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生不逢时 > 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

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继上次被裁员后,时姝靠书记引荐觅得新东家,又凭实打实的能力火速拿到解约函、签好协议,总算给毕业前的职场波折画上句点。

毕业典礼一结束,她就把宿舍里的书本、衣物一股脑打包寄回家。离新工作入职还有半个月,难得的空闲里,她拨通了杨晓帆的视频电话。

屏幕那头,杨晓帆正站在自家天井里,镜头扫过一圈红瓦檐:“我发现你们这的建筑跟我们的不太一样,房子都是房顶起脊,带着尖,中间高,两边低。”

“你们那边多是平屋顶,我们是用瓦盖顶而闻名天下。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们这冬天下雪又厚又多,这样方便化雪。重点是美观大方,冬暖夏凉。平房打的顶不隔热,夏天屋顶晒透了之后屋内跟蒸炉似的!”时姝抬头指着视线右上方灰色烟囱,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说,“看见那个烟囱没,我们这冬天得烧炕,不然冻的骨头疼~”

“还有呢,”杨晓帆的镜头转到门前的台阶,“我们那边客厅总比卧室高半截,你们这儿倒好,全屋都在一个平面上,真是一方水土一方规矩。”

“这还有说法?”时姝好奇地挑眉。

“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啊!”杨晓帆笑着打趣,“老祖宗传下来的讲究。”

“那我们这儿可没这么多门道。”时姝把镜头转向自家院子,“你们那边房子多是长条儿的,卧室顺着排开;我们这儿更像小四合院,方方正正的,东西两边是厢房,中间天井大得很,看着就敞亮。”

“天井搞这么大,这不浪费空间吗?难不成就为了晒衣服?” 杨晓帆故意逗她。

时姝眼睛一亮,语气里满是惬意:“这你就不懂了!夏天天热,搬张凉席往天井里一铺,躺上去吹着风,那叫一个舒坦。晚上还能数星星,一闪一闪的,多有意思。”

“轻罗小扇扑流萤,是这感觉吧?” 杨晓帆接话。

“可不是嘛!”时姝笑得眯起眼,又故意逗趣,“不过农村也有电视里没拍的实在,冬天冻得鼻涕流出来,不用纸擦,往脚后跟一蹭就完事儿,哈哈!”

“咦 ——”杨晓帆夸张地皱起眉,“画面感也太强了,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两人正闹着,一串陌生号码突然跳出来,打断了视频通话。

时姝接起电话,起初还平静地听着,可越听脸色越沉,眉梢拧成了结,嘴角也抿成了一条直线。

没几分钟,她“啪”地挂了电话,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下一秒,她趿着拖鞋就往祁茉的屋子冲,脚步又急又重。

“妈,你知道刚才谁给我打电话了?”时姝冲到祁茉面前,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额角的碎发都因为急走而飘了起来。

“谁?”祁茉正在西边三间房子里面捡花生,准备明天卖个好价钱。

时姝的声音还带着没压下去的颤,“时藜研究生的辅导员给我打电话了,你知道说什么了?说时藜在学校找心理医生咨询,说自己不想活了,有自杀的倾向,人家觉得这件事情特别严重,要告知家长,先给我打的电话,说一定要通知到位!人家老师领她又去医院买的药,又不吃,又说自己没病!你说,她一天天瞎作什么?”

“啊?你说这死孩子!”

祁茉手里的花生杆 “啪嗒” 掉在地上,她这才从蹲了半晌的农活里抬起头,脸上是惊惶、茫然,还有点不敢置信的无措,嘴角抿了半天,也没说出句完整的话。

“老师还说了两个办法,要么监护人去学校盯着她吃药,要么我过去守着。” 时姝的拖鞋在地上蹭出细碎的声响,语气里满是焦躁,“可我能去吗?这不是一天两天、一周两周的事,是起码要耗几个月!她是不能自理了还是瘫了?吃个药还要人伺候着?”

“我早跟她说过,上研究生就安分点,别瞎折腾。”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拔高了些,“没病都能给整出病来,现在倒好,真闹出这么大动静!”

