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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征途、聆听神的诉说

筹备工作仍在继续。

这场由人心滋生的灾祸,早已不是普通的文物失窃案。我们三个唯一能做的,就是亲手把这个缠了半个世纪的死结,彻底解开。

电车碾过铁轨的轻响混着车厢里模糊的日语广播,在耳边绕来绕去。田中先生坐在我们对面,指尖一下下敲着膝盖,沉哑的声音压过了周遭的嘈杂:“现场的安保没一个人看清盗贼的身影,监控全被提前掐断,防盗门被完整切开,连半分工具残留的痕迹都没留下。是单人作案还是团伙作案,现在完全没法断定。”

我靠在冰凉的车窗上,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

普通盗贼绝不可能做到这种地步。他们费尽心机偷走麒麟,到底是为了钱财?还是说,他们也清楚这尊雕塑背后藏着的秘密?还有我梦里重复了半年的那句话,会不会也和它脱不开关系?雪奈的能力突然消失,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锚点被人偷走了?

“啊呀。”越想头越胀,我忍不住抬手,烦躁地狠狠揉了揉头顶的头发。

“诚羽,你怎么了?”身边的雪奈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语气里裹着藏不住的担忧,指尖蹭过我的衣袖,还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明明前一天还在为她卸下了多年的枷锁松口气,此刻见她为我悬着心,我心里反倒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没什么,就是有点乱。”我对着她扯了扯嘴角,强行压下脑子里翻涌的念头。

听我这么说,她紧绷的肩线才缓缓松了些,却还是悄悄往我身边挪了挪,肩膀轻轻挨着我的胳膊,像在找一点踏实的支撑。

“别想太多。”对面的田中先生抬眼扫了我们一眼,语气依旧是让人安心的沉稳,“先去警署调拍卖会前后的卡口监控,重点盯往东的港口、高速方向——盗贼大概率要走水路把雕塑运出境。放心,我已经打过招呼,用协查的名义调资料,不会暴露我们的真实目的,更不会把你们两个卷进官方流程里。”

电车缓缓减速,站台的播报声清晰地传了进来。田中先生率先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褶皱,目光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走了,先把明面的线索攥在手里,剩下的,我们再慢慢挖。”

————

我和雪奈坐在警署一楼大厅的休息区,安安静静地等着田中先生。

冷白的荧光灯从头顶铺下来,把光洁的大理石地面照得发亮。往来的警员步履匆匆,对讲机里时不时传出刺啦的电流声,混着不远处打印机持续的嗡鸣,还有接待台此起彼伏的问询声,织成一片属于警局的、紧绷又嘈杂的日常。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办公纸张的油墨气息,裹着一点窗外渗进来的雨意,让整个空间都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严肃感。

雪奈坐得很端正,双手轻轻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只有时不时抬眼望向楼梯口的动作,泄露出她心里的不安。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牛仔裤,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显然还在为雕塑失窃、能力消失的事悬着心。我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沙发扶手,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案子的细节——被完整切开的防盗门、毫无踪迹的盗贼、雪奈感知到的那句「答案在东方」,还有我梦里重复了半年的那句话,所有线索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明明只是十几分钟的等待,却漫长得像过了半个钟头,连呼吸都跟着心里的焦灼,沉了几分。

进门前田中先生就跟我们说好,他先上楼找局长审批调阅监控的权限,拿到手续就直接进监控室,把拍卖会前后全东京的卡口录像、往东的港口和高速路口的监控全部过一遍,锁定盗贼的逃窜轨迹。我们俩不方便进涉密的监控室,就在大厅安心等着,不给他添乱。

就在我第无数次抬头望向楼梯口的时候,熟悉的皮鞋声终于从走廊尽头传了过来。

田中先生大步朝着我们走过来,外套沾了一点走廊里的凉意,手里攥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眉头微微蹙着,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疑惑。他显然已经把该办的审批手续全部办妥,该排查的监控也都过了一遍,连脚步都带着一股不容耽搁的急切。他没停下脚步,径直朝着大厅门口的方向走,路过我们身边的时候,侧头扫了我们一眼,下巴朝着门外扬了扬,声音沉稳有力,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

“别愣着,快跟上。”

我和雪奈对视一眼,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

田中先生要调用警车,这个念头像一道微光,突然撞进了我的意料之外。

我原本以为我们会徒步,或是我和他两个人像上次那样,挤在他那辆车梁磨出白痕的旧自行车上,晃晃悠悠地穿行在浅草的街道里。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荒诞,却又带着一丝不切实际的温柔。

“田中先生,我们的载具这么好吗?”

走进警局的室内停车场,开阔的场地被头顶冷白的顶灯铺满,只有车道入口处渗进来一点阴天的沉光,云层低低地压在建筑外,让整个空间都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凝重。一排警车整整齐齐地列在左侧,警灯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哑光蓝,像一排沉默的守卫。空气里混着淡淡的汽油味、轮胎摩擦过的橡胶气息,还有水泥地面的灰尘味,从入口飘进来的微凉穿堂风拂过脸颊,却丝毫没冲淡我们心里的紧绷。

“那是肯定的啦。”

田中先生走在最前面,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挺拔,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脚步却没半分停顿。我们沿着警车队伍往前走,一辆辆崭新的警车从身侧掠过,金属车身反射着顶灯的冷光,他却像完全没看见一般,依旧大步往前,背影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

“田中先生,我们是不是走过头了?”我忍不住回头望了望身后越来越远的警车队伍,疑惑地开口。

雪奈也跟着停下了脚步,眼神里满是茫然,顺着我的目光望向后方,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角。穿堂风拂过她的发梢,把一缕碎发吹到了脸颊边,她抬手轻轻别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这满场的沉寂。

“没有啊。”

田中先生终于停住了脚步。顺着他望的方向看去,停车场的最尽头,孤零零地停着一辆白色轿车。车身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刮蹭痕迹,像刻满了岁月的故事,车漆在不少地方已经泛黄、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金属底色,在一排锃亮的警车中间,像一个被时光遗忘的旧梦。

“警车太扎眼,盗贼能盯着警方的所有动向,用这个,才不会打草惊蛇。”他掏出车钥匙,指尖按下的瞬间,清脆的解锁声划破了停车场的宁静,在空旷的场地里荡开淡淡的回声,又很快被空旷的空间吸走。他上前拉开驾驶位的车门,金属合页发出“吱呀”的老旧声响,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上车吧。”

我和雪奈对视一眼,一同拉开后排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息,混着灰尘与皮革老化的味道,像封存了一段久远的时光。座椅的海绵已经有些塌陷,坐下去能感觉到明显的凹陷,触感粗糙却带着一点被岁月磨过的柔和。田中先生拉出安全带,金属卡扣“咔嗒”一声扣合,随后转动车钥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好几圈,发动机才发出“突突”的声响,勉强启动起来,车身轻微地颤抖着,像一位年迈的旅人,在启程前整理着自己疲惫的呼吸。

“唉,年久失修呀!”

