

时姝用力点点头,声音有点哽咽地说了声 “好”,转身要走的时候,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袖口上,她赶紧用手背抹了又抹,怕母亲看见。

比起蒋龙宇,自己拥有的太多了:有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身影,有弟弟妹妹拌嘴的笑声,有一屋子热热闹闹的烟火气,这些她曾经习以为常的温暖,此刻想起来,竟珍贵得让人心头发软。

时姝心里忽然亮堂起来——那些曾经觉得烦的唠叨,曾经觉得普通的日常,原来都是别人求而不得的温暖。

比起英国浪漫派诗人雪莱那句 “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 的普遍期许,她此刻更偏爱艾青的那句:人间没有永恒的夜晚,世界没有永恒的冬天。

她抬手又擦了擦眼角,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后天时藜就要回来了。

以前总跟时藜为了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吵闹,现在想想,那些拌嘴的日子也满是热气。

这次时藜回来,她要大度一些,不能因为这些小事伤了和气。毕竟她是姐姐,理应多让着时藜,更该好好守住这份热热闹闹的暖。

时姝转身往隔壁屋走,单脚跳着最熟悉的“小二郎”——她已经开始期待后天了,期待家里再多一个叽叽喳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