“真是气死人了?不能消停消停?我过后还得上班,我放着钱不赚,我看着她喝药?我陪着她无所事事?她自己觉得没什么,给周围的人带来一圈的麻烦,有这样的孩子吗?谁家的孩子像她这样,霍霍自己的亲人?不如死了算了,一了百了,省得——”

“也别把话说这么绝。”祁茉赶紧打断她,声音又低又哑,还带着点慌,手里攥着的花生壳都被捏变了形。

“老师也说了,时藜有点矫情,有时候会故意把事说重,让人家误以为她有双向情感障碍。”时姝深吸口气,语气稍缓却依旧紧绷,“还说后续要让我去签免责书。”

“免责书?”祁茉皱紧眉。

“就是假如 —— 我是说假如,时藜在学校真出点啥问题,跟学校一点关系都没有。”时姝把“假如”两个字咬得格外重,像是在刻意淡化那份不安。

“不行就别让她上了!退学!” 一直没吭声的宋景华突然炸了毛,眼珠子翻出半截白,嗓门又粗又冲,满是不耐烦的咒骂,“净会添乱!”

“等我问问她,她在学校是学的累了吗?累了就回来吧,不行不上了,回来找工作~”祁茉握着手里的花生,眼神凝重的瞅了一眼宋景华。

“妈,这不是累不累的事!” 时姝急得提高了声调,“人家导员就是给咱下最后通牒了,这事必须处理!不管她是真病还是装的,总不能一直拖着,学校也怕担责任啊!”

“等我问问。”

“什么双向情感障碍,还真以为有那么回事?诊断依据是什么?凭借别人的一张嘴?凭借别人出的一份报告?凭借她把自己的情况说得多么不堪,多么糟糕,好让全世界的人认为她真的有这个病吗?”时姝的声音里满是质疑。

“老二给我说了,要把她当病人看待,双向就是这么个情况,好的时候特别好,不好的时候非常不好。比较极端的两个画面,两头差得老远。”祁茉的声音低了些,指尖捏着颗花生,慢慢搓着壳。

“老二昨天就给我打电话了,她说妈妈,我现在的感觉跟当初一模一样,她这个圈走得异常艰难。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我觉得我还能行,我挺优秀的,还想跟人家在一块。我昨天喝了药感觉脑子压抑,神经兴奋,忍不住给杨潇打了电话,可人家还是拒绝她了。”祁茉用那满是泥土的右手挠了挠头说。

“你二闺女你还不清楚?从小就的什么都是第一,持宠而娇,别人都得宠着她,让着她,全家就得她当老大,自己过得不顺心也不会让我们的日子如意了!”时姝压着心中的怒火。

“你妹妹就是太任性,心眼倒不坏。” 祁茉弯腰捡着脚边的花生,声音里带着惋惜和低低的期盼,“杨潇到底是啥样的人啊?我之前还劝她,说‘别钻牛角尖了,人家不跟你好有人家的理由,你好好上学,以后肯定能遇见更好的,别非得在一棵树上吊死’。”

“酒壮怂人胆,药壮熊人胆,根本不是药物的事,是她自己想折腾!分个手快一年了还没完,秦海、杨潇揪着不放,备战考研也掺感情破事,考不上就怨别人。读研究生、待在鱼米之乡还不知足,一边念旧一边撩新,偏说自己遇的都是渣男,就不会反思自己?跟我说话一句一个滚字,说人家杨潇不配为人,谁家的孩子还不是爹妈的宝贝疙瘩了?谁受得了这个气?”

“人家都是巴不得上研究生有个好出路,她非得把自己往悬崖上逼。说要自杀又不敢跳,还扬言杀前男友,这算什么双向情感障碍?真极端还会顾及亲人朋友?活该都是她过不去的坎,自己忧思成疾别人怎么劝?听不进去的话就是对牛弹琴!”时姝一想起来刚才那老师说的一番话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妹妹不是吓着了?今年走的时候还好好的,不行我去部孙找个人给她叫叫。”祁茉解释道。

“妈,你根本不了解她,你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吗?你见过哪一个有抑郁症的人说她有病?你见过哪一个人自杀前通知你一声?她从小就任性,你跟老师怎么就认定她真病了?她就是博关注,故意把自己说得多惨。二十好几才八十斤,分明是营养不良!我说我也‘病’,你信吗?这不过是成年人的崩溃,谁没经历过?”

