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出苑温暖的“磁场”,时姝几乎一路小跑。
可算是摆脱了苑温暖的破事,时姝马不停蹄的收拾东西去了食堂,生怕被苑温暖见缝插针一脚。
背包里装着空水杯和一本没翻几页的《模电》,她像避瘟神似的躲在了图书馆最角落的双人桌。
用手机浏览着招聘信息以及学校官网,翻着自己感兴趣的职业。
大概九点多,时姝见时间差不多了,赶着图书馆清场才骑车往宿舍赶去。
夜风裹着桂花香,自行车链条吱呀作响。
独自走在校园的小路,闻着久违的味道,一种莫名的孤独感,爬上了心头。明明周围都是人,她却感受不到一丁点温度。尤其是晚上明月当空,繁星点点,那种孤独便席卷全身。
城市本就是人们孤独生活的地方,这种自顾不暇的日子百忙之中又透着绝望。那是一种身处于陌生的环境,却寻不到一个可以依赖的人的无助。明知道不会有一个人站在身后,斩钉截铁地拍着胸脯说,“有我在,你放心!”
然而内心还偷偷地保留着一丝期盼与侥幸,希望有那么一个人,在她孤独流浪的时,是她的依靠。
他不是动物,不是神,也不是灵魂,而是一个真实存在触摸到的人。什么时候想起来,他就在那里,不会离去,作为支撑的后盾,信仰的港湾,他——就是最后的归宿。
这种莫须有的空洞,或许是因为室友忙于考研,也或许是因为行将就业的无所从。在那一刻,她深刻地体会到一株浮萍的感受,悬而不落,飘而不沉,根无所依。
人们总是说对未来迷茫,因为他们对未知的东西并不清楚,迷茫是在所难免的。
湖边有许多大石头,时姝伴着月光,停了车,随便选了一个坐下来休息片刻。偶然发现上面飘着巨大的河蚌,起起伏伏。可能是很久没清理了,湖里的营养过剩,很难给予它们生存的**了。
内心想要被洗涤,清净与安顿是那么不可或缺,自然而然,就多了对喧嚣的丝丝厌倦。
她喜欢独处于安静的环境,反复回忆捕捉从前的影子。
她最先想起的,是东水库的夏天。
那时她常和伙伴们来这儿捉泥鳅,也不止一次撞见水蛭缠上泥鳅、直至其死去的残忍画面,那景象至今想起来仍有些触目。
毒热的夏气烘烤着水库,水平面一点点下降,泥鳅即将潜入泥中度夏。
有次,他们几个孩子在水边玩,时姝忽然发现泥里躺着条 “死泥鳅”。
本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思,她小心翼翼把它从泥里抠出来,装进袋子,没承想这小东西竟慢慢活了过来,那份意外的欢喜,让她记了好多年。
后来,她拉着时藜,用废弃车筐拴上木棍做了张简易渔网,骑着车又去了水库。
在只没过脚踝的浅水湾里,两人弯腰一下下捞着,不一会儿,袋子就被滑溜溜的泥鳅撑得鼓鼓囊囊。
带回家的泥鳅都放进一个大盆里,时姝跟时藜一闲下来就蹲在盆边,看那些黑乎乎的小生命在水里游来游去。
有时手痒,会像犯了抽动症似的,伸着两只手去碰它们 —— 泥鳅滑得根本握不住,偶尔攥紧了,受压的小家伙会发出 “吱吱” 声,像极了半夜偷到食的老鼠,叽叽喳喳地欢叫。
思绪正围着泥鳅打转,却突然飘到了奶奶身上。
奶奶已经走了很久,但只要想起她小腿上那些特别的纹路,奶奶的模样就会立刻浮现在眼前。
如果说,有什么能让在世的她们时时刻刻想起那个已经离开人世很久的亲人,就数那两条别样的小腿了。
幼时,时姝询问奶奶小腿上的条纹是什么,她总是闭口不提。那是一些看起来如锉刀上图案一样的纹路,也像极了蛇鳞片。
现在,她知道了,那是一种尤以小腿最为显著的遗传病,冬重夏轻的寻常型鱼鳞病。
夏天基本看不出来,借着光略微打量才能瞅清楚
冬季皮肤干燥,粗糙的纹路清晰,皮肤表面总有多角形灰白色的干皮,翘起的鳞片一层层的,可以撕下来。
粘在裤子上就脱下抖擞抖擞,这些细碎的像糠一样的鳞屑满地都是,白蒙蒙的一片。
她和时藜也遗传了这种轻微的 “蛇鳞”,多喝水根本没用,只有多洗澡让皮肤保持湿润,才能稍微缓解小腿的干燥脱皮。
