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四的日子像指缝里的沙，攥得越紧溜得越快。
时姝早在大三下学期就敲定了苏州的工作，四月刚过，就把冬天的衣服和大半行李先寄回了家。
那时她总觉得“毕业”遥不可及，总以为宿舍楼下的玉兰花还会再开好几轮，总觉得和室友约好的火锅还能再吃几十顿，总幻想夜晚没事大家一起去校门口逛街的日子。
直到六月的风裹着蝉鸣吹翻额前的刘海，毕业照前大家喊着“茄子”激情感言，炙热的气息混着汗味暗示这夏天的来临，才猛地惊觉，有些门关上了，就再也打不开。
可这份怅然还没来得及沉淀，一盆冷水就当头浇下。
下午两点，手机震了震，是公司 HR 的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因第二季度经济状况不佳，应届生暂缓入职，后续事宜另行通知。”
时姝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手指反复刷新页面，好像这样就能让短信变成 “恶作剧”，连句像样的解释都没有。
时姝饭都没顾上吃，便去了学院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书记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藏不住的怒气：
“我不管你们公司怎么样，我考虑的是我学生的就业问题，你考虑公司的利益还是经济，这都是你们内部的问题。我要维护的是我的学生，这后天就要毕业典礼了，你让我的学生去哪里找到一份像样的公司资源？况且这是专业排名前三的学生？”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现在目前我考虑的是我们公司……”
“你们两个月前就知道要裁员，为什么现在才说？请你不要再说你们公司了，我的学生告诉我，你们在两个月前就收到通知了，学生马上就要离开学校了，为什么现在才说这件事情？这都快上班了，你们解约，你让我的学生怎么找到更好的工作？你告诉我，你们裁员是按什么方式裁员，怎么裁员的得给我一个合理的说法吧？你把全部的女同志裁了，你们这就属于性别歧视，对吧？”
“我们这确实不是性别歧视，我知道你们学校是有就业率的，我们这是按照……”
“裁掉所有女员工，这不是性别歧视是什么？我们的就业率跟这件事没有一点关系，你不要偷换概念，我现在考虑的是我学生就业的问题，你们裁掉了所有女同志，这还不算性别歧视？如果我的学生进公司六个月实习，实习完了面临裁掉的可能，我觉得没有问题，这很公平，但是现在我的学生什么都没有做，很委屈的，本来信心满满地去工作，结果被你们说解约就解约了，这公平吗？五千块钱的违约金对你们公司来说，算不上多大，对于我们的学生却不仅仅是赔偿这么简单……”
“这个请您理解我们，我们主要是做苹果这方面的，您也知道这次的中美贸易战，要不我们公司也不会这么做……”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书记的声音更沉了：“五千块违约金对你们不算什么，但对一个应届生来说，是她半年的房租，是她的期待！你们做苹果产业链，受中美贸易战影响，那是你们的事，不能让学生来买单！”
挂了电话，书记递给时姝一杯热水：“别担心，这公司我们会拉入黑名单，以后不会再推荐学生去。你要是找不到合适的，学院帮你联系其他企业。”
时姝握着温热的杯子，眼眶有点发潮，却还是扯出个笑：“谢谢您，我先处理完毕业的事，再找工作也不迟。”
回到宿舍时，天已经黑了。
齐胜男趴在床沿，看见她进来就赶紧坐起身：“小可爱，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就是公司那边单方面解约了，说一下流程问题，处理一下后续。”时姝把把背包扔在门口，面无表情地说。
“啊？为啥啊？”齐胜男瞪着圆滚滚的眼睛，一脸懵逼。
