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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风雨中的晴天

“你经常去那里吗?”

厨房顶灯投下暖白的光,落在木质砧板上。洋葱切出的薄圈浸在透亮的汁水里,散着淡淡的辛辣气,西红柿被改刀成均匀的块,果肉泛着新鲜的水润光泽,酸甜气混着沸水的白汽,在狭小的空间里漫开。我放下合手的小刀,指腹还沾着刀刃蹭过的微凉,转头问向身侧正捏着挂面的小雪奈。

她没有立马回应,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指尖捏着捆好的面,顺着锅沿稳稳送进沸腾的水里。滚水瞬间涌上来,裹着细密的气泡撞在锅壁上,发出咕嘟咕嘟的密集声响,白汽顺着锅沿漫上来,糊住了她额前的碎发,连带着声音都裹了一层软乎乎的水汽。直到面条在沸水里慢慢舒展,她才缓缓开口。

“平常没事的时候,我经常去那个地方。”

“不过大部分时间,都只有我一个人去。”

雪奈的话音落下,厨房内顿时又恢复了彻底的安静。只有锅底的沸水越滚越急,声响在狭小的空间里反复回荡,越发清晰刺耳。空气里漫开一层说不清的滞涩与尴尬,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我攥了攥沾着菜汁的指尖,指腹蹭过刀背留下的细微压痕,心里盘算着得找点什么话题,打破这份快要凝固的沉默。

“那个……”我刚吐出两个字,空气里突然炸开一阵细微的空间撕裂嗡鸣,眼前骤然撞过来一团裹挟着冷风的沉重黑影,毫无缓冲地狠狠砸在了我的胸口。

巨大的冲力瞬间掀掉了我所有的重心,我连惊呼都卡在喉咙里,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脚下一滑,整个人直直向后倒去。后脑磕在冰凉的木质地板上的瞬间,一阵尖锐的钝痛顺着脊椎炸开,眼前骤然发黑。不等我缓过神,那团沉重的重量已经跟着惯性,完完全全狠狠压在了我的胸口,闷得我喉咙发紧,肺里的空气被挤得干干净净,连呼吸都彻底滞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咬着牙,只能挤出沙哑的气音。我使出全身的力气,指尖抠着地板的木纹,一点点将压在身上的重物挪开,撑着发麻的胳膊,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视线终于重新聚焦的那一刻,我的心脏猛地缩紧,连指尖都泛起了凉意——倒在地板上的,竟然是雪奈和田中先生。两人都闭着眼睛,眉头微微蹙着,从头到尾都陷在深度的昏迷里,完全没有要醒的迹象,刚才的撞击,不过是他们被时空乱流强行甩出来时,无意识的砸落。我慌忙转头,看见小雪奈正站在不远处,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正仰着小脸,望着地上昏迷的、长大后的自己,清澈的眼眸里没有半分受惊的恐惧,只有满满的、纯粹的疑惑。

“他们是什么人?”小雪奈迈着小步子走到我身边,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角,仰着头问我,声音软乎乎的,却没有一丝颤抖。

我压下心头翻涌的震惊与荒谬,弯腰扶住田中先生的胳膊,将他上半身扶了起来。指尖刚碰到他的外套口袋,一块硬物便顺着衣摆滑落,砸在地板上,弹了两下,发出一声清脆又突兀的响,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刺耳。我低头看去,那是一块鸡蛋大小的石头,棱角分明,没有一丝圆润的磨损,在顶灯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那是什么东西?”我低声自语,喉咙有些发干。

来不及细想,我连忙转头叮嘱小雪奈,让她照看好地上昏迷的雪奈,自己则半搀半扶地架着田中先生,一步步挪到客厅的布艺沙发上,将他轻轻放稳。随后又立刻折返厨房,小心翼翼地扶起昏迷的雪奈,避开她垂落的发丝,将她也扶到客厅,安置在沙发的另一侧。

“他们两个是什么人?你认识他们吗?”小雪奈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从厨房到客厅,一直追着我问,软乎乎的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好奇。

我替雪奈理好散落在脸颊上的发丝,转头看向小雪奈,放轻了声音叮嘱:“认识,今天的事,请你不要说出去,好吗?”