时姝无奈地续道:“我以前一个人时也难,也孤独,但从不会像她这样絮絮叨叨翻旧账。谁没点心事?全说出来还叫心事吗?你日子容易吗?我容易吗?”

“你还别说,兴许就是吓着了呢!”祁茉依旧再为时藜开脱。

听着祁茉的这番话,时姝不禁有些无奈,她自顾自地说,“别自欺欺人了!?她大学老师就给我打过电话,说她拿情感问题、‘不想活’吓唬人,无非是要关心。还往老师家跑、叫老师‘师兄’,没规矩没界限。人家让她好好备考,她倒发脾气说‘愿意考不上’,还让人家滚!你居然还想给她叫魂,这不是失心疯吗?你还去找人给她叫魂,妈,你也跟着一块失心疯了?你见过几个失魂失几年的?每天上学够累了,还听她说这些屁事,反反复复,我觉得我不烦吗?一个心理医生不够,十个八个的都是那番套路,真觉得人家几句无关紧要的问候就是她的救命良药啊?”

“你从小你的事你都自己办了,你妹妹不行,不让人省心,净是折腾你娘我!” 祁茉叹了口气,声音拖得老长。

“这不光是折腾你,还折腾我啊!”时姝眼里泛着泪光,她觉得她就像那窦娥,一肚子的委屈说不出来,就差击鼓鸣冤了。

“行啊,你不是她姐姐吗?” 祁茉的语气没松,反倒添了层理所当然,“当老大的,多安慰安慰,替你娘我分担分担!”

时姝猛地拔高了声线,手不自觉攥紧了衣角:“我是她爹还是她妈啊?我得分担多久,一辈子?她这个感情有问题找我哭诉,那个感情有问题找我哭诉,她一直感情有问题我得一直照顾,我帮她一辈子?我的日子还过不过了?我是她的衣食父母?不仅提供金钱支持还得提供精神安抚?”

“谁让你是家里面的老大,你多安慰安慰她不是替妈妈分担了?妈妈也不容易,小老二要是有你一半懂事我也就省不少心。”祁茉又一次不经意地重复着她的口头禅,语气轻飘却像块石头砸过来。

“我活该是家里的老大?我是老大我做的一切就是理所当然吗?你不能总是拿着你的不容易来要挟我啊?我总共比她大几岁,大几个月,大几秒?妈,你是不是忘了你生的是双胞胎啊?”时姝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怒吼起来。

“她不还是叫你一声姐姐?当姐姐的不管谁管?”

时姝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着:“我看你们是不想解决问题,是想解决我。别人的故事听听就行了,谁家不过日子了?整天就念叨着钱钱,分担分担,你有为我的梦想考虑过吗?就因为这个称呼我就得俯首称臣,惟命是从,委屈的过一生?我还没管够吗?扪心自问,打上学起到今天,我惹过得乱子,我花过的钱,哪一样不比她少?我为家里做的贡献,我为你们做的家务,哪一样不比她多?”

“她不是从小就这样吗?没你孝顺,妈妈也不指望她——”祁茉依仗的话语一出,时姝又仿佛看见了去年她让她考研的模样。

“够了!我还应该感到荣幸是吗?都是同一个岁数的人,别再拿她的缺点当挡箭牌了,我已经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时姝打断了祁茉说的话,言语激动地说,“凭什么她是弱势群体,我就得低人一等?凭什么她生病了全世界的人都得照顾她?神经性耳鸣怪人家杨潇气的,还要打人家,出了问题怪我不给担着,就是我的错吗?她分手了,你就给她说别羡慕你姐,你以后也会找到好的。我没有对象的时候,你从来没这么说过这样的话。我有对象,你就会说让你对象帮衬着,也不给予我一分一毫。妈,你不觉得厚此薄彼,有失偏颇吗?就你的儿子跟你的二闺女是亲生的,我就是沟里捡的?”