“什么？还没毕业就失业了？”秦艺玮的声音都结巴了，手里的笔 “啪嗒” 掉在地上。
“你这真是平地一声雷啊……这公司太没公德心了吧……”乔敏雅喘了口气说。
“就是，这后天就毕业典礼了，去哪找新工作啊？这不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吗？”马朝玲气愤地说，“搞什么？拍连续剧呢？最惨女主角？”
时姝靠在宿舍冰凉的铁架床栏杆上，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攥手机的温度，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说是什么第二季度的经济状况不好，导致现在面临裁员问题，所以应届生基本都不能来公司报道了，其他原因无可奉告。”
面对舍友的善意询问，时姝也只能回答一下对方表达的意思。
“什么时候的事啊？我的天，你也太淡定了！” 齐胜男从床上爬下来，拉了把椅子坐在时姝身边，一本正经地说，“这事必须找咱们学院书记说！他最护着学生了，肯定能帮你想想办法。”
“我刚才已经找过了，你们还在睡午觉的时候，我就往学院跑了。书记说以后会把这个公司拉入黑名单的，我听他们之前去实习的人说，这个消息他们在上上个月就知道了，说什么公司去年一年整体上是盈利的，今年业绩是受到影响，是大环境决定的，而且听说裁员的全是女性。”
“早一个月不说，都毕业了才说！”齐胜男一把将时姝扯到自己的床上，双手抱着她，摸着她的头安慰道，“时姝啊，那你打算怎么办？何去何从？”
“祸不单行，屋漏偏逢连夜雨，还是先处理好毕业的事吧~”在这之前时姝甚至还憧憬在苏州的日子，现在她却对苏州这个地方充满了厌恶。
时姝坐在凳子上，把脸埋进手掌里，她之前还对着苏州的地图，圈出公司附近的咖啡店、书店，甚至查好了周末去园林的路线，现在那些憧憬全成了泡影，连带着对苏州的好感，也变成了密密麻麻的失望。
“哎，可怜的娃。” 齐胜男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似的，“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别硬撑着假装不在乎。女孩子嘛，偶尔怕了、哭了都没关系，不用总把自己绷得那么紧。”
“真的没事，我一脸都不难过。”想起现在身后也有了可以依靠的人，时姝一点都不觉得现在面临的困难是重山了。
“哎，真是好人不长命…… 啊不是！” 乔敏雅刚叹了半句话，就被自己的用词吓了一跳，赶紧摆手，“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 我是说你这么好的人，怎么偏偏遇上这种事！”
齐胜男忍不住笑了，左脸的梨涡都挤了出来：“小雅，你这词不达意的毛病啥时候能改改？别在这添乱了。”
秦艺玮也凑过来，一脸认真地说：“时姝你也太坚强了吧！要是我遇上这种糟心事，肯定早就哭成泪人了，说不定还会胡思乱想；搁古代，我估计得找根三尺白绫，直接一命呜呼了！”。
“可别这么说，哪有那么严重。” 时姝被她逗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天大地大，总归有条生路。就算找不到好工作，回家种地也是条路啊！我这么个‘青年才俊’，注定不能走太安逸的路，这点小曲折，还难不倒我！”
“话是这么说，可还有两天就毕业了，好公司现在都不招人了，还是难啊。” 齐胜男皱着眉，突然眼睛一亮，“对了！要不找导员帮帮忙？导员人脉广，说不定能帮你推荐个机会！”
“不用啦。” 时姝摇摇头，语气里带着点少年气的笃定，“Surprise，没关系，女人还是得靠自己，走好自己的路才能让别人无路可走……”
中美贸易战波及到公司的利益以至于裁员，打了个即将就业的时姝措手不及。头一次，她深深地感受到了只有国家才是企业坚强的后盾，国强才能民安。
时姝指尖捏着一张泛着油墨香的毕业照小样，目光落在模板里笑得灿烂的室友们身上。