可这一点也没影响她们的快乐 —— 没人在乎她们身上的小毛病,更没人会拿这个调侃,孩子们的情谊,纯粹得容不下半点杂质。
那时的她们,调皮又大胆,疯起来和男孩子没两样。
夏天把苍耳偷偷放进奶奶的被窝,或是粘在小猫身上,看小猫蹦跳着甩毛;晚上跟着大人,举着老式手提大电池灯去树上捉知了猴,抓到了就泡进咸水碗里;过年时,敢拿着香火往自家粪坑里扔点燃的鞭炮,竟真炸出了以前掉进去的方形橡皮;下雪天更热闹,和小伙伴堆雪人、放窜天猴、打雪仗,连过家家都玩得格外投入。
可如今再想这些,只剩满心怅然。同村的伙伴早就各奔东西,人心也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单纯 —— 没人再会疯疯傻傻地闹,说话做事都变得谨小慎微,连笑都分了露齿和抿嘴,没有人敢打包票,那笑容里没有半点言外之意。
前几天的写真拿到手了,西装革履正经姿势的她竟然与不苟言笑的时章面容相似,别说,时家的基因还真强大。
时姝对着粼粼水波坐了许久,直到闹钟将手机屏幕亮起,才发现已经十点。
她不敢再耽搁,火速跨上自行车往宿舍赶。
“咔嗒” 一声推开门,屋里的灯亮着,齐胜男正埋着头洗脸,白色的泡沫堆得老高,都盖到了耳垂。听见动静,她的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钻出来:“工作找得怎么样?”
“还好,今天面试了一家。时姝一边换鞋,一边随口应着。
“还好?”齐胜男猛地抬起头,泡沫顺着脸颊往下滑,“我听说你今天被上海那家公司的HR封神了?‘女学霸+高颜值,直接收割’——隔壁寝室盈盈说得有鼻子有眼,那叫一个有鼻子有眼,连语气都学来了!”
时姝把背包往椅背一挂,笑得像甩了副好牌:“封神榜缺人,我可不想上去当泥菩萨。”
“可人家都说,这样的学霸就该收入囊下,你这可是实打实的厉害……”齐胜男还在替她可惜,顺手拿起毛巾擦着脸。
““哪有什么厉害的,到现在我还没碰到中意的呢,真应了那句‘宝货难售’。” 时姝说着往床边走,语气里带了点漫不经心,“而且那家公司在上海,是做 PCB 设计的,我本来就没打算去。”
齐胜男擦脸的动作顿了顿,追问了一句:“真的不打算再拼一把了?”
“不拼了,学习挺让人枯燥的,这么多年,我也学累了……” 时姝仰面倒进床里,手臂盖住眼睛,“学了十六年,大脑CPU都跑冒烟了,也该关机歇会儿,降降温了。”
齐胜男擦完脸,把毛巾搭在肩上,顺势坐在她床边,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一度,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你妹还在考研战场呢,我可没拉着你陪跑。只是提醒你——别让钱包替你决定人生。钱这玩意儿,最不值钱。”
“知道。”时姝的声音从臂弯里漫出来。
“我知道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我也尊重你的看法,但是我想要告诉你,不要因为钱的事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这个世界最不差的就是钱,最没有价值也是钱。我希望你遵从自己的内心,不是因为你妈妈而选择就业。”齐胜男突然语重心长起来。
日光灯白得刺眼,时姝从指缝里看天花板,脑海里闪回母亲凌晨摘梨的画面。
“我也希望。我妈是苦了半辈子的女人,我希望她能过得好一点,当然,我也希望自己有能力帮她负担一些,想让她早点回家歇着。”
时姝明白齐胜男的意思,语气中也带着明显的失意:“至于其他的,先让它在硬盘里躺着,等攒够电量再重启。攒不够也就这样了,人的一生没有完美的!”