田中先生无奈地叹了口气,打方向盘缓缓驶出车位,车子开出停车场入口的瞬间,他降下车窗。外面新鲜的湿冷空气立刻涌了进来,把车内的沉闷一点点驱散。风拂过我的脸颊,带着远处树梢的清香气,我望着窗外缓缓后退的警局围墙,墙头上的杂草在风里轻轻摇晃,心里的凝重被风吹散了些许,却又很快在心底某个角落,沉沉地落了下去。

“有件事,我要跟你们说一下。”

驾驶位上的田中先生突然开口,语气瞬间变得郑重严肃,一下打破了车内的平静。我和雪奈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在他的背影上,连灌进车窗的风都仿佛停住了。

“我把拍卖会前后全东京的卡口、路口、停车场监控,全部过了一遍,没有任何异常。”他的声音沉得像窗外的阴天,“没有可疑人员,没有异常轨迹。”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向身侧的雪奈,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又藏着一丝凝重:“雪奈,你的能力,暂时被屏蔽了吧?”

“嗯。”

身旁的雪奈轻轻应了一声,声音软软的,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座椅边缘的磨损痕迹,目光垂落在膝盖上,睫羽垂下来,像是遮住了所有的情绪,只在车窗透进来的微光里,露出柔和却落寞的侧脸轮廓,像被乌云轻轻盖住的月亮。

田中先生的话让我心头猛地一震,惊讶地看向他的背影,语气里带着难掩的错愕:“那岂不是……完全断了线索了?”

“这件事,本来就不能用常理去调查。”

田中先生把车停稳,猛地转过头,眼神格外锐利,在阴天透进车窗的微光里,像淬了星光的利刃,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直直撞进我的眼底。

“现场没留下半分痕迹,监控里找不到半点异常,连雪奈的能力都能被屏蔽,这根本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这桩事,根本就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

我们的第一站,是拍卖会场的拍品存放区。

驶出停车场不过片刻,倾盆大雨便毫无预兆地倾覆而下。田中先生缓缓升上车窗,雨刷器在湿漉的玻璃上匀速往复,一遍遍切割开模糊的雨幕,也切割着车厢里沉得化不开的寂静。这时他终于开口,打破了这份让人窒息的沉默:

“只能去现场碰运气了,看看能不能找到监控拍不到的痕迹。”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副驾座后的雪奈,语气沉了几分:“雪奈,你也试试,能不能在现场感知到那股屏蔽你能力的气息。”

我望着雨刮器单调的摆动,脑子里反复转着他那句“这根本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心底漫开一片混杂着焦灼与忐忑的空茫——这是我们手里仅存的线索了,如果连现场都一无所获,我们还能去哪里找答案?身旁的雪奈始终沉默不语,静静倚在车窗边缘,指尖无意识地攥着衣角,目光落在被雨水晕染得朦胧不清的街道上,周身裹着一层藏不住的不安与落寞。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寂,唯有密集的雨滴敲打车顶与玻璃的声响,细碎却清晰地填满了每一处空旷的角落,像倒计时的秒针,一下下敲在心上。

一段路程后,田中先生将车稳稳停在了拍卖会场附近的路边。车门推开的瞬间,滂沱的雨声裹挟着湿冷的风扑面而来,瞬间吞没了车厢里的沉寂。

我们撑开伞走出,伞面立刻承住了雨水沉甸甸的重量,硕大的雨珠接连不断地砸在伞面上,溅起细密的水花。穿过眼前的十字路口,再向左转过街角,便抵达了目的地。

暴雨天的街道行人寥寥,偶尔有撑伞的人步履匆匆地掠过,我们逆着零星的人流往前走,远处的高楼尽数被大雨蒸腾的白雾裹住,稍远一些便彻底隐没在朦胧里。会场外围拉着醒目的黄色警戒线,两名安保撑着伞守在入口处,神色紧绷。整座本该喧嚣的东京,都被这场大雨浸成了一片安静而压抑的深蓝,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我们和那点仅存的线索希望,都牢牢困在了里面。

————

“嗯,当时就是这样……”

负责现场安保的队长站在全楼安保最严密的拍品存放区里,对着田中先生躬身,语气里满是焦灼与无力,正反复复述着案发经过。可他翻来覆去说了半天,所有话语最终只汇成一片毫无价值的空白,连半点有用的线索都没提供。

我站在一旁,指尖还沾着刚才收伞时蹭到的冰凉雨水,听着这些和监控录像里一模一样的无效证词,心底的焦灼又沉了几分。整栋拍卖大楼已经被东京警视厅拉了三层黄色警戒线,每隔几米就有持枪警员执勤,楼外还挤着闻风赶来的媒体记者,连靠近大楼都要经过严格的身份核验,我们又穿过两道内部核验关卡,推开库房外侧厚重的甲级防火门,才走进这间核心存放区。可盗贼却像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一样,没留下半分踪迹。

我们身处的这间存放区,是标准的金库式密闭结构,没有一扇对外的窗户,只有墙角的通风口连着楼内的消防管道,头顶的防爆应急灯常亮着,惨白的光线铺满整个空间,连一丝阴影都藏不住。地面上还留着警方初步勘查时画的白色标记,零星的黑色指纹粉散落在防盗门周围,处处都透着这桩案子的凝重与棘手。

