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着走着,心便失了归途。前方的路藏在雾里,连存在都变得模糊,我被无尽的疑惑包裹。那些轻飘飘的幻想,总在最温柔的时候被现实狠狠敲碎,散成连指尖都触碰不到的细碎光影。
这……就是我小时候拼命向往的外面的世界。
它此刻就真真切切地落在眼前,而我,仍在不停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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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碰我的脸了!”
年幼的诚羽带着一脸未脱的稚气,轻轻却固执地挥开我的手,下一瞬便缩到哥哥身侧,像被惊扰的幼兽,睫羽微微颤动,眉眼间藏着怯生生的疏离。他干净得让人心尖发软,却又让我半步都不敢靠近。
耳边传来田中先生的声音,说那件事有了消息,我们正前往李阳先生那里。我的视线不自觉落向身旁的人。
长大后的诚羽,早已褪去了当年的青涩怯懦,轮廓清瘦挺拔。他与记忆里的小小身影重叠又错开,像时光投下的一道安静的影子。
风掠过心底,我忽然怔怔地想:他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我,是不是也早已不再是从前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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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你的意思,他是突然消失的。”
“的确是这样,这是他们再次找到那个人时确认的情况。”
李阳缓缓放下手中的笔,笔尖在纸上轻轻一顿,留下一道浅淡的墨痕,接着开口:“不过也奇怪,听他们说,那个偷窃的人好像不是中国人。”
“嗯?”
我微微一怔,思绪瞬间被这句话牵动。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那个蒙面人的身影——难道那个蒙面人早在七年前就已经开始谋划了?
他究竟经历过什么,又藏着怎样我们至今未曾察觉的秘密?像一层浓雾,怎么也看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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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光线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斜斜洒入,在空旷的大厅地面投下长条状安静的光斑。空气中浮尘缓缓飘动,连风都停驻不前,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闷。
我们几人坐在大厅一侧的软椅上,静静等候田中先生从里间出来。
四周安静得能听见呼吸与心跳,空旷的走廊尽头传来隐约的回声。我望着空无一人的前方,心底也跟着泛起一片空落——李阳先生到底是做什么的,直到现在我也一无所知。
身旁的雪奈不知为何,一直黏着小时候的我,语气轻柔,眉眼温和。
难道女孩子都喜欢逗小孩吗?
无聊一点点漫上心头,我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哈欠。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只要一觉得无聊,我就会下意识地犯困。时间一分一秒地悄无声息流淌,我们仿佛被裹在温柔的时光里,连它流逝的痕迹都难以捕捉。
终于,里间的门被轻轻推开,田中先生缓步走了出来。
他眉头微蹙,神色沉郁,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只看一眼,我便知道,事情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结果。
“田中先生,怎么样了?”
“我们先回去吧。”
田中先生淡淡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
烈日当空的上海,滚烫的热浪层层压来,缠在皮肤上,闷得人浑身发紧。我莫名怀念起东京连绵的阴雨天,那种湿润微凉的空气,此刻竟显得格外温柔。说到底,两座城市气候不同,心境自然也不一样。
街道两旁人潮涌动,无数体温混在空气里,蒸腾起一片燥热。烈日直直烘烤下来,刺眼的光线让人睁不开眼,浑身都被烤得发僵。我甚至不用抬手去碰头发,也能清晰地感觉到,它们早已被晒得发烫。
————
客房的门一推开,凉爽的气息立刻扑面而来。空调的冷风将门外的酷暑彻底隔绝,仿佛一瞬间踏入了另一个安静清凉的世界。
“啊……回来了。”
我轻轻吁出一口气,放松地扑到床上,身上残留的热气,正一点点被房间里的凉意吞噬。
“李阳说,那个人是突然消失的。”
“消失?”雪奈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讶。
“嗯……他还说,那个偷窃的人好像不是中国人。”
“这么说,在这个时间点,那个雕塑已经不见了。”田中先生沉声接道。
“田中先生,你是想说……”我隐约已经猜到了他的念头。
“跳到下一个时间点。”
可究竟要怎么做,我毫无头绪。自从上次触碰过那尊雕塑,我就总觉得身体里多了些说不清的变化。眼前时常会闪过细碎而斑斓的线条,明明和雪奈提过几次,最后却总自我安慰是眼花。可现在回想,那绝不是错觉,一定藏着什么特殊的意义。
也是在这时,我终究还是决定告诉田中先生。
“田中先生……”
我把最近几天所见的异常,简单地说了一遍。田中先生若有所思地坐到床边,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关键的答案。
“雪奈,把你的手搭在诚羽肩上。”他忽然开口。
田中先生站起身,我们三人一同走到窗边。雪奈轻轻将手放在我左肩,田中先生则搭住我的右肩。
“甲正震乙离丙辛坤,丁乾戊坎己巽门,庚日失物兑上找,壬癸可在艮上寻!”