“好……”她乖巧地点了点头,指尖攥着自己的衣角,没有再追问。

“看样子他们应该一时半会儿还醒不过来。”我低声自语,紧绷的肩背稍稍松了半分。

“面条!”小雪奈忽然惊呼一声,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就迈着小步子,急匆匆地跑进了厨房。

我也连忙跟了进去,锅里的沸水早就熄了势头,面条在温水里泡了这么久,铁定已经煮得软烂不成形了。刚进门,就看见小雪奈围着灶台团团转,手忙脚乱地关掉火,嘴里不停念叨着同一句话,语气里满是懊恼:“糟了,糟了,面条煮久了就不好吃了。”

我的视线越过她,落在厨房的地板上。那块深蓝色的小石头还安安静静待在那里,像一汪被凝固的深海。我走过去,俯下身子,指尖捏着石身将它捡了起来。沁凉的触感瞬间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像握住了一块刚从深海捞起的冰。我把它举到顶灯底下,暖白的灯光穿过石身,它呈现出清透的半透明状态,是像大海最深处一样的、浓郁又沉静的深蓝色,锋利规整的棱角在灯光下折射出冷艳的光泽,像一块刚从矿脉里开采出来、还没经过任何打磨的宝石原胚。

田中先生到底是从哪弄来的这个东西?无数个疑问瞬间涌了上来。我攥着这块冰凉的石头,指腹摩挲着它光滑的棱角,压下心头翻涌的疑惑,将它收进了口袋里。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先解决眼前的事。

不知道是不是被门外渗进来的寒气冻醒的,我和小雪奈刚坐在餐桌边,吃了几口煮得软烂的面条,就听见客厅里传来一声沉闷的落地响,混着一声低低的闷哼。我瞬间放下手中的筷子,椅子蹭着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轻响,快步走到客厅一看,田中先生已经从沙发上滚到了地板上,正撑着胳膊想要坐起来,人已经彻底醒了。边上的雪奈也睫毛轻颤,一下下眨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眼底还带着未散的茫然与恍惚,还有一丝藏不住的不安——那是属于她的、对自身力量消失与时空错位的本能惶恐。

“田中先生你没事吧?”我快步走上前去,弯腰扶住他的胳膊,将他扶了起来。

“没事,诚羽……这是什么地方?”田中先生的声音带着刚苏醒的沙哑,还有一丝没压下去的茫然,他环顾着这间陌生的屋子,眉头微微蹙着。

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跨越四年的时空错位。另一边,成年的雪奈已经扶着沙发站起身,她的目光扫过客厅,最终定格在站在我身后的小雪奈身上。两个雪奈隔着几步的距离,就这么怔怔地看着对方,面面相觑。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对折了起来,那种隔着四年时光的恍惚与共鸣,那种看着过去的自己、连呼吸都放轻的滞涩感,和我当初在时空缝隙里,看见过去的自己时的感觉,分毫不差。

“你是?”雪奈先开了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她的目光扫过整个屋子的陈设,瞳孔微微一动,像是瞬间察觉到了这错位的时空,便抿了抿唇,没有再说什么,耳尖却悄悄泛起了红。

我忽然想起了口袋里的那块深蓝色石头,连忙将手伸进口袋,把它拿了出来,递到田中先生面前,开口问道:“田中先生,这个是什么?”