田中先生指尖抵着下巴,没再追问,抬步朝着那扇被整齐切开的防盗门走去,我也下意识跟了上去。他微微俯身,凑近那道平整得近乎诡异的断面仔细端详,我站在他身侧,借着头顶的灯光,一眼就看清了切面的全貌——切口笔直顺滑,连半点金属翻边的毛刺都没有,边缘干干净净,没有常规切割留下的高温焦痕,也没有金属碎屑残留。田中先生的指尖甚至没有碰到冰冷的切面,只悬在半空顿了顿,原本就蹙着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结。

“切面光滑到没有半点毛刺,切口边缘没有高温灼烧的痕迹,也没有常规切割工具的金属残留。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整扇加厚防爆防盗门竖直对半切开,绝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任何常规器械能做到的。”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门板自语,语气里那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又重了几分。

整个存放区已经被警方全面封锁,展台上其余的贵重拍品分毫未动,唯独原本摆在正中央、用定制恒温罩保护的麒麟雕塑不翼而飞。任谁都看得出来,窃贼从一开始,唯一的目标就是这尊麒麟。

“你们当时十几个人守着,真的连对方的身形、样貌都没看清?就连他是怎么离开这栋楼的,也全然不知?”

那名安保队长满脸窘迫地低下头,声音里满是无力:“当时这片区域的总电路被切断了,整个存放区一下就全黑了,我们连应急灯都没来得及打开,后颈一麻就全晕过去了。醒过来的时候雕塑已经没了,别说看清脸,我们连对方有几个人、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行了,情况我们了解了。麻烦你到外面警戒线外等候,没有我的允许,不要让任何人靠近这间库房。”田中先生对着安保队长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刑警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安保队长如蒙大赦,连忙点头躬身退了出去,厚重的防火门被轻轻带上,“咔嗒”一声落锁,瞬间隔绝了外面的人声与脚步声,密闭的库房里,终于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通风管道里传来隐约的风声,在空旷的库房里轻轻绕着,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压抑。

“不对,有个最大的漏洞。”田中先生突然开口,打破了死寂,眉头拧得更紧了。

“这个存放区的监控和应急电源是双路联动的,就算总闸被人为切断,备用电源也会在0.1秒内启动,监控绝不可能全程无异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展台,声音沉得发紧:“常规的技术入侵根本做不到这种毫无痕迹的全流程屏蔽,但是为什么,监控会全程毫无异常?”

这句话瞬间点破了我心底一直隐隐不对劲的地方,后背瞬间泛起一层薄汗。我们之前一直以为“监控无异常”是线索中断,可现在才反应过来,这“无异常”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田中先生立刻转头看向雪奈,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过来:“雪奈,你过来。”

“你把手放在切面上,闭上眼睛,用心去感受。”他走到雪奈身边,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十足的郑重,“我知道你的能力暂时被屏蔽了,但对方用的绝非寻常手段,说不定和你的能力属于同源的力量,哪怕只剩一丝残留的气息,你也应该能捕捉到。”

雪奈轻轻点了点头,轻步上前,将白皙的手掌,轻轻贴在了防盗门冰冷光滑的切口之上。

我站在原地,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看着她缓缓闭上双眼,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通风口的风声还在低低作响,像无声的倒计时。

田中先生的目光牢牢锁在雪奈身上,眼底像是藏着执念,我瞬间明白,这扇门的背后,藏着的绝不仅仅是一桩盗窃案。

————

————

我闭上双眼,右手轻贴着冰凉坚硬的金属切面,顺着田中先生的话放空身心,试图捕捉那丝若有若无的气息。通风口低低的风声、自己过快的心跳,所有现实里的声响都在耳边渐渐淡去,身体忽然变得轻飘飘的,像被抽走了所有重量,整个世界仿佛正在被一点点格式化……

我猛地睁开眼睛,四周是一片不似人间的蔚蓝。它不像晴空那样澄澈,也不像深海那样沉郁,只是无边无际地铺展开来,裹着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诡异与空旷。身体还在不受控地向下坠落,周遭死寂到能听见自己意识震颤的声响,转瞬之间,狂暴的气流便从下方狠狠向上冲撞而来,刮得我意识发疼。

白天,黑夜,黄昏,三种截然不同的时空光景在眼前同时重叠浮现,又如同被锋利的刃口从中间对半切开,边界清晰,割裂得触目惊心。

我朝着下方望去,眼底空无一物,一眼望不到尽头。上下两面皆是一模一样的苍穹,我仿佛悬浮在两片天空的夹缝里,可那不断下坠的失重感,却真实得如同坠入无底深渊,心脏死死悬在半空,无处安放。

“此地的神之选择者!”

一道宏大而威严的声音,没有经过耳朵,直接撞进了我的意识深处。我的脑袋瞬间嗡鸣作响,整个人都被这股磅礴的力量震得浑身发僵,连坠落的失重感都瞬间消散。

“愿望寄予你身,快回去吧!”

“答案,就在东方……”

等等!我拼尽全力想开口追问,想问清楚愿望是什么,想问清楚选择者的意义,可刚动念,视线便骤然被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

————

————

雪奈紧闭着双眼,身体站得很稳,看上去似乎全然放松,只有贴在金属切面上的指尖,绷着一丝极淡的力道。空旷的存放区里空气微凉,通风管道的风声低低绕着。

我虽摸不透田中先生此举的用意,但他从不会做无意义的事,此刻只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雪奈的动静,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田中先生,雪奈她……是感受到了什么东西吗?”我压着嗓子,低声问了一句。

“不知道,但我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她能感受到什么。”田中先生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下巴,目光牢牢锁在雪奈身上,若有所思地低声回答我,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周遭静得能听见我们三人的呼吸声,一旁的田中先生没再开口,整个人都沉在自己的思绪里。

就在我指尖攥得发紧时,她贴在切面上的指尖忽然微微一颤,随即无力地轻轻垂落。下一秒,她的身体晃了晃,重心猛地向后偏移,我几乎是本能地绷紧身体冲上前,手臂稳稳环住她的腰,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撞,几乎要跳出来。

“雪奈,雪奈!”我急声呼唤着她,声音都控制不住地轻颤。

她缓缓睁开双眼,睫羽轻轻颤了好几下,眼底蒙着一层虚浮的疲惫,像是被强行抽走了大半力气,连靠在我怀里站着,都在微微发虚。

“你感受到了什么吗?”田中先生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到她。

她胸口微微起伏,轻轻喘了两口气,等脚步彻底站稳、身体不再发软,我才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松开环着她腰的手臂。