咒语落下的瞬间,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张一人多高的玄奥阵图,便在眼前缓缓展开。阵图亮得刺眼,与其说是法阵,更像一道巨大的光旋,纹路与田中先生上次召唤的截然不同,流光暗转,带着一股神秘而强大的压迫感。
唰——
阵图骤然向我们三人笼罩而来。光芒触碰到身体的刹那,视野被强光吞没,下一秒,整个人便被强行拽进了一片未知的空间。
再次睁开眼时,四肢已经被冰凉的湿意包围。雨滴密集地落下,打在地面上沙沙作响。我慌忙环顾四周,却不见田中先生和雪奈的身影。来不及多想,我立刻冲到近处的屋檐下,躲进一片小小的干燥区域。
眼前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小镇风景。
我就站在一条小路旁,两旁是整齐的两层小楼,每户门前都围着小巧的庭院,带着安静的日式风情。冰冷的雨水早已浸透全身,从发梢到衣角,无一幸免,再快的反应也挡不住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
寒意顺着皮肤一点点钻进身体,我忍不住轻轻发抖。田中先生和雪奈,究竟被阵图传送到了什么地方?
不行,现在不能慌。我在心里反复提醒自己。当务之急,是先换掉这身湿透的衣服。这里没有盛夏的燥热,只有微凉的湿冷,应该不是夏天,大概是初秋,或是微凉的春日。
那种刺骨的发冷像是从骨髓深处渗出来,一阵紧过一阵。冰冷的寒意顺着血管爬满四肢百骸,可我却清晰地感知到,皮肤底下正翻涌着滚烫的热度。两种极端的温度在身体里撕扯,意识也像被水雾蒙住的玻璃,一点点变得模糊、涣散。
眼前的世界开始摇晃,光线扭曲成模糊的光斑,耳边的声音变得遥远而空洞,连站立的力气都在飞速抽离。
“那个……你是?”
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微弱的疑问。迷糊的视线中,缓缓浮现出一道纤细的身影——一位穿着干净黑衣的女孩,安静地站在不远处,像一片突然落进视线里的墨色剪影。
双腿再也支撑不住发软的身体,眼前的光影彻底搅成一团混沌,视线黑沉沉地往下坠。在彻底失去意识、向前倒去的前一秒,我还是隐约捕捉到了她带着慌张的、轻柔的声音。
“你没事吧?”
“喂!”
————
意识像是从深海里慢慢浮上来,带着沉重的眩晕感。我缓缓睁开眼,首先触到的是柔软的织物触感——我正躺在一张温暖的布艺沙发上,身上那件被雨水浸透贴在皮肤上的衣服,早已被换成干爽柔软的布料,带着淡淡的、干净的阳光与洗衣液的气息。
脑袋依旧昏昏沉沉,像是被裹在一层厚重的棉花里,连时间流逝的感觉都变得模糊。我明明记得,上一秒还倒在门外的冷空气中,怎么此刻会安稳地躺在温暖的室内?
“你醒了?”