田中先生的视线落在我手心的石头上,原本还带着茫然的神情瞬间凝固,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连呼吸都顿了顿。

“麒麟的心脏。”他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错辩的凝重。

“麒麟之心?哪来的?”我瞬间僵住了,指尖一颤,连带着石头都晃了晃,一股寒意顺着后背爬了上来,心里满是惶恐。我手里攥着的,竟然就是那位神秘青年口中所说的、关乎这场时空混乱的最关键的麒麟之心。

田中先生扶着沙发坐了下来,缓了缓气息,慢慢跟我说明了他和我们分开之后发生的所有事。他说的那个地方,那个破碎的场景,不就是我当初在雪奈家亲眼看见的画面吗?中国的那处秘境,就是一切的起点。既然那尊麒麟雕塑只是一个空的躯壳,那么将这所谓的麒麟之心放入雕塑内,是不是就能终结这所有的混乱,让错位的时空都回到正轨?

那……那位青年给我的石头,又是什么东西?这个念头瞬间窜进我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这里是四年前的世界。”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纷乱。

“是的。”田中先生沉沉点头。

我也将我来到这里之后发生的所有事,从穿越时空到遇见小雪奈,再到遇见那位神秘青年、拿到那块灰白石头的经过,原原本本和田中先生讲述了一番。他懂周易,懂时空运行的规则,或许能从这里面,找到我们没看清的答案。

“你也拿到了?石头在哪儿呢?”田中先生立刻抬眼看向我,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

我将手伸进内袋,把那块一直贴身放着的石头拿了出来。这块石头通体是灰白色的,表面带着细密的风化纹路,看上去跟路边随处可见的普通石块没什么两样,可是拿在手中,却沉甸甸的,带着一种异样的分量,像握着一块凝固的时光。

“那个青年是中国人。”我补充道。

田中先生接过我手中的石块,指尖轻轻摩挲着石面粗糙的纹路,转头看向边上并排站着的两个雪奈,沉沉地叹了口气,用标准的普通话说:“神选之人被强行分离出去,没有完成应有的使命,这……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气氛瞬间变得十分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或许我和田中先生的心里,早就已经有了那个残酷的答案,只是谁都不愿意说出口。抱怨的再多也没有用,到头来,只会伤害到对这一切宿命浑然不知的人。或许让她就这样懵懂着,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好的。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从来都不是。

也许我已经麻木了。在一次次的时空错位,一次次的生死擦肩里,我甚至已经开始忘记,最初来东京,到底是为了什么。自从上次的交锋之后,那个蒙面的男人,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就在这时,脚下的地板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嗡鸣,和之前两人被时空抛射出来前的撕裂感隐隐呼应,紧接着,晃动越来越明显。头顶的吊灯轻轻摇晃,金属链子发出吱呀的轻响,茶几上的水杯晃出了水痕,在木质桌面上晕开小小的一圈。

是地震了吗?我下意识地扶住了沙发靠背,心里想着,应该只是日本常有的普通自然灾害吧,可指尖却莫名泛起了凉意——这震动里,藏着时空不稳的细碎裂痕。

“雪奈,这里平常有地震吗?”我下意识地开口问道。

“有时吧。”

两个一模一样的声音同时响了起来,连语气里的停顿、尾音的软度都分毫不差。两位雪奈异口同声地回答完,同时愣住了,转头看向对方,相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红了耳尖,露出了几分微妙的尴尬。雪奈早就认出了四年前的自己,而此刻的小雪奈,也在这一瞬间,读懂了时光在她们身上留下的,一模一样的痕迹。

久违的震感慢慢褪去,却像警钟一般,敲醒了我纷乱的思绪。这小镇真是格外的冷清,连一声车鸣都听不见,不像东京,就算到了深夜,街上还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永远都有不会熄灭的灯火。

那尊雕塑,最后到底是怎么出现在海外的呢?这个念头又一次窜了上来,真奇怪,我怎么想都想不明白。既然它早就被蒙面男子拿走了,可为什么又会被丢在海外?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那位给我石头的青年,知道所有的真相。

这个念头像疯长的藤蔓,瞬间缠满了我的心脏。我猛地转头看向田中先生,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那位给我石头的青年,他可能还在这个小镇上。田中先生,你可以用那个咒语去找人的,对吗?”