“答案在东方。”

她轻声开口,语气轻缓,每个字却都清晰地砸在空气里。那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静水,我和田中先生同时怔住,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半秒。

————

忙碌了一个上午,我们总算抓到了一丝有用的线索。可直到现在,我们还是没法准确拆解那几句话里藏着的意思,它们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始终悬在我的心口。

车窗外的雨已经收了势头,变成了细碎的雨丝,湿漉漉的街道在云层漏下来的天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水光。微凉的风顺着车窗的缝隙钻进来,裹着雨后街道特有的、混着泥土与绿植的清冽气息。

“中午吃什么?我请客。”坐在驾驶位上的田中先生,侧过头看向我们俩,开口打破了车里的安静。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里咯噔一下。田中先生居然会主动请人吃饭,我来东京这么久,这还是头一回见。

“田中先生你是认真的吗?”我往前凑了凑,半个身子探到驾驶位旁边,语气里藏不住的难以置信。

“怎么!不相信呀?”

“不不不……”我连忙摆着手,生怕他误会。

“以前不都是别人请田中先生你吗?”最后几个字我刻意压得很低,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喂!你小子!算了,不跟你一般见识。”田中先生皱了下眉,眼底却没半点怒意,语气里带着点哭笑不得的轻松。

他转头看向后排的雪奈,语气放软了些:“雪奈你想吃什么?”

“诶,我吗?”她微微一怔,长长的睫羽颤了颤,抬头看向他。

“嗯……去吃面吧。”她沉默了两秒,轻声开口。

“拉面吗?”

“嗯。”她轻轻点了点头,眼底带着一点浅浅的暖意。

“田中先生,这附近有拉面馆吗?”我连忙接话,语气里带着点迫不及待。

“有啊,坐稳了!”田中先生笑着应了一声,轻踩一脚油门,老车子发出一声沉稳的低鸣,平稳地向前窜出。车轮轻碾过路面上薄薄的积水,带起点点细碎的水花。

————

“你们的面请慢用。”

这家面馆是典型的吧台式布局,像深夜街角的小酒吧,暖黄的灯光从头顶的吊灯里温柔洒落,厨师就在我们面前的操作间里忙碌,铁勺撞在瓷碗边缘发出清脆的轻响,温热的豚骨面香在狭小的空间里缓缓漾开,连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都跟着软了下来。

三大碗拉面稳稳摆在我们面前,乳白色的热气袅袅升起,浓郁的香气瞬间扑进鼻腔。这是最地道的日式豚骨拉面,在中国的时候,我总习惯在拉面里撒上一把切碎的绿葱花,此刻鼻尖裹着厚重的骨汤香气,忽然就有点怀念起那股清鲜的葱香来。

他们二人双手合十,对着眼前的拉面齐声说道:“我要开动了。”

第一口高汤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暖意瞬间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手工拉的面条筋道弹牙,热腾腾的水汽熏得脸颊发烫,额头慢慢渗出细密的汗珠,我下意识地抬了抬手。

“给。”坐在我身边的雪奈轻轻递来一张叠得整齐的纸巾,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手背,带着一点微凉的、轻柔的触感,像风拂过樱花瓣。

“谢谢。”我接过纸巾,轻声回应,心里像被投了一颗暖糖,微微化开。

旁边的田中先生看着我们两个,筷子上夹着的拉面悬在半空中,半天没有送进嘴里,眼神里带着几分恍惚的柔和,像透过我们,看到了很远的时光。

“田中先生,你在看什么呢?”我往后仰了仰身子,凑过去看着他,满脸疑惑。

田中先生被我一唤才猛地回过神,慢慢收回了目光。他放下手中的筷子,学着优沙小姐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唉,年轻真是好啊。”

这句感叹轻飘飘的,像落在汤面的热气,可我却清晰地从他眼底深处,读出了那股藏了许多年的、对流逝时光的无力与怅然。

————

午餐之后,我们再度踏上了寻找雕塑的路途。天空沉得像被雨水彻底浸透的灰布,冷风裹着湿冷的气息扑面而来,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滞涩。民航航班迟迟没有恢复通航,如今能从东京出入这个国家的民用通道,只剩下海上的轮渡。

不必多想也能明白,东京湾的港口,此刻一定早已拉起了层层警戒。可面对几乎没留下任何痕迹的案发现场,我们三个,终究还是无从下手。

雪奈曾听见的那道声音,总算有了模糊的方位。她口中的东方,应当就是我的故乡中国。只是我们谁也无法确定,那个偷走雕塑的人,此刻是否还停留在这片土地上。

田中先生将车停在港口附近的巷口,熄灭了引擎。我们推开车门,撑开黑伞,朝着港口的方向缓步走去,脚下湿漉漉的柏油路,竟绕回了我初抵日本时踏过的这片海岸。

港口的风比市区更烈,雨丝斜斜地砸在伞面上,发出细碎又连绵的声响,像无数根细针,轻轻扎在紧绷的神经上。港口拉起了明黄色的警戒带,非办案人员一律不得入内,田中先生上前,向一位年纪与他相仿的执勤警员询问情况。可交谈之间,那人的目光却几次若有若无地扫过我的脸,每一次停留,都让周遭的空气悄悄绷紧一分。

“稍等一下,田中。”警员忽然打断了对话,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这两位,和你是什么关系?”