一道轻柔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像羽毛轻轻拂过耳畔。
我缓缓转动发沉的脖颈,循着声音望去,正是刚才迷糊中看见的那个黑衣女孩。
她正从暖黄色灯光笼罩的厨房里走出来,脚步很轻,手里似乎还端着什么,衣角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安静的屋子里划出细碎的影子。
“你感觉怎么样?”她停下脚步,站在离沙发不远的地方,轻声询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关切。
“还……还好。”我喉咙干涩,声音沙哑,连开口都觉得费力。
“你的衣服全都湿了,贴在身上会着凉的,我就擅自帮你换了,真是抱歉。”她微微低下头,指尖轻轻攥着衣角,语气里带着几分局促的歉意,看得出来有些紧张。
“还有这件卫衣,是我父亲平时穿的,也不知道你合不合身。”
我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身上宽松的卫衣,布料柔软舒适,带着淡淡的家庭气息。眼前的女孩耳尖微微泛红,显然是为刚才的举动感到不好意思。
我撑着一点力气,仔细望向她的脸——柔和的轮廓,清澈的眼眸,熟悉到刻进心底的眉眼。一瞬间,心里某个角落轻轻一动,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中。
“你叫什么名字?”我轻声问。
“雪奈纪野。”她抬起眼,认真地回答。
果然和我心里想的一模一样,这个温柔的女孩,就是雪奈。只是此刻的我,还没能理清思绪——那道突然出现的阵图,究竟用什么样的力量,把我带到了这个时空。
“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雪奈歪了歪头,反过来轻声问我,眼神干净又纯粹。
被早已认识、却在此刻全然陌生的她这样询问,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奇妙感觉,熟悉又疏离,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时光薄雾,奇怪得让人心头发软。
“我吗?我叫未诚羽。”
“中国人?”她微微睁大了一点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惊讶。
“对。”
“是来这里旅游的吗?”
“是。”我只能顺着她的话轻轻应下,在这个全然陌生的时空里,暂时隐瞒下心里所有的秘密与混乱。
我在心里默默推算着此刻的时间线,应该是雕塑第二次消失的那段日子。可眼前的雪奈,眉眼间的模样和我后来熟悉的她几乎没有太大差别,想来,这里应该是四年前,或是五年前的时空。
“你的父母呢?不在家吗?”我看着空旷的屋子,忍不住轻声问。
“他们平常都很忙,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家里。”雪奈轻声回答,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让人莫名觉得心疼。
原来,雪奈从前和我是一样的,都是从小习惯了父母常年不在身边的孩子。不一样的是,我至少还有哥哥陪伴在侧,而她,似乎一直都是一个人守着这间安静的屋子。
偌大的客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细微的风声,冷清的空气里,只有我和她两个人。眼前的雪奈,眉眼是刻在心底的熟悉,可她眼底的青涩、她未曾被时光打磨过的模样,又带着让我陌生的距离感。
我曾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她,了解她的温柔,了解她的坚强,了解她所有的小习惯。可直到此刻我才明白,我从来都不知道,她曾经独自度过了多少个这样冷清安静的日子,不知道她一个人的时候,是怎样生活的。
心底忽然泛起一阵轻轻的酸涩,像温水漫过心口,柔软得发疼。
“你去过东京吗?”
安静的客厅里,她的声音轻缓地落下来,像一片薄雪拂过心尖。
“东京?”我微微一怔,思绪瞬间被拉向遥远的未来。那个早已与我相伴、熟悉到骨子里的雪奈的身影,在脑海里轻轻一闪。跨越时光的陌生与熟悉骤然相撞,让我心头莫名泛起一阵细碎的涟漪。
“去过。”我轻声回答。
“那边的环境怎么样?”她眼中带着纯粹的好奇,静静望着我。
“都是高楼,对我来说挺拥挤的,每天的街道上都是人。”
“真不错呢。”她轻声感叹,慢慢坐到了身旁的沙发上,柔软的坐垫微微下陷。她的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像望着远方天空的飞鸟,我瞬间便懂了这份憧憬,正是日后她奔赴东京的理由。
可心底另一重疑虑也随之翻涌上来——在这条时间线里,那座神秘的雕塑,究竟会出现在何处?