“嗯,在周易中的确是这样的。”田中先生点了点头,神情也瞬间凝重了起来。

他闭上眼睛,指尖结了一个简单的印,嘴唇微动,默念起晦涩难懂的咒文,声音很低,在安静的客厅里慢慢散开。我们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等着预想中的指引出现。可几秒过去,他指尖刚泛起的一丝微光,瞬间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了,周围依旧安安静静的,窗帘没有动,灯光没有晃,什么异象都没有发生,仿佛他刚才念的,只是一句普通的话。

“田中先生?”我轻声叫道,心里也泛起了一丝强烈的不安。

田中先生睁开眼睛,脸上露出了难堪又困惑的神色,他摸了摸下巴,眉头紧紧地皱着,怎么也想不通。他的力量应该还没有消失才对,可为什么,寻人术会被强行屏蔽?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突然响了起来,在死寂的客厅里炸得格外刺耳。这个时间点,也不知道是谁会上门。小雪奈的脸瞬间白了,像只受到惊吓的小鸟,连忙压低声音对我们说:“你们先到楼上躲躲吧,可能是我父亲回来了。”

她对我们说完之后,便急急忙忙地小跑到了玄关口,跑了两步又回头看着我们,将食指竖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抬手指了指楼上的方向,眼里满是慌乱的恳求。我和田中先生、雪奈对视一眼,连忙放轻脚步,躲在了上楼梯的墙角,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连呼吸都放轻了,却还是忍不住,悄悄将头探了出来,望向玄关的方向。

“欢迎回来!”小雪奈深吸一口气,拉开门,扬起甜甜的声音说道。

“我来迟了。”门外的男子开口,声音清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看清门外男子的脸的一瞬间,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连呼吸都停住了,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是他,那个给我灰白石头的神秘青年。而那个青年看清开门的小雪奈后,脸上礼貌的浅笑也瞬间僵住,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瞳孔骤然收缩,眼里满是猝不及防的震惊。我看着那个青年,脚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身体不受控制地从墙角走了出去。

“喂?诚羽。”田中先生压低声音,轻声叫了我一下,带着劝阻的意味,可我并没有停下脚步。积攒了一路的疑惑、不安、对真相的渴求,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我一步步穿过客厅,直到整个身子全部露在了玄关的灯光下。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我盯着眼前的青年,开口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有压不住的紧绷。

那青年听到声响,猛地抬头往屋内看来,目光落在我身上的瞬间,脸上写满了错愕,脱口而出一声满是震惊的:

“诶?”

————

雨后的阴天午后,柔化的灰白光晕,从客厅正对庭院的格子障子推拉门漫进来。矮民房低矮的木框上糊着障子纸,滤去了阴天的沉郁,也被和邻家齐平的矮房檐收住了锋芒,只留下柔和却不明亮的漫射光,铺满靠近门的半间屋子。门外侧连着窄窄的檐廊,旧杉木木板被早雨浸得发深,还带着未散的潮气,能听见檐口的水珠一滴滴砸在廊前的排水石板上,发出细碎规律的轻响。湿润的庭院泥土气、院角紫阳花叶的清润气,顺着推拉门半开的缝隙漫进屋里,混着客厅老榻榻米席面淡淡的蔺草香,还有老木梁柱沉下来的陈年木头气,连风里都带着隔壁矮房檐滴下水的湿意。

我们围坐在沙发上,刚碰面时的错愕还没完全散去,屋里静得只剩下檐口规律的滴水声,空气里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对面的青年身上,安静地听着他的诉说。

他坐在沙发另一侧,脊背挺得很稳,指尖一下下轻轻摩挲着掌心里那块灰白色的石头,指腹反复蹭过石面粗糙的纹路,开口时声音清冽平稳,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

“我也是来办事的,我爷爷按族内预言推演,交代我必须在今年这个时间点,到此处的神庙,把这块石头交给预言里指定的人——也就是你。”