不知为何,这句平平淡淡的问话,却让我心头猛地一紧,一丝冰冷的不安,顺着脊背悄悄爬了上来。

“他们是协助我办案的助手。”田中先生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他,是从中国来的吧。”

警员的指尖,轻轻指向了我。

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毫无预兆地炸开。

扑通、扑通——

剧烈的跳动撞在胸腔上,震得耳膜嗡嗡发响,港口的风雨声瞬间消失在耳边,全世界只剩下这失控的心跳声。我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一小步,指尖死死攥住了冰凉的伞柄。

“前几天,有一位从中国来的年轻人,到警局报备寻人。”

“他拿着一张照片,说照片上的人是他弟弟。”

“他拜托我们,一旦见到这个人,立刻联系他。”

警员静静地望着我,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砸在我空白的大脑里,一字一顿,清晰又笃定。

“那个人,就是你吧。”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在这一刻顿住了。

身旁的雪奈仰起脸,清澈的眼眸里写满了担忧,一眨不眨地望着我。田中先生也缓缓转过身,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

————

“诚羽,你去见一见你哥哥吧。”雪奈的声音轻而柔软,指尖悄悄攥住了我的袖口。

我们正乘车前往新宿区,狭小的车厢被暖气裹得严实,彻底隔绝了窗外的湿冷。田中先生握着方向盘,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语气沉缓:“刚才港口的警员已经帮我们联络上了他,你哥哥三天前就入境了,这几天一直在东京找你。再躲下去,他一旦申请入管局介入,你连留在日本的资格都没了,更别说查麒麟的事。我们约在了新宿御苑旁边的中华料理店,他已经在等了。”

两人一左一右,都在轻声劝我去见这一面。

可我害怕。

怕这一见面,他就会硬把我拽回国,中断这场还没摸到真相的旅程;怕我好不容易抓住的、关于梦境、关于麒麟、关于雪奈的线索,会在家人的阻拦里彻底断了线,我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每一寸神经都在对这件事,发出本能的抗拒与恐惧。

我在犹豫里反复挣扎,可心底比谁都清楚,有些事情,终究是躲不过去的。

深吸一口气,我心一横,终于把翻涌的顾虑全压了下去,下定了决心。

“我去见。田中先生,拜托您了。”

这句话,几乎用尽了我全部的勇气。

田中先生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瞬,透过后视镜看我的眼底,先是掠过一丝意外,随即慢慢舒展开,露出一抹温和而欣慰的神情。

问题总要一个个去解决,新的麻烦也会不断接踵而至。大概人生本就是如此,在不断面对、不断承担里,人才会一点点成长,一步步向前,以自己的方式,走过眼前这条看不清尽头的路。

往目的地开的十几分钟里,我的心脏一直在胸腔里不安地撞着,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雨势渐渐小了下去,却依旧散不开笼罩在东京上空的沉寂。云层压得极低,空气闷得发沉,紧接着,车身忽然传来一阵细微而持续的震颤——不是路面颠簸,是从地底深处漫上来的晃动,又一次地震,悄无声息地裹住了整座城市。

我下意识看向身侧的雪奈,她的指尖绷紧,垂在腿上的手悄悄攥住了衣角。我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时间缓缓流逝,车子稳稳停在了目的地。田中先生拉好手刹,我推开车门,冷风裹着残留的雨雾扑面而来,可田中先生和雪奈却没有跟着下车。

我撑着伞,回头望向车窗内的两人。

田中先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随后轻轻抬起手,朝我挥了挥。那眼神里没有催促,没有不安,只有一句无声而温柔的:去吧,我们在这等你。

雪奈趴在车窗边,朝我轻轻点了点头,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别怕。

我转过身,踩着湿漉漉的地面,走向前方的人行道,穿过斑马线,来到对面的街道边。街对面熟悉的中华料理店招牌,在雨雾里亮着暖黄的光,目的地就在眼前。

————

踏进店门,我先收了伞,将伞面探出门外轻轻一抖,附着的雨珠便簌簌落在了湿漉漉的台阶上。

这样湿冷压抑的天气里,店里的生意依旧红火。门外是浸骨的凉,门内却是裹着烟火气的暖,柔和的灯光漫过每一张桌椅,把喧闹的人声都晕得温软,却压不住我越跳越快的心跳。

视线穿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我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的他。

在前面。我在心里默念,周遭的喧闹瞬间涌上来,把这无声的念头一口吞得干干净净。

他是我的哥哥,未诚幕,二十五岁,比我大了整整七岁。

他正和身旁的人说着话,我才猛地注意到他换了发型——从前总留着能遮住半只耳朵的中长发,带着股漫不经心的散漫劲儿,此刻却剪成了利落的短发,下颌线的轮廓冷硬分明,看得我心头莫名掠过一丝讶异。

他在和王老板聊天,两人相谈甚欢,眉眼间带着轻松的笑意。他们难道认识?我暗自疑惑,脚步也不自觉地又靠近了几分。

他很快察觉到了我的存在,缓缓转过身来。看见我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随即彻底消散,原本温和的眼神慢慢沉了下去,变得锐利而沉静,握着茶杯的指节微微泛白。

王老板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稍顿,随即抬手拍了拍未诚幕的肩膀,转身默默退开了。

他沉默着拉开对面的椅子,示意我坐下,神色平静,却藏着一丝不容回避的认真。

“你确定不先解释一下吗?”

“有什么好说的,反正已经到这儿了。”我低下头,睫毛轻轻颤动,心里微微发紧,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可我也清楚,事到如今,再躲躲闪闪什么都解决不了。

“家里人……”他缓缓开口。

“我知道。”我立刻打断了他的话,他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露出几分吃惊。

“我从一开始就在逃避问题。”

“但是!”我的语气渐渐坚定,抬起头,不再躲闪,直直望向他的双眼,“我还有必须要做完的事,那些一直困扰我的事,我一定要一个结果。”

“所以,我暂时还不想回去。”

未诚幕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没有说话,眼底满满都是难以掩饰的惊讶,还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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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记得大约是在前年的时候,当时诚羽才刚上高一。作为他的哥哥,我深知弟弟在处理人际关系上的弱势,所以高中三年以来,我几乎没见过他与外人有过多来往。

可他竟敢只身一人远赴异国,这既超出了我的想象,却又在我的预料之中。为数不多的几次交谈里,他和我提起这座城市时,我都能真切感受到他对东京有着莫名的执着。

这件事,家里也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他似乎找到了许多自己一直追寻的东西。

我二十岁那年也曾来过一次东京,那时的城市远不像现在这般压抑。听说如今整个日本的境况,都和东京相差无几——窗外的天空总压着一层灰蓝色的云,连风都带着挥之不去的湿意,像是永远也晒不干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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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呀!看样子没什么变化嘛,还是会让人担心。”未诚幕深深叹了口气,眉峰轻轻蹙着,眼底藏着几分熬出来的疲惫,却又掩不住真切的在意,指尖松开了攥了半天的茶杯,杯壁上的茶渍晕开一圈浅痕。