“啊,对了,我煮的粥应该好了。”雪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轻轻一亮,立刻站起身,脚步带着几分轻快的匆忙朝厨房走去,衣角在微凉的空气中轻轻扫过。
这与我后来熟知的雪奈,性格反差实在太大。安静内敛的她,与此刻鲜活跳脱的模样重叠在一起,让我不由得怀疑,这一切是否只是我的错觉。
我的脑袋依旧昏沉发胀,低烧残留的眩晕感像一层薄雾笼罩着意识。我撑着沙发缓缓起身,四肢泛着绵软的乏力,身体轻飘飘的如同踩在云端,每一步都带着不真切的虚浮,发烧的症状还牢牢缠绕在身上。
我扶着微凉的墙壁,摇摇晃晃地走向厨房,脚下的木地板传来轻微的触感。离沙发不远处,便是一扇朝向庭院的木框窗,玻璃上凝着一层淡淡的冷雾,模糊映出屋外阴天柔和的天光。连接厨房的门洞空荡荡的,没有安装门扇,视线可以径直穿透,望见屋内暖黄柔和的灯光。沙发正前方摆着一台老式电视机,外壳带着岁月温润的质感,右侧延伸而上的是通往二楼的楼梯。
这间屋子不大不小,空间刚刚好,安静得能听见空气流动的轻响,处处透着独居的清淡与安稳。
雪奈正站在料理台前,微微弯着腰,双手在台面上轻轻忙碌,纤细的身影被灯光裹得格外柔和。
“我记得是放在这儿的。”她小声地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融进暖光里。
我的正前方摆着一张四方木质餐桌,桌面被擦拭得干净光洁,两碗盛好的热粥静静放在桌中央,淡淡的白气缓缓升腾,在微凉的室内散开一圈温柔的雾。这样寒冷的天气,一口热粥恰好能驱散浑身的寒意,只是身上穿着不属于自己的宽大卫衣,松松垮垮地裹着身体,始终带着一丝细微的不自在。
“别站着了,快坐下吧,马上就好了。”雪奈一边低头翻找着东西,一边轻声叮嘱,语气温柔得像一室暖光。
我慢慢走到桌前,轻轻拉开木椅坐下,椅子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我将手掌轻轻贴在温热的瓷碗边缘,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蔓延至掌心、手臂,再缓缓流进心底。那种从冰冷中被包裹的舒适感,瞬间让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今天我没有买什么东西,再加上你在发烧,还是吃些清淡的东西为好。”
雪奈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轻轻将一个黑色的小盒子推到我的面前。
“这是?”
“你猜猜看。”她微微歪头,眼底带着一点小小的调皮,全然没有面对陌生人的拘谨与防备。
看着她毫无戒备的模样,我心里微微一软。原本以为她会对我这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感到疏离,可她眼底的干净与真诚,反而让我生出几分莫名的愧疚。眼前的黑色小盒子方方正正,我暗自揣测,在中国喝粥常配腌菜,不知在日本,会是怎样的小菜。
“萝卜?”
“不对。”她轻轻摇头,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
“那是什么腌制的菜吗?”
“不对,是纳豆啦。”雪奈带着一丝小小的失落轻声说道,模样格外可爱。
她轻轻打开盒子,纳豆黏腻的拉丝立刻显露出来。对我这样的中国人而言,这种口感与气味实在难以接受,让我下意识地有些抗拒。我只好尴尬地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为难地对她说:
“纳豆的话,我还是……”
“怎么,你不喜欢吃吗?”雪奈一边用筷子轻轻搅拌着纳豆,一边抬头望向我,眼神里只有纯粹的疑惑,没有丝毫不悦。
“我实在品尝不了它的美味。”
“那好吧。”她没有丝毫勉强,轻轻合上了盒子。
话音刚落,雪奈便起身走到冰箱前,拉开冰箱门,暖白的灯光短暂亮起又熄灭。她拿出一罐包装熟悉的东西,起初我并未看清,直到她将瓶子稳稳放在桌上,我才猛地怔住——那竟然是一罐腐乳。
我心里又惊又觉得奇妙,这与纳豆同是气味浓烈的食物,又怎能算得上清淡?可我随即又释然,她后来连一大锅麻婆豆腐都能轻松吃完,这般重口味的食物,她自然早已习惯。此刻与未来的身影在脑海里重叠,让我心头泛起一阵奇妙的暖意。
“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去附近的便利店里买的呀。”她理所当然地回答。
“这不是我们国家的特色食物吗?”