“之前跟你说旅游,只是随口的说辞,在神庙撞见你的时候,我只当是预言应验,完全没料到后续的关联。”

他顿了顿,指尖在石头上轻轻一顿,抬眼扫过我们,继续开口。

“我叫苏毅,是中国苏氏脉系的传承人之一。”

“苏氏传承人,那是什么?”田中先生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搭在膝盖上,皱着眉看向苏毅,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疑惑,指尖捻着下巴的动作顿住——他本身研习周易术法多年,对这类传承名号格外敏感。

苏毅抬了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我们几人,语气没有丝毫起伏,顺着话头往下说。

“这个世界,有太多我们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事。”

“而我们的祖先,穷尽一生都在弄清这些事的规律。”

“可以这么理解,我们这一脉,核心传承的是对世事的预言推演,虽承袭正统术法根基,但族内规矩严明,预言断吉凶由我们执掌,预防灾祸、解决事端,多由其他同宗脉系负责,各守其位,互不越界,才换得世间安稳。”

苏毅停顿了一下,指尖又摩挲了两下石头,指节微微收紧,语气沉了几分,接着说。

“就像这次,我们一脉预言到了一场由人引发的灭世灾难。按预言所说,会有三个人——一位神选之子,两位守护者,将以自身为祭,换世间安宁。”

“也是爷爷告诉我的,就在今年的这个时间点,会有一位神选之人来到此处的神庙。这块石头是爷爷亲手交给我的,具体的来历,我没有多问。”

听完苏毅的话,“以自身为祭”五个字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我的心口。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耳边炸开,瞬间就懂了——他说的这三个人,就是雪奈、田中先生,和我。我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沙发的面料,布料的纹路深深硌进指腹都没察觉。只觉得自己此刻身处的世界,连带着这几天经历的所有时空错位、麒麟之心的谜团,都仿佛踩在一片悬空的薄冰上。原来不止我们跌跌撞撞窥见了这场混乱的脉络,这一切早有注定的预言,而那个蒙面男子的所作所为,正好踩在了预言里灾难的引线上。一股说不清的寒意顺着后背慢慢爬上来,混着强烈的荒谬感堵在胸口,连带着周围湿润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除了送石头的任务,爷爷还给了我这个地址,说这里住着我们苏氏同宗的后人,叫我来拜访照拂。”

“但我没有想到的居然是……”

苏毅的话音顿住,转头看向了坐在我身侧的小雪奈。我的视线也跟着向小雪奈看去,只见她的身子微微缩了缩,指尖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都泛了白,眼神慌慌张张地躲闪着我们的视线,小脸上满是无措。她从小就听着爷爷的故事长大,却从来没听过爷爷提起自己的来处,他的过往像被严严实实裹在雾里,连带着那座她常独自去的神庙,都藏着她读不懂的秘密。

“你们都看我干什么?”小雪奈猛地抬起头,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惶恐,声音都微微发颤。

“苏先生,我为什么从来对你没有印象呢?”边上的成年雪奈忽然开了口。她坐直了些,脊背微微绷着,目光牢牢锁在苏毅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疑惑,指尖轻轻蹭着自己的膝盖。

苏毅微微转头看向她,仔细打量了片刻,又转头看向身侧的小雪奈,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们两人是姐妹吗?”

“不是,她们是……”我连忙开口,抬手示意了一下两个雪奈,语速平稳地向他解释起了时空错位、我们从四年后穿越到当下的起因和经过。檐口的水珠还在一下下滴落在排水石板上,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随着我的讲述,屋里的光线又暗了几分。

苏毅全程没有插话,指尖在石头上越收越紧,直到我说完,他才沉默了很久,眉头紧锁着沉声开口。

“原来是这样……完整的□□跨时间线穿越,连我们族内最顶尖的术士都不敢轻易尝试,稍有不慎就会魂飞魄散,你们能活着走到这里,已经是奇迹了。让你们三个去对抗能撼动时序的人,实在是为难你们了。”