我看得出来,这算是默许了我留下的事。

“哪有?我在这儿可是认识了很多人,还有能并肩的朋友。”我轻轻别开脸,耳尖微微发烫,带着点不服气回应他。

“倒是差点忘了,你之前自学过一点日语,难怪敢一个人跑过来。”他抬眼扫了扫我身上的外套,又瞥了眼店门外的方向,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你还有什么想要问的吗?”我主动开口,指尖轻轻搭在桌沿,心里的紧张已经散了大半。

“我想说的是,是我帮你跟家里圆了过去,说你和同学外出做兼职,要住外面一段时间。”他顿了顿,补充道,“家里面根本不知道你来了日本。”

“这……”我顿时尴尬不已,指尖不自觉蜷缩起来,脑袋垂得更低,连耳尖的热度都往上窜了几分。原来我纠结了这么久、怕了这么久的事,他早就帮我兜住了,家里人根本不知道我偷跑出来了。

“你小子,居然还敢拉黑我的电话。”他曲起指节敲了敲桌面,语气里带着点气,“害我瞒着家里,在国内找了你一个多月,三天前才追到东京来。”

“那还不是怕你们立刻就找到我,硬把我拽回去嘛。”我声音轻了几分,肩膀不自觉地垮了垮,带着一点少年式的倔强,还有藏不住的愧疚,那句辩解越说越没底气。

“不管怎么说,现在终于找到你了。”

他话音落下,抬手招呼店员过来结了账,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起身朝着店门口走去,衣摆轻轻扫过木质地板。我见状也连忙起身,快步跟了上去,他在店门口停下脚步,仰头望向被雨雾染得朦胧的天空。

“真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好来的。”他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不赞同,“每天都在下雨,还频繁发生地震,根本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店外的雨丝细细密密,在空气里织成一层半透明的纱,落在屋檐上,发出细碎而连绵的声响。我听着他口是心非的抱怨,嘴角忍不住往上弯了弯,心里却暖得发涨,伸手拿起了门边桶里插着的雨伞,伞骨微凉,撑开后伞面稳稳接住一串坠落的雨珠。

“我回头就把你从黑名单里拉出来,没事会给你报平安的。”我站在屋檐下,看向他,“你放心,我不会乱来的。”

“喂,你这就走了?”他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抬手作势要敲我的脑袋,却又在半空中收了回去。

“该说的都说完了,我还有事要做。”我冲他挥了挥手,转身走进雨里,“有事再联系!”

雨水打湿了鞋尖,我在雨中渐渐走远。走出去几步,我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他还站在屋檐下,隔着雨雾朝我挥了挥手。压在心头一个多月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旅途还未结束,我的脚步绝不会就此停下。

我回到田中先生停车的位置,车身在雨幕里泛着柔和的微光。我拉开后座车门,收了伞抖掉伞面的水珠,顺势坐进车内,关上了车门。

“诚羽,怎么样了?”我一坐进车内,雪奈就迫不及待地凑过来问,眼底带着藏不住的急切与不安,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格外明亮。

我对着她弯起眼睛笑了笑,没回应。

“看你这松了口气的样子,事情应该谈妥了。”前座的田中先生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笑着说道,语气里带着温和的笑意。

压在心底的顾虑彻底消散,热血在我胸腔里不住翻涌,胸口微微起伏,我语气坚定地对驾驶位的田中先生说:“田中先生,出发吧!我们继续查下去。”

“好嘞。”田中先生笑着应了一声,转动钥匙发动了车子,引擎发出一声轻响,平稳地汇入了雨幕里的车流。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跑遍了东京的大街小巷。电车穿过湿漉漉的城市街道,楼宇在雨雾中忽远忽近。虽然搜集到的大部分线索都断在了半路,毫无用处,但我们还是摸到了几条和麒麟雕塑相关的、有价值的信息。

————

“据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它们就已经存在了。”

“按照这位小哥故乡的说法,它们便是守护神兽。”

顺着这几天摸到的线索,我们一行三人找到了东京近郊这座藏在山林里的古寺。此刻我们正站在大殿的屋檐下,檐角垂着细密的雨帘,风一吹便悠悠晃动。对面须发皆白的老住持缓缓开口,在我看来,他的眉眼沉静,仿佛藏着大半个世纪的时光。我心里清楚,我们此行,正是为了打听那尊失踪的麒麟雕塑,以及它背后的秘闻。

“我故乡的说法?”我指着自己,眉梢微扬,带着疑惑问道。

“没错。要知道,这只神兽早在中国周朝时便已有记载,故事流传千年,它是属于中国的守护神兽。”老人的语气平静,却带着我能清晰感受到的、不容置疑的分量。

“老人家,您知道当年东京拍卖会那尊麒麟被盗的事件吗?”一旁的田中先生往前半步,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我再熟悉不过的、老刑警特有的审慎。我转头看了眼身旁,雪奈早已经掏出了本子和笔,指尖扣着笔杆,凝神等着记录,看样子田中先生,知道一些事,难道跟那张五十年前的照片有关吗?

“听说过,那时我还年轻。”

“那是由人性的贪念引发的灾祸,而且,不止发生过一次。”

“你们三位,是在找它?”老人抬眼看向我们,那目光平静得仿佛能看透人心。

“是的,我们找了它很多天。”田中先生立刻回应,顺势追问,“那您知道它被盗后,可能流向了哪里吗?”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眼望向阴沉的天空,厚重的云层仿佛就压在整座城市的头顶。

“不止是你们故乡的麒麟,有镇运守安、平衡天地的力量。我们这片土地,也有自己的守护神。”

“据说,被神选中的人,将会拥有预知灾难的能力。”

“以此带领人们避开灾祸。这份能力看似神圣,其中的煎熬与重量,或许只有那个人自己才懂。”

我余光瞥见,雪奈听到这话,握着笔的指尖猛地收紧,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墨痕,眼神骤然一凝,连呼吸都顿了半拍,迟迟没有落下笔。

“但这份力量,从来不是单靠一个人就能撑住的。”

