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如果想看的话,要抓紧时间了。”
“因为……”
他用流利得几乎听不出口音的日语开口,话只说了一半,尾音拖在餐馆暖融融的空气里。我的心瞬间跟着提了起来,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桌沿,木纹粗糙的触感硌着指腹,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闷热的夏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裹着梧桐叶的清苦气息,可我却半点没感觉到凉意,脑子里闪过蒙面人冰冷的枪口、凭空消失的雕塑,还有东京那场天崩地裂的震感,每一秒等待都被拉得格外漫长。
“那个收藏馆下午不开门,只上午对外开放。”
呼——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背绷着的劲瞬间卸了个干净,连靠着椅背的身子都跟着往下滑了半分。悬在嗓子眼的心重重落回实处,又有点哭笑不得——本以为又撞破了什么和阴谋、灾祸相关的秘密,到头来只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营业时间提醒。
“怎么了,脸色一下子白了又红的?”王老板看着我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笑,眼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我还以为我说错什么话了。”
“没、没什么,”我连忙摆了摆手,脸颊有点发烫,声音里还带着点没完全平复的局促,“就是刚才突然紧张了一下,以为出什么事了。”
话刚说完,我就想起了此行最核心的目的,刚想开口追问收藏馆的具体位置、还有那尊麒麟雕塑的细节,他却先收了笑,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沉了几分。
“不过说真的,说起要抓紧时间,我倒想起个事。你们日本那边,最近地震是不是挺频繁的?我前几个月跑东京看藏品,刚好赶上那次小笠原的大地震,二十多层的酒店晃了快半分钟,电梯全停了,我困在大堂两个多小时,这辈子都没那么慌过。”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猛地砸进了我心底的深潭。
窗外的蝉鸣、街道上的车水马龙瞬间淡了下去,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翻涌出画面——不止是王老板说的这场那年的地震,还有未来那场席卷了整个日本的灾害。
王老板眼里的一场意外惊魂,只有我知道,这只是灾祸拉开的序幕。
我忽然想起雪奈每次动用能力后颤抖的指尖,想起她耳边那句挥之不去的预言,想起蒙面人在雨巷里说的“天罚”。如果所有的结局真的早已写定,那她拼尽全力扛下的一切,又算什么呢?
可指尖传来的、雪奈悄悄拽住我袖口的力道,又一下子把我拉回了现实。
我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正安安静静地坐在我身边,眼睫微垂,指尖把我的袖口攥得更紧了些,眼里没了之前的平和,浮着一层不易察觉的不安。她把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那场摇晃带来的恐惧,本就是刻在她骨子里的印记。
我心里那点翻涌的沉重瞬间定了下来。
不管那个藏在暗处的人有什么目的,不管他嘴里的“天罚”到底是什么,他想借着麒麟雕塑掀起的风浪,我必须拦住。不止是为了查清梦里的真相,不止是为了回到我们原本的时空,更是为了身边这个把所有灾祸都一个人扛在肩上的女孩。
我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翻涌的念头,抬头看向王老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着平静:“嗯,是挺频繁的,没想到你还亲身经历过。”
————
“前方就到了。”
我的视线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盛夏的阳光铺满整条街道,明亮得晃眼,却也裹着化不开的燥热。收藏馆的大门紧紧闭合,铜锁扣得严实,没有丝毫要开放的迹象,门口静得看不到半个人影,很明显,我们终究还是来迟了,心底那点没说出口的侥幸,也跟着落了空。
“王先生,前面……真的没开门吗?”雪奈轻轻踮起脚尖,朝着收藏馆的方向望了一眼,柔软的发丝被微风轻轻拂动,指尖下意识攥住了我的袖口,随后转头对着王老板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点藏不住的失落。
“我之前就跟你们说过啦,这馆过了中午就锁门,准得很。”王老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着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点早就料到的无奈,没有半分意外。
“那今天就当你们来探探路,认个门,明天早点来就成。”