“你们所说的蒙面男子,应该是从中国某处学来了术法。不止中国有术法,其他国家也有流传,但我们的正统传承,最为久远完整。”

“术法的传承就像水流,从源头分出支流,一支传一支,慢慢就有更多人习得,只是核心的正统传承,始终只在我们几大宗脉手里。大概率是有少部分人,把正统的术法带到了海外,才流传了出去。”

我若有所思地松了松攥着沙发的手,指尖还留着布料压出的浅痕,看向苏毅开口问道:

“那田中先生之前发动的法阵,还有时空错位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我这么问,原本就专注听着的田中先生,身子又往前倾了倾,捻着下巴的手彻底顿住,目光牢牢锁在苏毅身上,听得更加认真了。

“如果要解释,只能说,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苏毅抬手指了指身侧的成年雪奈。雪奈猛地睁大了双眼,身子微微一僵,呆呆地说了句:“我?”

“嗯,是的。不知道你们看不看神话故事,中国人不像其他国家的人那样,极致地信奉神明。”

“人们信奉神,而神做出回应,人是神的投影,神便赋予人对应的使命。你身上的力量,就是神赋予的、暂时性的权柄,可你带着这份力量,完成了跨时间线的肉身穿越,这是我们族内铁律里绝对禁止的事。”

“族内铁律绝对禁止的,是跨时间线干涉过去与未来——也就是带着肉身或意识,穿越到过去或未来,改动时序。我们在当下时空,按预言做应做的事,是顺承时序,不算干涉,不触碰这条铁律。”

“你们是例外。要将□□完整地传送到过去或者未来,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能做到的人万中无一。就算是暂时将意识传送到过去未来,也极少有人敢尝试。”

“因为这种术法对精度要求极高,会的人寥寥无几。一旦出错,你的意识就会迷失在时间的长河里,永远回不去,和死亡没有任何区别。而且就算成功了,能停留在异时空的时间,也极其短暂。”

“那照你这么说,那个蒙面的男人,倒是真的有几分本事。”田中先生捻了捻下巴,沉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的认可,“难怪我之前的寻人术会被强行屏蔽,能做到完整□□穿越时空,这人对术法的掌控力,远超我的预判。”

“当时在亭子,他的确以实体存在了不短的时间。”雪奈回过神,附和着田中先生的话说,眼底还带着没散的恍惚,指尖把膝盖的面料攥出了浅浅的褶皱。

“苏毅,你说你和雪奈家有关系,到底是怎么回事?”田中先生话锋一转,看向苏毅,再次开口问道,把跑偏的话题拉回了最核心的疑点上。

“硬要说的话,是因为她是中日混血。你的爷爷,是我们苏氏脉系里,一位实力极强的正统术士。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隐姓埋名来了日本,这些事,我也是听我爷爷说的。”

“虽说你们家和我们家没有血缘关系,但他是我们同宗直系的前辈,他的后人,按规矩我们要照拂一二。”

“苏先生,你说爷爷他是中国人……他从来没有对我和父亲提起过这个事。”小雪奈忽然低下了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肩膀微微垮了下去,声音闷闷的,指尖把衣角攥得更紧了,连指节都泛了青。

我不知道是哪句话触动了她,只是看着她垂着脑袋缩在沙发里的样子,心里清楚,这突然被揭开的、被爷爷藏了一辈子的秘密,对她来说,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

窗外的风带着雨后的潮气卷过檐廊,推拉门的障子纸轻轻晃了晃,漫进来的光线也跟着晃了一下。檐口的水珠还在一下下落着,节奏慢了下来。阴天的午后天光沉得很快,屋里的光线慢慢暗了几分,明明是白天,客厅里的空气却慢慢漫开一层沉甸甸的滞涩感,裹着说不清的宿命重量,压得人胸口发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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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所有的记忆里,爷爷从未对我,甚至对父亲,提起过他是中国人的事实。