“它需要回应,不只是持有者一个人的回应,更是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回应。”老人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我们三个,最终停在了我身旁的雪奈身上。

空气的温度骤然降了好几度,风穿过寺内的林木,卷着雨丝带来一阵刺骨的凉。就在这时,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力度不大,只是轻轻一晃,转瞬即逝——又一次地震,悄无声息地来了。

“失调的天气,摇晃的大地,这是天地共怒。”

“丢了镇住气运的神兽,失了人心的敬畏,这是天灾,更是**引来的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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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词,是我这几天听得最多的了——天罚、神选之人之类的。

它们像两道挥之不去的回音,在耳边反复盘旋,在安静的间隙里突然响起,在深夜辗转难眠时轻轻叩击耳膜,无论睁眼还是闭眼,都无法从脑海中彻底抹去。空气里仿佛都飘浮着这两个词带来的沉重气息,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比平时更慢、更沉。

这一切就像猜谜语,重要的信息明明都说了,我却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个盗贼的身份绝不简单,他的目的藏在层层迷雾之后,深邃得我根本看不清。至少我不会再以为,他只是为了钱才偷走那尊雕塑。再想起困扰了我整整半年的梦,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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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村和诚羽已经出去好几天了。冰冷的湿气顺着窗缝渗进来,整个空间都裹着微凉的湿意,窗外连绵的冷雨没停过,手头的工作依旧排得密密麻麻,连喘口气的功夫都少。

就连上个月霸满所有版面的《神之影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东京拍卖会失窃案彻底压过热度,悄无声息地沉进了信息流深处。

这几天,工作间隙的几分钟里,我总攥着手机,指尖反复点进新闻页面,匆匆扫一眼失窃案的最新消息,屏幕的冷光映着眼底,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与不安。等回到家,屋子空落落的,窗外的雨敲着玻璃更显安静,我反倒会坐在沙发上,一遍遍地刷新,盯着那些没什么新内容的报道,迟迟不肯放下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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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拍卖会失窃那天起,东京的街头便时常能看见巡逻的警察。他们的身影出现在街角、路口、楼宇之下,警服的深色被雨水浸得更深,带着一种严肃而紧绷的氛围,让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一层不易察觉的紧张之中。

这天夜里,大雨依旧滂沱,冰冷的雨丝在昏黄的路灯下拉出长长的亮线,在半空中交织成一片朦胧的光网,世界被雨水洗得一片模糊。我撑着伞往浅草的家赶,伞面接住不断砸落的密集雨滴,发出持续的沙沙声响,一步一步走在这条浅草片区、回家必经的昏暗小巷里。

巷子里的光线格外微弱,只有巷口、巷尾和中段的一盏老旧路灯,勉强投下几小片零散的光亮。垃圾箱旁,一个棱角分明的黑色垃圾袋静静躺在水洼边,在一片狼藉之中显得格外突兀。

昏黄的灯光穿透层层雨雾,铺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在积水里晕开一圈又一圈柔和的光晕,水面轻轻晃动,将光影揉碎成无数细小的光斑,隐约照亮袋子露出的一角,泛着一种不属于垃圾、不属于尘埃的、坚硬而微凉的质感,像是某种被包裹起来的古老器物。

“那是?”

我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目光被那一角异样的质地牢牢吸引,再也无法移开。我走上前,脚步放得很轻,凑近看了看,表面泛着淡淡的石灰色,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冷调,与周围潮湿腐烂的气息格格不入。我缓缓蹲下身,目光牢牢锁在那露出的器物上,刚想伸手解开袋口,头顶的伞面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嚓声——是枪栓压下的声响,在安静的雨巷里格外刺耳。

“别动!”

“把手放开!”

那人的声音低沉冰冷,一字一句重重砸在心上,瞬间穿透了雨夜的朦胧,直直刺入心底最脆弱的地方。

我缓缓站起身,动作僵硬而迟缓,心脏在胸腔里瞬间僵住,他手里握着一把枪,金属枪身在雨夜里微微发亮,折射出冷冽而危险的光,子弹已然上膛,枪口纹丝不动地对准我的眉心。

他也撑着伞,黑色的伞面遮住了大半光线,脸被黑色面罩彻底遮盖,只露出一双冷得刺骨的眼睛,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藏着足以让人窒息的寒意,身后的背包鼓鼓囊囊的。

我吓得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在瞬间被抽空,只剩下眼前冰冷的枪口与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双腿不受控制地向后退去。他却一步一步缓缓逼近,脚步声沉稳而有力,踩碎积水,也踩碎了我心底最后一丝镇定,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此刻,我的生死只悬在他一根手指之上。

我的后背狠狠抵上巷子中段那盏路灯冰冷的铁杆,金属的凉意透过衣物传进皮肤。他弯腰拾起垃圾袋,动作干脆利落,握枪的手纹丝不动,枪口自始至终对准我的眉心,稳稳将袋子塞进背包,搭在扳机上的指节缓缓收紧,带着致命的张力。

砰——

枪声骤然撕裂雨幕,尖锐而猛烈,震得耳膜发疼。我死死闭上眼睛,等待着剧痛穿透身体,可预想中的痛感却迟迟没有传来。

我死了吗?

我猛地睁开眼,那把手枪已被击飞,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重重落入积水中。我几乎是颤抖着向右边望去——是一村。他稳稳地站在巷口,身形挺拔,眼神坚定,诚羽和雪奈也在他身旁,几人显然也是往浅草方向赶路,恰好路过这条小巷,像一道突然出现的光,刺破了这场雨夜的绝望。

————

————

我们正跟着田中先生往浅草的住处走,这条小巷是抄近路的必经之地。刚拐进巷口,就看清了雨幕里的生死对峙——田中先生几乎是瞬间拔枪,毫不犹豫扣动了扳机。

刺耳的轰鸣在小巷里炸开,火药的焦苦味混着雨水的腥气,狠狠冲入鼻腔。轰鸣里,那人手里的枪瞬间脱手飞出,持枪的手猛地一震,身体跟着顿了半秒,手枪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重重砸进积水中,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蒙面人猛地转身,动作快而凌厉,刚把黑色垃圾袋塞进背包的动作还没收住,背包鼓出一块清晰的棱角,面罩之下的视线冷得像刀。我们隔着雨雾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清晰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浓烈杀意,像一张无形的网,骤然将整条小巷笼罩。

“一村!那个东西在他手上!”