“你们要回去吗?打算去哪儿?我开车过来的,顺路的话我送你们吧。”他十分热心地看向我们,主动提出相送,语气是年轻人爽利的善意,没有半分多余的客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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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在无声无息中转瞬即逝,很快便来到了下午。我待在宾馆里心绪不宁,坐不住,便想着出门随便逛逛,散散心里的烦躁。我轻轻推开宾馆的大门,刚走出没几步路,一道格外显眼的身影便闯入了我的视线。
那是一位身穿黑色长袖的男子。
正值炎热的盛夏,这样的天气里穿着厚重的长袖,本就显得十分突兀怪异。他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跌跌撞撞地穿梭着,脚步慌乱急促,全程没看前路,肩膀始终紧绷着,上半身僵硬得不肯自然摆动,一看便知心中藏着事情。凭借着多年的经验与直觉,我清晰地察觉到,那个人的怀里,一定紧紧藏着什么不愿被人发现的东西。
黑衣男子离我的距离越来越近,我不动声色地向前迈步,表面平静无波,心底却在冷静地预判他的步幅、默默计数。三、二、一,他精准地撞在了我的肩上,这一切都在我的计划范围之内,没有丝毫意外。接下来,我只需要假意伸手道歉,便能顺势看清他怀中所藏的物件。
“你没事吧?”我立刻将手伸了过去,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可那个人的反应却异常激烈,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猛地站直身体,接连向后退了好几步,全身都透着极强的戒备。
“没事。”
那位黑衣男子脸上戴着口罩与墨镜,将整张脸遮盖得严严实实,我根本无法看清他的样貌与神情。话音刚落,他便立刻转身,想要快步离开这片地方。
“朋友,什么东西那么神秘,还要藏在衣服里?”我看着他急于离开的背影,开口问道。
这句话仿佛触发了他的应激反应,下一秒,他便拔腿狂奔起来,速度快得惊人。他的反常反应彻底坐实了我的判断,我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职业本能,立刻迈开脚步追了上去,风从耳边疾速掠过,周围的景物飞速向后倒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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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过眼前这段不长的路,就能抵达我们入住的宾馆。王老板将我和雪奈送到旁侧的路口,简单道别后便先行离开。
我和雪奈并肩缓步向前,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道狂奔的身影正朝着我们的方向飞速逼近。我定睛看去,瞬间认出跑在后方的是田中先生,他正拼尽全力追赶着前面的黑衣男子。
“雪奈!诚羽,快拦住他!”田中先生也看见了我们,立刻朝着我们高声大喊,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急切。
听到喊声,我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箭步冲向前方,协助田中先生拦人。慌乱奔逃间,那名黑衣男子不知被路面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脚下猛地一滑,身体瞬间失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狠狠向前扑倒。他藏在衣服里的东西借着摔倒的冲击力,直接从衣摆下甩了出来,沉甸甸地砸在路面上,正好落在我们的视线范围内。
看清那东西的瞬间,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心头翻涌着强烈的震惊。
“那是!”
“麒麟雕塑!”快步赶到我身后的雪奈也看清了物件,忍不住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讶。
我来不及多想,立刻俯身冲上前,想要抢先夺过那尊雕塑。几乎是同一时间,摔倒在地的黑衣男子强忍着剧痛,猛地伸臂向前飞扑,和我同时触碰到了那尊麒麟雕塑。
就在我们的指尖同时碰到雕塑的刹那,诡异的事情骤然发生。
我瞬间被拽入无边的高空,身体不受控制地急速向下坠落,被狂乱而强劲的气流死死裹挟,根本无法挣扎。
这里似乎是东京的上空,头顶的云朵泛着奇异的半透明质感,擦着我的身侧漂浮,触感轻柔,却带着刺骨的冰冷。还没等我看清周遭的景象,眼前的环境便骤然剧烈变换,光影疯狂扭曲,画面不停闪烁。
————
急速坠落的失重感与耳边的风啸骤然停住,天旋地转的眩晕还没散去,我便被拽进了一片密不透风的黑暗里。
“雪奈?田中先生?”
我茫然地扯着嗓子喊两人的名字,可回应我的只有死寂。肉眼看不见任何光亮,伸手摸不到任何实体,连我自己的声音都像是被这片黑暗一口吞掉,连一丝回音都没有留下。这到底是哪里?我刚才还在街道上,现在究竟身处什么地方?刺骨的困惑与恐慌,顺着脊椎瞬间爬满了全身。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扎进我的太阳穴,一段段陌生的记忆碎片不由分说地强行涌入我的脑海,画面断断续续,却每一针都无比清晰地砸在我的意识里。我能清晰感受到画面里那份快要溢出来的焦灼与慌乱——是这难道是田中先生的记忆?