我只依稀记得,童年大半的时光,都是在爷爷身边度过的。他总安坐在檐廊的藤椅上,给我讲那些跨越山海的故事,声音像晒过正午太阳的棉麻,温温的。

他生得一副慈祥眉眼,总爱牵着我的小手去海边。咸湿的海风卷着浪声扑过来时,他会用粗糙却温暖的掌心,一下下抚着我的发顶,目光却始终凝望着海的远方,一动也不动。那时候的我踮着脚,拼尽全力也望不到海的尽头,只看见漫无边际的蓝,一路铺向天际,最终融进了模糊的地平线里。

或许在某个早已被时光揉得模糊的午后,我也曾撞见过他使用术法的样子吧。关于自己为什么会被神选中,我好像忽然摸到了一点头绪——原来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注定的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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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垂着肩,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出青白,连肩线都在微微发颤的雪奈,我的心口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跟着发滞,胸口绷得发疼。我们就这么莫名其妙被拽进这场跨越时空的旅途,猝不及防被人摊开了早已写定的结局,却连伸手拦一下、改一分的余地都没有。

苏毅口中的这些隐秘,本该是我这辈子都不会踏足分毫的世界;可对田中先生而言,这却像翻开了一本他向往半生、遍寻不得的中国文化古籍——他向来痴迷中国文化,此刻眼里亮着灼人的光,指尖不自觉摩挲着膝头的笔记本边缘,活像个终于捧到了心心念念的宝藏的孩子。

这么一比,我倒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我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和这场盘根错节的宿命纠葛没有半点牵连,连田中先生都能凭着平日的积累搭得上话、帮得上忙,唯独我,只能眼睁睁看着雪奈难过,看着既定的结局压过来,什么都做不了。一股沉甸甸的无力混着失落,顺着喉咙狠狠沉进心底,像浸了水的棉絮,漫得整个胸口发闷发堵,连气都喘不匀。

对面的苏毅指尖轻轻敲了敲膝盖,清浅的叩击声打破了满室的沉默,把我从翻涌的情绪里拽了回来。他说这次的预言已经在他家族里传了几十年,神兽的力量确是被人恶意利用,可即将降临的天罚,却未必出自那一人之手。至于更深处的内情,他也无从知晓,只劝我们先沉下心,走一步看一步。

面对这猝不及防砸下来的变故,我只能死死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与无力,逼着自己沉下心,盘算接下来的路。苏毅也借着这个间隙,给我们拆解清了“术”与“法”的本质。他说,所谓脉系,从来不是单指一个姓氏的族群:中国本土的脉系,靠着师徒、家族的羁绊一代代薪火相传;而海外的传承,大多是先散落各处,再因同源的执念凝聚成一派。术,是天地规则的具象化;法,是驱动一切的本源能量。以法驭术,便是我们口中的法术。而一个人能承载的“法”早有定数,天赋的上限,从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写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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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人终究无法触及这个世界,更没有修习术法的资质。爷爷说过,二十年前他把那块石头交给了一个日本年轻人,现在想来,那人应该就是田中一村。他和我爷爷有过一面之缘,沾过石头的气息,勉强能触到术法的门槛,可旁边的未诚羽,就实在乏善可陈。

我不便多说什么,更不能擅自把家族的术法教给外人,又和他们叮嘱了几句关键的禁忌,便起身走到玄关拉开门,离开了这座带着雨后潮气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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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匆匆翻了过去。苏毅前一天说的那些关于宿命、时间与术法的话,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绕了一整晚。我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几乎没合过眼。第二天一早,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阴天的光,都晃得我眼睛发涩,整个人昏昏沉沉,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半点精神都提不起来。

我趴在厨房的餐桌前,止不住地打着哈欠,连眼角都沁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诚羽,你……昨晚没睡好吗?”雪奈端着盛好味增汤的碗走过来,放碗的动作放得极轻,白瓷碰到木桌只发出一声细响,语气里裹着藏不住的担忧。