“不是那个意思。”祁茉避开她的目光,声音弱了下去,手不自觉地往身后藏,像是想把那些没说出口的愧疚藏起来。

“那是什么意思?什么都指望我,什么都是我的锅,我是天上的菩萨还是地上的灶王爷!”时姝红着眼,长鸣一声,顺着高调音释放的还有几滴眼泪。

时姝擦了擦眼泪,声音里满是疲惫,“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我是不是也一哭二闹三上吊就能引起你们的重视?家里油烟机,厨房的橱柜,浴室的梳妆台我也一一置办了,没见你说我一句好,怎么?你们才是一家人,我是外人,是不是?有你们这么做事的吗?”

“时藜还总说不想活了,可谁过得有她舒坦?” 提到妹妹,时姝的声音拔高了些,藏在疲惫下的委屈全涌了出来,“钱不用她操心,活不用她干,平心而论,从小到大,她下过几次地?我打小身体就弱,却要又当保姆又当佣人,还得装得深明大义、识大体、顾大,就因为我是家里的老大?”

她深吸一口气,眼泪又掉了下来,“她谈恋爱的时候满心都是爱情,少不更事,什么都可以不放在眼里,我就得活该当陪衬的,说句心里话,最不想活的那个人应该是我吧?摧残别人的人觉得无罪,被摧残的人就活该受着?过犹不及,人不能太贪心吧?”

时姝顿了顿,想起那笔违约金,心又沉了沉 —— 五千块钱,她掏出了一部分补贴装修,可如今看着眼前的光景,如今的状况却让她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付诸东流了。

“知道我为什么不想回家吗?” 时姝的声音低了些,却更伤人,“每次回家没有该有的温暖,该有的问候,该有的家的样子,全是一地的鸡毛,遍地都是,无从下脚。是,妈,你为我们付出了很多,可你总不能要求我牺牲自己成全你们吧?我觉得我做的已经够好了,我知道你不容易,那我就容易吗?生活有容易的事吗?”

“你不管我管,以后都不用你管!”祁茉听了这番丧尽天良的话,脑子一阵轰鸣。

时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彻底泄了气:“不用我管最好,在这我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摊上你们这家人,真是惨绝人寰,知道我为什么不想接你们的电话吗?每一次电话都给我带来麻烦,不是让我学这个,就是逼我学那个,我真的受够了!别人的爸妈都是遮风挡雨,我的爸妈给我制造风雨!

她深吸一口气,眼泪还在掉,却像是流尽了力气:“满心的委屈说不出来,能说出来全都是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你们觉得没什么,可就是这一件件小事堆起来压得我喘不上气!我谈个男朋友容易吗?你们给我搅黄了就好受了?你们是不是见不得我好!我不是精神病都得被你们逼成精神病!不过,我也觉得我有病,我有一种有钱没地方花的病,有一种日日报恩的病!”

她盯着祁茉,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决绝:“要是能断绝关系,我也就轻松了,说我没良心也好,说我不孝顺也罢,我全都承受!今年过年我也不想回来了,这样的日子我过够了!回来就得给你们买菜洗衣服做饭,照顾着老的还得顾着小的,我讨厌死了你们这家人了,我他妈一点地位都没有,我都觉得自己好生可怜!”

以前的家是家,推门能闻到饭菜香;现在的家,连件属于她的东西都没有。时姝心里空落落的,忽然想问,为什么人长大了,心就会越来越远呢?

哀莫大于心死。她把这话撂在祁茉面前,没再看母亲的表情,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是在逃。

后来,时姝给晓帆打电话,声音里没了之前的激动,只剩一层淡淡的疲惫,像蒙了层灰:“晓帆,你知道吗?小时候我去姑姑家玩,姑姑家有一只没有圆珠的圆珠笔。那时候他们还做着磨坊的生意,圆珠笔的头上面堆满了面粉,就是这样一只残废的笔却照旧划得出水。”

她顿了顿,轻轻笑了声,那笑声里全是无奈,“其实,人过得糊涂点也未必不是件好事,像没珠的圆珠笔一样,也能流的顺滑。我打心眼里也想当一个废材,可惜我这一辈子都做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