片段里,我正以他的视角,直面着我自己的脸,那个神秘的黑衣男子就站在我们对面,手里紧紧攥着一件看不清轮廓的东西。画面的尽头是翻涌着黑浪的、一望无际的大海,可我环顾四周,雪奈却没有出现在这段画面里,我不由得感到疑惑。
————
“诚羽!”
“诚羽!你醒醒!”
隔着一层厚重的混沌,熟悉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紧接着,胳膊上传来轻轻的摇晃感,一点点将我从无边的黑暗与坠落感里拽了出来。那感觉像刚从溺水里挣扎上岸,又像话本里写的失魂归体,混沌的意识缓缓回笼,眼前模糊的光斑慢慢聚成轮廓,麻木的四肢、冰冷的指尖,也一点点恢复了知觉。
最先清晰起来的,是雪奈的脸。她蹲在我面前,眉头紧紧皱着,眼里满是没散去的惊慌,见我睁眼,才稍稍松了口气。
我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地扫向四周——之前摔倒在地的黑衣男子,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我们刚才拼死争抢的那尊麒麟雕塑,也跟着一起没了踪迹。
“我这是怎么了?”我茫然开口,嗓子干得发紧,脑袋里昏沉得像灌了铅,刚才高空坠落的眩晕、黑暗里的窒息感,还死死缠在我的神经上。
“那个人呢?还有雕塑呢?”
“都消失了。”田中先生缓步走了过来,他的脸色很难看,语气里压着沉甸甸的焦灼与后怕,“就在你和他的手同时碰到雕塑的那一刻,那黑衣人连着那尊雕塑,一下子就没了踪影。你也当场僵在这儿,眼神空的,我和雪奈怎么喊你、碰你,你都半点反应没有。”
“这样啊……”我低声喃喃,指尖还残留着触碰到雕塑时那刺骨的冰凉,脑海里疯狂回放着高空的风、翻涌的大海、还有那段陌生的记忆碎片,后背一阵阵发寒。
“你刚才,是看到了什么东西?”田中先生盯着我恍惚的神情,压着声音问。
“嗯。”我轻轻点了点头,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寂静的街道,哪怕周围没什么人,也不想在这露天的地方提起刚才的诡异经历,“这里不方便说,我们先回宾馆,回去我再跟你们细说。”
————
回到宾馆的房间,我坐在床边,心神恍惚,久久缓不过神来。刚才在高空坠落的感觉太过真实,呼啸的气流、冰凉的半透明云朵、俯瞰时东京错落的灯火,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根本不像是幻觉。可我始终想不通,为什么触碰到雕塑的刹那,会突然出现在那里?那尊雕塑,究竟想向我传达什么?或许这世界本就如此,很多事,本就说不清、道不明,也不是常人能窥探的。
“诚羽。”
雪奈的声音在身旁轻轻响起,温柔的语调将我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怎……怎么了?”我缓缓抬头,先看到蹲在我面前的雪奈,又扫向对面椅子上的田中先生——未诚幕没回来,应该还在外面。
“我看你一直盯着地板发呆,脸色也不太好,没事吧?”雪奈的目光里满是担忧,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语气软乎乎的,“刚才你突然僵住,喊你都没反应,可把我吓坏了。”
她的话让我心头一暖,也想起了刚才她冲过来时焦急的样子。
“诚羽,你具体看到了什么?”田中先生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满是急切。
“看到了……该怎么说呢。”我皱着眉头,努力组织语言,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片高空和零碎的画面,指尖还残留着触碰到雕塑时的刺骨冰凉,“与其说是看到,不如说是‘身处’其中。”
“我站在东京的上空,还看到了一些碎片一样的片段,有大海,还有你和那个黑衣人……”我缓缓诉说着,语气里满是困惑。
田中先生听完,眉头拧得更紧了,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眉宇间爬满了疲惫——这段日子的奔波,让他眼角的细纹深了不少,鬓角似乎也添了几根刺眼的白发。我忽然走神:我们到底为什么要这么执着?换做普通人,遇到这种离奇又危险的事,早就躲得远远的了。我们根本没能力顾及那么多人,而那些人,也未必在意这些和灾难、命运相关的事。
等等……我这是怎么了?