“还好,就是苏毅说的那些事,堵在脑子里,怎么都睡不着。”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声音里还带着没醒透的沙哑。

“确实,有些事太超出我们的认知了。但诚羽,想太多也没用的。”雪奈拉了把椅子坐在我身边,轻声安慰道。

“你也听见苏毅说的了,能在不同的时间线之间完整传送□□,本来就是概率无限趋近于零的事,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田中先生坐在对面,手里还在分发着碗筷,白瓷与竹筷碰撞,发出清脆的轻响,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语气里带着点从相关古籍里读到的笃定。

“可是田中先生,他确实做到了,还有神兽的力量加持……”我皱着眉,心底的不安像潮水一样,又一次漫了上来。

“我明白你的担心。但我之前看中国的古籍里写过,随意干预过去和未来是术法的大忌,苏毅他们那一脉,应该也是因为这个,才不会直接出手干涉。”田中先生把最后一双筷子放在我面前,语气沉了沉,“时间线一旦混乱,是足以颠覆一切的、最可怕的事。”

我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真希望有个真正懂行的人来接手这一切,对我们这些彻头彻尾的外行来说,这件事难得简直比登天还难。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突然划破了厨房的安静,撞进了满是食物香气的屋里。紧接着,门外传来了一个清亮又带着雀跃的女孩声音。

“纪野,你在家吗?”

没等到屋里的回应,门外的女孩顿了顿,又扬声问了一遍,尾音带着点笑意。

“纪野,你在家吗?”

我闻声抬眼,就见正在擦桌子的小雪奈猛地停下了动作,眼睛睁得圆圆的,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慌慌张张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往厨房外跑,嘴里还忙不迭地应着:“我在!等等我呀!”

“门外的是我初中的同学,叫明日奈柚。”坐在我身边的雪奈,看着小雪奈跑出去的背影,嘴角牵起一点极淡的、带着怀念的笑意,轻声对我解释道,“她是那时候和我玩得最好的朋友,只是上了高中之后,去了别的城市,就没怎么联系了。”

看着小雪奈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我脑子里像有一道光突然劈了进来——我们本就不属于这条时间线,留在这里本就是越界的干预。我忽然坐直了身子,指尖敲了敲桌面,看向田中先生:“田中先生,既然不能干预这条过去的时间线,那我们就回到我们原本的时间线!根据苏毅说的,你当年沾过石头的气息,身上的术法余韵应该还没有被完全消除。”

“诚羽,你的意思是,回到我们原来的时间线,再找到那个时间点的苏毅,就能有办法解决了?”田中先生眼睛一亮,身体微微前倾,看向我。

我重重点了点头。

田中先生盯着桌面沉默了几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像是在努力回忆着当年记下的内容,随即他闭紧了双眼,嘴里低声念起了当年从那位中国老先生手里接过石头时,特意一字一句记下的咒语。音节低沉陌生,和他之前在古籍里见过的都不一样,周围的空气慢慢变得粘稠起来,耳边碗筷的轻响、雪奈的呼吸声都在慢慢远去,温度也一点点降了下来。我下意识地跟着闭上了眼睛,只觉得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不过是闭眼再睁眼的瞬间,眼前的景象已经天翻地覆。

我还保持着坐着的姿势,身下却变成了熟悉的汽车皮革座椅,车窗外的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我……这是回来了?

轰——!

几道惨白的闪电猛地撕裂了灰暗的天幕,像狰狞的脉络爬满了整个天空,震耳欲聋的雷鸣声紧随而至,连身下的车身都跟着微微震动。刚才还陷在时空转换的恍惚里的我,瞬间被这巨响拽回了现实。我猛地抬头看向车窗外的天空,密集的雷电正疯狂地往云层的中心聚集,亮得刺眼的白光里,像是有什么毁灭性的东西,正在那片灰暗里疯狂酝酿。

咚咚——

沉闷又清晰的敲车窗声,突然在我耳边响了起来,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口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