“是因为她是你的母亲、你的亲人,还是因为你亏欠她太多,让她遭受了太多的磨难?你对她好,你对她付出,难道不应该因为她是你的妈妈吗?”齐胜男的声音突然沉了些,时姝虽然没抬头,却能听见她归置洗漱品的声音——牙刷放进杯里的轻响,毛巾被叠得方方正正的摩擦声,每一下都透着一丝不苟的认真,“时姝,我希望你明白一个道理,有时候枷锁是人的执念带来并不是它天生存在的,这种执念或许不是你最爱的人想要的,强加的幸福不一定会带来真正的幸福,反而会适得其反。”时姝虽然看不见齐胜男的正脸,但从她一丝不苟的言语以及有条不紊地归置着手里洗漱品的动作来看,她明白,齐胜男是又一次认真了。
“我知道。”
齐胜男的语气软了些,“你知道就好,你自己好好想想,在为人处世方面,我经验不足,只是给你个参考。毕竟,我不是你,不可能做到感同身受,而且我也从来没有这么累的活着。决定了,那就先挣钱,再谈理想。别让后悔住在你的未来里。”
时姝猛地眨了眨眼,把眼眶里的湿意逼回去,扯出个轻飘的笑:“嗨,怎么突然这么严肃,就是不学习了,闲得有些发慌了……”
“闲得发慌就写你的小说啊。”齐胜男随口一句,像扔颗石子。
时姝指尖一紧,心脏被石子砸出涟漪,却装傻:“哪有小说……”
“最讨厌撒谎的人。”齐胜男笑骂,低头整理毛巾,没看见时姝瞬间褪色的唇。
齐胜男的话深深刺痛了时姝,尽管她知道,她是无意随口一说。但她没法回答她,更不可能告诉她。
她不能说实话,也无从说,她小心翼翼瞒了这么久,就是害怕被人知道,更不想让任何人了解她内心深处的想法。
若是夸下海口,多年后,偏偏又不能履行自己诺言而无端受到嘲讽,怕不仅是面子上的事,单属自己的心坎就过不去了。
“有时候站在路边看着人来人往,会觉得城市比沙漠还要荒凉。每个人都靠的那么近,但完全不知道彼此的心事,那么嘈杂,那么多人在说话,可是没有人认真在听。”时姝不说话,随心所欲的想着独木舟的话。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这句曾只当是课文的诗,此刻竟像有了重量,沉沉压在她的心上。
她终于理解九十多岁的老姑为什么说不想活了,朝气蓬勃活力四射的年轻人日子都过着没劲,朽木枯株日薄西山的孤寡老人又有什么盼头?
窗外,岑寂带着少许焚烧麦秆的味道,潮湿的空气如霜露降临,配着行将结束的秋季,凉意再一次袭来,温度适宜的夜晚,带给人的不只有身体的舒适还有无限的遐想。
距离上次编写小说差不多过去两个多月的时间了,说实话,时姝对自己的词汇量能否能追赶上整篇文章都持怀疑态度了。
然而当再一次手握键盘,她陶醉了,她暗自庆幸:熟悉的感觉真好,竟没有一点生疏。
她觉得自己走上了正路,仿佛重生了,十指又活了过来,不再是做单一重复那些毫无色彩没有意义的事情了。
小时候,时姝就可羡慕背公文包的人。她梦想着有一天能像大哥哥大姐姐一样,守在电脑桌前做自己喜欢的工作。如今,爱上写小说的她,算是实现了儿时的半个梦想吧。
不考研的她其实也经受着折磨,想早睡的她每次都会被考研回来的舍友惊醒,尤其是晚上不到十一点半绝对不会回宿舍的苑温暖。
每次她在梦境边界游离,巨大的敲门声,牙刷碰着杯子的清脆声以及盆子摔倒地上的咣咣声,就会给她无声的睡眠扔几串爆炸的巨雷,把她从沉稳的心绪中死拉硬拽拖出来,给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即将睡着的小心脏扑通扑通的,提心吊胆地谨慎着周围的各种声音,唯恐再来几次碰撞就变成心脏病加精神分裂了。
她一次再一次乞求对方轻手轻脚地洗刷,可是依旧会被当成耳旁风。她知道这都是无用功,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根本没有多少人会在意。
倘若时姝气急败坏的恼怒,人家会义正言辞地说,“你不是没睡着吗?”这种把因果互换本末倒置的质问行为还真是让人哑口无言。
说到底,人家就是没把你当回事,若是用心,岂会一次又一次的无视被她残害的精神崩溃的舍友呢?没有良心的人怎会不安呢?