“对,没错,可……”
“味道还不错。”雪奈说着,轻轻拧开了瓶盖。
盖子一开,浓郁的白酒香气立刻在安静的厨房里弥漫开来。虽然从前吃过,可我依旧难以准确形容这份复杂的滋味:入口是一丝柔和的辣,并非辣椒的凌厉,紧接着一丝微苦缓缓渗出,咽下之后,又留下一股绵长独特的醇香。
“上次买了一罐那个叫……臭豆腐。”
“我一打开,整个屋子都是那个味。”她轻轻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点哭笑不得的小无奈。
“你可真勇敢呐!”我一脸吃惊地望着她,只觉得此刻的她鲜活又可爱,与记忆里的模样慢慢相融。
轻松的闲聊里,我们慢慢吃完了一碗热粥,温热的粥滑入胃中,浑身的寒意都消散殆尽。交谈间我也确认了时间线,与我猜测的相差无几,此刻的雪奈刚上初三。也就是说,三年后的某天,那座雕塑会再次出现。
可我依旧毫无头绪,田中先生不知踪影,或许此时的雪奈,已经与他相遇了吧。
可我根本无法贸然前往东京,先不说身无分文,一旦被查验证件,我这个凭空而来的人,又该如何解释?无力与茫然轻轻缠上心头。
窗外的天色渐渐柔和下来,风轻轻擦过玻璃,屋子里温暖而安静。我似乎快要忘记东京带来的压抑与紧张,那些紧绷的情绪,在这片小小的温暖里,一点点融化开来。
“我们这附近游玩的地方你去过了吗?”
“没。”
“那下午反正我也没有什么事,我陪你去看看吧。”雪奈站起身,认真地望着我,眼神清澈又真诚,没有一丝杂质。
被这样干净的目光注视着,我心底所有的不安与犹豫,都在一瞬间轻轻软化。
我略微点了点头,以示同意。
出门才发觉,十一月的雨,冷得像要渗进骨头里。湿冷的空气裹着细密雨丝,漫过每一寸肌肤,寒意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在那股无从解释的力量面前,我们不过是随波逐流的浮木,前路被雨雾层层笼罩,越来越看不清方向。
脑海里乱作一团,像一本被撕碎的笔记本,纸片散了满地,无数思绪纠缠翻涌,理不出半点头绪。
照这个时间,田中先生应该已经行动了。可我究竟身在何处,自己也说不清楚,也没有向雪奈开口询问。过了片刻,她领着我,走向了附近的神社。对异乡人而言,大概也只有这些带着异域气息的景致,还能带来一丝微弱的新鲜感。
上山的石阶被雨水浸得微凉发亮,雨天的气温比平日更低。雪奈穿着一件黑白相间的长袖,长发垂落在肩头——我私下觉得,短发或许更适合她干净利落的气质。雪奈说,这里平日游客本就不多,一到雨天,更是几乎无人前来。
和我预想的一样,再往上数级台阶,便是神社的祈福之地。
“我记得旁边有座神龛,供奉的是大地之神。”
“大地之神?”
“嗯。”
雪奈踏上台阶,轻轻收拢雨伞,水珠顺着伞骨簌簌滑落,在地面溅开细小的水花。
————
“日本传说中,大地之神、天空之神,还有诸位神明,都在守护着这片土地的安宁。”
声音忽然从身侧传来。我侧过头,一位青年撑着伞,静静立在雨幕之中,目光正落在我身上。
“请问你是?”我用日语轻声问道。
“和你一样,只是来这里走走。”
青年身着浅灰色长袖,搭配同色系的休闲长裤,身姿清爽挺拔,在阴雨天里显得格外精神。他缓步走到我身旁,继续开口:“这是日本的特色文化,当然,中国也有。”
“中国也有。”我下意识重复了一句,抬眼看向他:“你是中国人?”
“是。”他微微颔首。
青年望向雨中静谧的神社,声音轻缓,像被雨打湿的风。
“听说,日本的众神一直有一个心愿,便是守护这片土地永久安宁。”
“于是,他们将力量托付在某个人身上,那人便是所谓的神选之人。”
“而神选之人一旦出现,往往会伴随着一连串的事端。”
他顿了顿,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坚定,直直望向我。
“然而,有一样东西,打破了这一切。”
“是什么?”我立刻追问。
雨丝无声飘落,青年一字一顿,语气沉定:
“麒麟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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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麒麟的心脏?”