我为什么会这么想?我来东京,不就是为了查清梦里的声音、找到真相吗?可现在,我的意志好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消磨着,变得软弱又迷茫。
真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漫长的梦,等醒来,我还在家里,没有跨越千里的追寻,也没有这些荒诞离奇的经历。可指尖的凉意、脑海里的画面,都在提醒我,这不是梦。
————
“田中先生,那个黑衣男子会不会是……”我看着沉思的田中先生,犹豫了许久,还是开口说出了心中的猜测。
“也许吧。”田中先生淡淡回应了我的话,目光凝重,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似乎在推敲着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其实我也无法百分百确定,那个黑衣男子的身份。如果真的是我们所想的那个人,那他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开始计划着改变世界的一切,可他为什么要默默等待数年之后,才将计划付诸行动呢?这其中的缘由,实在让人无法理解。
雪奈的特殊能力是被外界给予的,而那尊麒麟雕塑所蕴含的力量,更像是一种封存,不,准确来说,像是想要将雪奈的能力从她体内彻底剥离出去。也正是因为这样,雪奈才不会再被预知灾难的痛苦所侵蚀,不用再承受精神上的折磨。
我们如今所拥有的片刻平静,都是此前付出沉重代价换来的。我常常会忍不住去想,如果没有那尊雕塑的出现,雪奈是不是还要被那莫名其妙、无法挣脱的命运,一直无休止地纠缠下去,永远活在痛苦与恐慌之中?
————
“雪奈,你……是不是没有这种特殊的能力之后感觉轻松许多?”我看着眼前安静的雪奈,犹豫了许久,还是轻声问出了口。
“诚羽你为什么要这么问呢?”雪奈微微抬起头,一脸担忧地看着我,目光里满是不解与关心。
我张了张嘴,思索了片刻,最终还是将心底真正的想法咽了回去,没有说出口。
“就是看你之前挺累的。”我轻轻笑了笑,用最简单的话语掩饰了内心的真实想法。
我刚说完这句话,身体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内快速舒展,骨骼带着轻微的酸胀感,整个人像是在慢慢被“撑大”,视野也跟着一点点抬高。
“诚羽!”雪奈突然猛地站起身,脸上布满了震惊,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我下意识看向面前坐着的田中先生,他也皱着眉盯着我,眼里满是诧异。下一秒,身体再次传来一阵清晰的异动,那种膨胀感愈发明显,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它竟如同不稳定的灯光一般,在眼前不停变幻着形态与大小,指尖还残留着触碰到麒麟雕塑时的微凉。
突然!
一声沉闷的“咚”声骤然传来,后背传来一阵尖锐而清晰的剧痛——我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推到了窗户下方的墙壁前,后背与墙面狠狠相撞。我这是……被分离出来了吗?剧烈的疼痛感无比真实,狠狠提醒着我这一切都不是幻觉。而当我缓过神低头看向自己时,瞬间愣住:我……好像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诚羽,你!”雪奈满脸吃惊地快步朝我走来,语气里满是惊愕,指尖带着点颤抖,伸手轻轻拉住了我的手臂,生怕我再次出现异动。
我借着她的力道,缓缓站直了身体。恢复成原来的样子,这种感觉既陌生又安心。雪奈轻轻松开了我的手,我伸了伸手,活动了一下四肢,许久没有体会过的身形,让我还有些不太习惯。而床边的被褥上,那个“缩小版的我”还维持着刚才坐着的姿态,闭着眼,像是被瞬间定格了一般,没有丝毫动静。田中先生快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将缩小版的我小心扶起来,轻轻放在柔软的床铺上。
“田中先生,我裂开了。”我看着眼前的景象,怔怔地对着田中先生说道,脑子里下意识闪过一个念头:这一定和那尊雕塑、那个黑衣人脱不了干系。
“诚羽你们回来了吗?”