刚才被解约的闷意还没完全散，可看着照片里鲜活的眉眼，心里忽然亮堂起来，忽然觉得，毕业不是结束，而是另一场开始，哪怕开头有点难，但只要往前走，总会有新的风景在等着。
就像书记说的，国强才能民安，这次她真切地感受到，个人的路，从来都和国家的脚步连在一起，只要国家稳稳的，她的路，也一定能走得踏实。
“对了，你们毕业照选好了吗？”齐胜男的声音从对面床铺传来，她正对着手机里的照片反复比对，“时姝，你也抓紧选啊，我们刚商量好，今天就得发给照相馆，今天就得把电子版发给照相馆，咱这毕业照拍得太晚了，估计最后都得邮寄，再不交就赶不上了。”
“我早选完了，就等你们一起发呢。”时姝闻言抬头笑了笑。
“这么快？时姝你效率也太高了吧！” 齐胜男惊叹一声，探头往时姝这边望，“我还在纠结要不要放那张集体抛学士帽的，总觉得我表情没管理好。”
时姝刚要接话，隔壁床铺的帘子 “哗啦” 一声被掀开，苑温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坐起身，睡眼惺忪地盯着时姝：“时姝，让我看看你选的。”
时姝顿了顿，压下心里那点莫名的别扭，把放在腿上的电脑搬到桌上，点开了存在桌面的毕业照模板：“先给你看。”
苑温暖头发乱糟糟地搭在肩上，盯着时姝的电脑，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催促，“不是说放几张我好看的吗？你现在挑的，都快成你个人写真了。”
时姝把照片模板最小化，指尖还沾着刚贴好的胶带：“这是我的毕业照，选什么照片，我自己定。”
“有什么问题吗？”时姝漫不经心地说，她实在不想在这种小事上争执，可苑温暖的态度，总让她觉得自己的边界被越了线。
“你看看你挑的，都快成你自己的写真了，哪有毕业照放那么多自己照片的？合着就你要好看，我们都不用在照片里留个好样子了？”苑温暖难以置信的惊呼，声音尖锐刺耳。
“这是我的毕业照，不是你的。”时姝的语气也冷了几分，指着屏幕上的缩略图，“这里有咱们宿舍的集体照，有和班上同学的合照，我自己的照片没超过一半。而且这相册是我自己花钱做的，选什么内容，难道不是我的权利吗？跟你没关系吧？”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不是想自己在你们心目中留个好印象吗？”苑温暖的声音陡然尖锐，像指甲划过黑板。
“印象好不好，跟照片没关系。”时姝没抬头，冷言冷语。
苑温暖被噎得脸色涨红，伸手就要去碰鼠标：“我不管！你必须加几张我好看的，不然……”
“别碰我的东西。” 时姝一把按住鼠标，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苑温暖的手僵在半空，看着时姝的眼神满是不服气，却没再敢往前伸。
“那好吧，一会我改几张照片，把你们的丑照放上去~”苑温暖端着洗脚重重放在了地上，溅了一地的水花，溅到时姝的拖鞋上。
“随你。” 时姝擦了擦鞋面上的水渍，“你的东西你做主，我的，你别碰。”
“随便呗，反正你的东西你有话语权，我的东西，你也别想越界，大家这样最好，互不打扰，安然无恙。”苑温暖开始阴阳怪气。
齐胜男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别吵了。毕业照嘛，本来就是自己看着舒心最重要，时姝按自己的想法选没毛病，温暖你要是想多放自己的照片，就在你自己的模板里加，咱们别因为这点小事闹得不愉快。”
苑温暖哼了一声，转身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嘴里还小声嘟囔着 “小气”“自私”。
时姝没再理她，重新点开模板，指尖划过照片里室友们的笑脸，比起纠结毕业照里放几张谁的照片，她更想把这些一起熬夜复习、一起分享零食、一起吐槽老师的日子，好好收进这本相册里。
毕竟再过几天，大家就要各奔东西，这点小插曲，实在不值得放在心上。