我望着眼前的道长,眉峰拧起,眼底满是化不开的疑惑。
被那道诡异的阵图强行卷走后,诚羽便没了踪迹。我和雪奈一同被传送到这座深山道观里,脚下分明是中国的土地,却完全辨不清自己身处什么时代。我们在苍茫连绵的群山里茫然游荡了许久,才终于在这里撞见了活人的气息。
这类满是玄异气息的地方,我平日里向来避之不及。中国的道士,与日本的阴阳师隐约有几分同源的影子,可我们为什么会被带到这里,我心里半分头绪也无。
道观里淡淡的香火气顺着山风漫过来,轻飘飘裹住周身,恍惚间,竟让我想起几年前和优沙一同前去祈福的光景。和道长寥寥几句交谈下来,话题不知不觉便引向了麒麟,也引向了他口中那枚神秘的麒麟心脏。
道长年迈苍老,颌下一缕长须白得像落满霜的银丝。他身着素白道袍,头戴翘沿黑冠,额间刻满了岁月碾过的深褶,一双眼眸却清亮得像山涧寒泉,透着与年纪全然不符的沉静与通透。
我和雪奈并肩坐在大殿前的石阶上,道长便安静地坐在我们身侧。
“这只神兽,在道教之中,是雷祖的坐骑。”
“世人总爱以事物相代,以形喻心。”
“身体不过是躯壳,真正珍贵的,是灵魂。”
“记住,不只是你们,一直有人,与你们同在。”
道长缓缓起身,从怀中取出一物,粗看之下宛若一块不起眼的顽石。我和雪奈也跟着站起身。
他将掌心托着的东西轻轻递到我面前。我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的瞬间,一股凉润的触感顺着指腹漫上来——那是一块深蓝色的晶石,色泽如沉在深海里的夜空,深邃得近乎能吞掉一切的空洞。
“身体是躯壳,重要的是灵魂。”
话音落下的刹那,我只觉眼前骤然一黑,意识毫无缓冲地坠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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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是用来看见世界的。”
“心脏,是让眼睛真正看清事物的。”
细雨堪堪收梢,潮湿的空气里还裹着沁骨的微凉雨意。我缓缓收了手中的伞,伞柄垂落身侧,眼前的青年依旧静静撑着伞,立在雨后清寂的神社之中。
“这件事,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存在了。”
“什么?”我微一怔愣,眉峰蹙起,满脸困惑,半点头绪也抓不住。
“是与众神的约定。”青年的声音平静无波。
“众神的约定?是必须完成的事吗?”石阶上的雪奈抬眸,轻声向他问道。
“替他们,留守人间。”青年淡淡开口。
“留守人间……”我低声呢喃。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戳中心底,我下意识望向雪奈——她本就是这样的存在啊,可为什么,偏偏会选中她呢?
“神明的力量难以形容,可一旦失去心脏,就算是神,也会被人利用。”
“世界本就无情,有些人,终究只能相信自己。”
“我想,你应该可以。”
青年说着,从口袋里取出一块灰色的石头,体积不大,比我的手掌小上两圈,模样朴实无华,毫不起眼。
他轻轻将石头递到我面前,我伸手接过,指尖只触到一片冰凉粗粝的石质,没有任何奇特之处。我刚想开口询问,青年却先一步说道:
“你不用问我这是用来做什么的。”
“到了时候,你自然会明白。”
说完,他便转身,身影渐渐远去。
是要我自己去领悟吗?就算此刻绞尽脑汁,我也猜不透这石头的分毫用处。他大概,是将别人托付给他的信念,再次转交给了我吧。
我低头望着掌心的灰石,再抬眼望向他离去的方向。一束阳光穿透云层,温柔地洒落在神社的石阶上,天终于放晴了。我仰头望向澄澈如洗的天际,不禁想起初到东京时的景色,与此刻相较,判若云泥。
“雪奈……你将来,会去东京的,对吗?”
她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旋即漾开温柔的笃定,轻轻回应:
“嗯,我会去的。”
一阵清风拂过神社,我们静静相对而立。时光却不愿在此停留,漫天霞光浸染云层,温软地提醒着我们该离开了。
神的约定,竟是如此沉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