就在这时,未诚幕从门口推门而入,刚开口说话,目光便瞬间落在了恢复原样的我身上。他瞬间瞪大了双眼,脸上写满了震惊,脚步迟疑而缓慢地向我走来,视线又飞快扫向床边的“小诚羽”,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田中先生,这……这是什么情况?”未诚幕指着两个“我”,语气僵硬地询问道,依旧没能从震惊中回过神。
“诚幕,这位是……”田中先生刚想开口解释。
“诚羽!”未诚幕只短暂打量了我几秒,便一眼认出了我,声音忍不住提高了几分,快步走到我面前,伸手想碰我又收回,满眼都是担心。
我看着满脸惊讶的他,轻轻抬起手,朝着他挥了挥。
“哥。”
未诚幕转头看了看床上定格的缩小版我,又看了看眼前的我,眉头紧紧皱起,满脸困惑地开口询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两个诚羽?”
“诚幕呀!我知道你很疑惑,但是你先别疑惑。”田中先生坐在床边,看着慌乱的未诚幕,轻声安抚道。
“事情是这样的……”
经过田中先生一番细致的解释之后,未诚幕脸上的困惑渐渐散去,终于理解了这段离奇的经过。田中先生看着我们,缓缓说起了被打乱的接下来的打算。
“因为今天的事情,完全打破了我们之前的计划。”
“所以我们只能暂时继续打听消息,顺便看看这异变能不能给我们带来新线索。”
“诚幕,小诚羽就交给你来照看,有任何动静立刻告诉我,接下来我要出去跑跑了。”
田中先生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指针已经偏向傍晚的方向。
“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
时间在平静中慢慢流逝,天空渐渐暗了下来,夕阳沉入地平线,夜幕缓缓笼罩了整座城市。我背着依旧在熟睡的缩小版的自己,跟在田中先生和雪奈身侧,未诚幕走在我旁边,时不时伸手扶稳我背上晃了晃的小人,我们一行四人走在夜晚的上海街头。自己背着自己的感觉,怪异又奇妙。被分离出来之后,我除了身上穿着的衣服,原本携带的所有物品全都消失不见了,田中先生和雪奈的随身物件也大多没了踪迹,唯独剩下他一直贴身收着的配枪。好在有未诚幕在身边,我们身无分文的窘境才算有了着落,吃饭的问题倒是完全不用担心。
侧头看向身旁时刻留意着我背上动静的未诚幕,我忽然想起,我的父母当年常年在外地工作奔波,一年到头回家的次数寥寥无几。我只记得,父母会在每年过节的那几天里,短暂地回到家中,陪伴我们几日,便又匆匆离开。我和未诚幕一直相互陪伴,从年少到如今,始终都是如此。
我在学校里的时候,性格向来沉默寡言,不喜欢与人交流,也不爱参与身边的热闹,总觉得和周围的同龄人格格不入,像是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直到独自来到东京之后,遇到了田中先生和雪奈,一直封闭的内心才慢慢有所改观,渐渐愿意敞开心扉。
即便走到现在,我依旧不太了解雪奈的家庭状况,只知道她是独自一人来到东京生活的。根据雪奈曾经说过的话,她来到东京的时间,也就比我多了一个月而已。至于她的家里还有什么人,有没有兄弟姐妹之类的问题,我始终觉得太过冒昧,还是选择不去询问的好,只在心里默默心疼,她和我差不多的年纪,却要独自一人扛着预知灾祸的恐惧,连个可以倾诉的人都没有。
“此地的神选之人”,蒙面男子曾经说过的话,再次在我的脑海中闪过。那个人,难道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开始谋划这一切了吗?他的目标是雪奈?他费尽心机抢走麒麟雕塑,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身旁的道路上,车辆不停地飞驰而过,车灯划出一道道流光。夜幕已完全降临,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灯光铺满街道。远方的东方明珠在漆黑的夜幕中显得格外耀眼,灯光璀璨,却照不亮我们眼前扑朔迷离的谜团,事情的真相,变得越来越不清晰,越来越难以捉摸。
————
我太清楚,对于雪奈来说,这一切的纷争全都是因她而起。田中先生和我,都是因为她,才被卷入这场充满危险与未知的风波之中。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所谓的命运选中的。她只是在来到东京之后,才渐渐察觉到自身的异常,每当灾难即将来临的时候,她的心底总会涌起强烈而清晰的不祥预感。一开始,她只会害怕地整个人蜷缩在自己屋子的角落里,浑身发抖,用不了多久,屋内便会开始剧烈震动,她清楚地知道,那是地震要来了。
我还记得她跟我说过,有一次,天空下起了非常大的雨,乌云密布,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那天她还要出门去兼职,压抑的天气让人提不起丝毫干劲。就在她赶路的时候,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上了天空,手中的雨伞掉落在地上,她迎着冰冷的雨水,向着云层之上飞去。