针对这些打完了胜仗就跑的人,时姝实在是没有任何办法挽救自己的睡眠了,更别提质量了,剩下清醒的脑子跟困乏的身体该怎么躺下,她也不知道。无数次深夜她只能盯着天花板默默地叹气。
仿佛她们是时姝的再生父母一般,不仅要听着她们一个个洗脸刷牙爬上床,还要陪着她们一起宽衣解带去就寝。
如今大学正悄然落幕,当初刚来时的稚嫩浮现在眼前,依旧清晰可见。
这时间还真是不等人,消磨人的意志,也丢失了部分记忆。她努力回想前三年的早上、中午、晚上都做了什么,可一件事也想不起来。
它们如丝丝细沙般都被不间断的匆匆地忽略了,过滤了,唯有的大事件还能模棱两可一下。
大概,每个人回首过往的种种时,都会或多或少的对某些事情执着,埋怨自己当初的幼稚跟愚蠢。
来大学之前,她把能带的东西都带了一遍,像什么牙刷、卫生纸、毯子……仿佛只有熟悉的东西才能让她感受到家的温暖。
参加了那么多场招聘会,面试了那么多不同的岗位跟行业,碰壁的次数也不在话下。
当然,结果也很悲剧,精明的人总是思维很广,也能巧妙的找到突破点,抓准面试官的心思,而她只是个小小的仁慈主义牺牲品,狭义的善良在现实面前一塌糊涂。
时姝有点招架不住了,祁茉对她说,出门在外,冷了多穿衣服。却从来没有告诉她,倘若走错了路怎么回家。
交叉口没有标记,身边没有一个认识的人。陌生的环境让她恐惧,硬着头皮往前冲的她本以为会手握利器披荆斩棘,谁知却衣衫褴褛血肉模糊。
小时候,受到委屈的她总会低着头,揩着眼角的泪水说,“妈妈,我怕!”
现在她只能昂首挺胸,咬着牙面对眼前的一切,颤巍巍地说,“怕什么?老娘还年轻!”
恍惚间,她仿佛听到季老在她耳边嘀咕,“我从小就是孤独的。在我小小的心里,一向感觉到缺点儿什么。我虽然从没叹息过,但叹息却堆在我的心里。”
这句话好似就是留给她的,一语中的,深入内心。她一度怀疑,人可能真的会轮回转世,前世的爱恨情仇都躲在了这一世的娘胎,携带着天生的个性,从出生到死亡,最后归于终结。
杨晓帆说,以后,他会给她想要的生活,给她一个家,在他心里,她就是公主。
很久没有听到这么真挚表白了,出于对男人曾经根深蒂固的看法,她还是固执己见,有所怀疑的。
没有坏心思的人就像时书一样,腼腆内敛,不说假话空话,憨厚老实,不还是照样被人算计吗?
曾经有人讥笑父亲,说他老牛吃嫩草,厚颜无耻。先不说两人年龄之差有多大,光故事情节就滑稽可笑了。
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嫁给一个四十岁的老头,看起来实在荒谬怪诞。
可又不得不承认,在灵魂的某个层面,我们惯有的思想又有着他们没有的龌龊。
相比那些爱的惊天动地的小青年,他们结婚这么多年没有一次争吵,和和睦睦,这么普通平凡的生活,对于那些天天闹得鸡犬不宁吵着分家的夫妻绰绰有余了吧?
“家”这个词,是多么感动啊,可惜,她早就过了当公主的年代。
她又深知,安全感是那么虚无而又缥缈的东西,无形,无象。
而这种触摸不到心里没底的虚幻之物,又得靠自己给予,别人赠送的准确说叫信任。
她不想看到父母生病的时候,她没有能力给她们活下去的勇气跟机会,所以,她只能在没有方向的黑夜徒用两只手,拼尽全身力气来划行。
粗茶淡饭,箪食瓢饮,生活再简单不过;柴米油盐酱醋茶,琴棋书画诗酒花,这样丰衣足食的生活,也不是谁都能驾驭的。
未来——虽不是伸手不见五指,却也不是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