一旁的齐胜男放下梳子，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大家走的时候把自己的垃圾带走吧，别给最后留下的人添麻烦，宿舍现在堆得跟垃圾场似的。”
“哇，我不想最后一个走，更不想打扫卫生~”苑温暖坐在凳子上，一晃一晃地洗着脚说。
“暖暖，不能这么说，咱宿舍没有人有义务更没有理由留下帮我们打扫卫生的，所以我们要自己带走自己的垃圾。”齐胜男好声好气地说。
苑温暖晃着脚，盆里的水晃出一圈圈涟漪，“那又怎么样？我寒暑假在这留校，你们都走了，就我一个人，我还在这打扫卫生呢！”
“那不一样，这是最后一次打扫卫生，以后都不住人了。”时姝说。
“让一个人打扫卫生确实挺自私的哦~”苑温暖继续狡辩。
“你寒暑假回家晚，留在这，你打扫卫生是因为你自己要住，不然你自己造的垃圾还指望我们这群人替你收拾嘛！”时姝斜着眼睛，闷闷地说了句。
内心却不停地独白：哪次回家你腿不勤快，就留一次还耿耿于怀了，我一个外省的买不到票都没说什么，你在这还挺委屈？
“反正我不会最后一个留在这的。我又没有现金，交不了押金，那就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喽~就让我们大家笑着说滚蛋吧！”苑温暖梗着脖子反驳，话没说完就抓起手机上了床。
两天后，苑温暖真的走了。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只在宿舍群里发了句 “我先走啦，大家加油”。
真是个狠角，提前两天搬离了生活四年的寝室，厚脸皮躲进了隔壁小妞租的房子里。
空荡的床铺挂着遮挡的帘子，时姝推开她的帘子，才发现这人把没吃完的泡面、过期的面膜、用空的药瓶全铺满了床铺。
柜子把手上还挂着她前男友送的塑料玫瑰花，花瓣掉了一半，柜子里面是没有收拾的纸巾以及零零散散的一毛硬币。
时姝想起以前看的宫斗剧，忽然觉得苑温暖要是活在古代，大抵是能机关算尽，把后宫搅得鸡犬不宁的角色，更或者是那个机关算尽杀人不眨眼，害死后宫众多嫔妃肚里娃的真凶。
只是如今，这种人居然连收拾自己的垃圾都要逃。
剩下的打扫工作，全落在了时姝和乔敏雅身上。
宿舍门口的垃圾堆得快到膝盖，外卖盒、旧书本、破掉的玩偶混在一起，散发着潮湿的霉味。
时姝跟乔敏雅两个人累死累活得打扫了两天卫生，单单是门前堆成小山的垃圾，就够她们忙活得了。
两人找了十几个化肥袋子，从早上八点忙到下午三点，手指被塑料袋勒出红印，腰累得直不起来。
时姝正满头大汗的拖着垃圾匐匍前进，空间突然弹出一条动态。
是苑温暖发的长文，字里行间满是“同窗情深”，末尾还配了张宿舍阳台的落日图以及门口清扫的走廊，配文“仲夏离别，后会无期”。
抚今追昔，魂萦梦牵。饮水思源，师恩难忘。同窗几载，虽力有不逮，却自知待人和颜悦色，谦卑有礼。双凫俱北飞，一雁独南翔。
行李箱滚动的轰隆声，门口小山似的垃圾，宿舍前停靠的车辆，融进眼里的暖风却使我泪流无声。
送别了所有的室友，目睹了这一切，才深有体会，终意识到离别真的来临了。
空荡的寝室环堵萧然，该结束的关系已到尽头，新的台子即将搭好，我知道，唱曲的是我，武皇后是我，至尊宝是我，脚踏七彩祥云的也会是我。
仲夏蝉鸣，相遇有缘，离别有期，后会无期。
时姝盯着屏幕差点笑出声，临分别的末了，还看着那人模狗样的苑温暖发了一篇深情的送别感言，她真想捧腹大笑。
不知道苑温暖口中的“送别”是指的躺在床上用余光瞥一眼门口目送，还是躲进隔壁租的房子里发两条动态，倒也敢把“情深”二字写得这般坦荡，“送别”两个字她真敢也好意思说出口。
到最后，时姝只剩下机械性地一把把抓着脏东西装进化肥袋子里，像一匹体力不支的老牛一样，来来回回耕地十几趟，才把那座 “垃圾山” 清干净。
空荡的宿舍终于显露出原本的模样，白墙有些发黄，墙角还沾着没撕干净的海报残胶，倒比塞满东西时更显落寞。
之后的日子便是五湖四海了，宿舍的几个人就是天南地北也聚不到一起了，大学四年过得真快，即使想念，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