她开始不知所措,陷入无尽的慌乱与恐慌之中,慌张地看向四周,厚重的**笼罩了整片天空,看不到一丝光亮。她在高高的天空中,静静俯视着整个东京,心底只是单纯地想着,要是天上的乌云能散开就好了。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她身后的**猛地向四周分割开来,厚重的云层瞬间散去,刺眼的阳光直直地洒向大地,连日阴雨的天空,竟然在这一刻,久违地放晴了。
不只是雨天操控天气,还有地震的预知,后来她才慢慢明白自己所拥有的特殊能力。再后来,就是她在肯德基店打工的时候,遇到了刚到东京的我。紧接着,一连串离奇的事情接连发生,也让她更加清楚地认知到,这是她无法逃避、无法挣脱的命运。而现在,她不再是一个人扛着这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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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还是以前的氛围好。”田中先生拿起手中的烤串,慢慢咀嚼着,脸上露出了怀念的神情,带着许久没有过的轻松。
“是啊,我们都好久没有体验过这种氛围了。”我坐在一旁,轻声附和着田中先生,心底也泛起一丝久违的平静。
我们今晚没有去正规的餐馆吃饭,而是找了一家充满烟火气的路边地摊,围坐在一起撸起了烤串,热气腾腾,温暖又安心。我把背上熟睡的缩小版的自己轻轻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未诚幕立刻拉过椅子坐在旁边,把人护在里侧,时刻留意着动静。
“白吃就是香!”田中先生忍不住用日语笑着说出了这句话,依旧是那副随性的模样。
田中先生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喜欢蹭饭,在船上的那一次经历,我至今还记忆犹新。缩小版的我,似乎还没有丝毫醒来的迹象,依旧沉浸在熟睡之中。
“诚羽……你能不能教我几句普通话?”雪奈忽然转过头,看着我,轻声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
“普通话?你为什么突然想学这个了?”我有些疑惑地看着她,开口反问道。
“你们在说中文的时候,我根本就插不上话。”雪奈轻轻低下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委屈,看着我们流畅交流,自己却无法参与,难免会觉得孤单。
我立刻明白了雪奈的想法,如果想要学习普通话,自然还是要从最简单最基础的话语开始学起。
我耐心地教了雪奈几句简单的普通话,比如日常使用的“你好”“谢谢”之类的短句,灯光落在她认真的侧脸上,格外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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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哥哥!”
是谁在叫我?我缓缓睁开沉重的双眼,小诚羽的脸在我的视线中慢慢清晰起来。我竟然在路边摊吃东西的时候睡着了吗?这里是……宾馆的房间?
“你醒了?”田中先生坐在床边,看着我醒来,轻声对我说道。
我反应过来,应该是在路边摊吃东西时睡着,被田中先生背回来的,想到这里,不由得觉得实在太丢脸了。我看向一旁正在和雪奈打牌的、恢复了原本身形的诚羽,又看了看眼前刚喊醒我的小诚羽,这前后的变化也太大了吧,让人一时之间难以适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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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我们逛遍了上海的大街小巷,每一处都留下了我们的足迹。街头巷尾的热闹烟火气裹着暖意,一点点浸润着我们紧绷了太久的神经,连日奔波积攒的疲惫慢慢散了,整个人竟也重新攒起了干劲。
这几天里,我脑子里的念头从来没停过,不管是眼下正在发生的事,还是早已过去、再也无法改变的过往,都在脑海里反复盘旋。外滩的人流量一天比一天多,放眼望去全是熙熙攘攘的人群,热闹得很。白天的日头依旧毒辣,热得人汗流浃背,可一到傍晚,清凉的江风顺着江面吹过来,瞬间吹散一身的燥热,那滋味实在舒服。江面的浪涛一层叠着一层不停翻涌,我的心绪也跟着这风浪起起伏伏——那天和黑衣人同时触碰雕塑时发生的诡异变故,或许早在冥冥之中的命运里,早就写下了注定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