优沙小姐的声音从前方刺破雨帘,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与焦急,在枪声与雨声之中格外清晰,像一道信号,瞬间绷紧了所有人的神经。

下一秒,那个盗贼动了。

他显然瞬间判断清了局势,身后是巷子尽头,身前巷口是持枪的我们,硬刚毫无胜算。他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模糊的黑影,在雨夜里一闪而过,身形压低,腰腹一拧,一记侧踢如同淬了寒的铁鞭,带着破开雨幕的劲势,结结实实地踢在优沙小姐的腰腹间。

我们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优沙小姐已经像一片被狂风骤然折断的纸,身体轻盈却无力地朝着我们的方向横飞出来,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而无助的弧线。

就在她被踢中的同一瞬,田中先生左手的伞瞬间脱手甩在一旁,指尖沉稳地连续扣动扳机,边射击边稳步向前推进,义无反顾冲进滂沱大雨之中。雨水瞬间打湿他的头发与肩膀,动作稳定而决绝,没有一丝迟疑。

砰——砰——砰——

三发子弹呼啸而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划破雨幕,直逼那人胸口。我太清楚田中先生的分寸——这三枪既逼得对方无法再上前对优沙小姐补刀,又刻意避开了要害,他怕贸然击毙断了拍卖会失窃案的唯一线索,更怕子弹打空,误伤正朝我们飞过来的优沙小姐。

可他只是身体轻盈地向后一纵,脚尖在湿滑地面轻轻一点,像一片羽毛般毫不费力,整个人便向后飘出数步,所有子弹擦着他的衣摆稳稳落空。

田中先生冲上去的同一时间,我和雪奈立刻撑伞迎上前,脚步急促,伞面在风雨里微微晃动,用尽全身力气稳住方向。我们快步上前半步,稳稳接住横飞过来的优沙小姐,用身体卸去了她大半的冲力,扶着她缓缓蹲下身。冰冷的暴雨无情打湿她的全身,衣物紧紧贴在皮肤上,透着刺骨的凉意,我和雪奈慌忙将伞向前倾,用尽全力挡住从天而降的冷雨,不让更多雨水落在她身上。优沙小姐已经昏死过去,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没有一丝血色,手臂上的擦伤在雨水中格外刺眼。

借着三枪逼退对方的间隙,田中先生边射击边稳步后撤到我们身前,形成一道防护,始终用枪牢牢锁定着对方的动向,身形绷得像拉满的弓。确认我们护住了优沙小姐,他才侧身蹲下身,左手指尖快速探了探优沙的颈动脉,余光始终牢牢锁着蒙面人的动向,右手的枪口自始至终斜对着对方的方向,从未给对方留下可乘之机。

“田中一村,还有此地的神选之人。”

“真可惜,以这种方式和你们见面。”

“现在的我,只是顺应天地而行。”

“身为中国人,你应该明白。”

我浑身一僵,血液几乎在这一刻凝固,从头顶到脚尖,蔓延开一片刺骨的冰凉。我来日本后从未对外人提起过我的来历和身份,他怎么会知道?为什么会清楚我来自哪里?这个疑问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心底,让恐惧与震惊同时翻涌上来。

“你在胡说什么!什么叫我应该明白!”我猛地站起身,动作带着慌乱与愤怒,声音在雨里发颤,却带着不顾一切的厉声质问。

“这片土地,迟早会被天罚吞噬。”

“而这件事,由我来画上完美的一笔。”

“只要借助雕塑的力量,就能开启真正的天罚。”

“到那时,一切都会结束。”

“你他妈在胡说八道什么!”我用母语怒吼,情绪在极致的紧张与愤怒中彻底炸开。

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尖锐而急促,穿透厚重雨云,在空气里不断回荡。红蓝交替的警灯透过雨雾,在湿漉漉的墙壁上疯狂晃动,巷口外已经能看到晃过来的光影,在水洼里拉出长长的、不断摇曳的光带,明明灭灭,像一场即将失控、无法醒来的噩梦——巡逻的警察听到枪声,正往这边飞速赶来。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话音未落,白色浓烟从他脚下轰然炸开,滂沱大雨虽不断冲散着烟体,却挡不住浓烟瞬间糊满了整个视野,吞没了整条小巷。眼前只剩一片白茫茫,浓得伸手不见五指,连半米外的动静都看不清,刺鼻的硝烟味混着雨水的腥气,呛得人睁不开眼。

等烟雾缓缓散去,被雨水一点点冲淡,巷内空空如也。

那个人早已不见踪影,连地上残留的脚印都被暴雨冲得模糊不清,彻底消失在雨夜深处,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那人离开后,田中先生才缓缓放下持枪的手臂,绷了许久的指节慢慢放松,连肩背的线条都卸了几分紧绷,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气息混在雨雾里,转瞬消散。他转身看向正半扶半抱着优沙的我和雪奈,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还有一丝危机暂时解除的松弛。

————

我们把优沙小姐送到附近的医院,雨水顺着衣物不断滴落,在医院的地板上留下一串浅浅的水痕。医生仔细检查过后,给出了最终的结果,说她伤到了小臂。

“病人的小臂有轻微骨裂,应该是受到猛烈踢击造成的。”

“那医生,她其他地方没事吧?”

“嗯,没有大碍。”医生语气平静地回答。

田中先生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紧绷的肩膀缓缓松弛下来,轻轻叹了口气,气息里带着连日以来的疲惫。

医院走廊安静得只剩下脚步声,灯光柔和却带着一丝清冷,白色的墙面干净整洁,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消毒水气息。

“今天真的太险了,幸好有田中先生在。”身旁的雪奈松了口气,轻声说道。

去医院的路上,田中先生就已经同步联系了警署的同事,等我们把优沙小姐送进病房安顿好,那片区域已经被迅速封锁,警戒线拉起,将那一段充满危险与未知的小巷暂时隔绝开来。

一切都像是巧合——我们刚好遇到回家的优沙小姐,而她又刚好撞上我们要找的东西,一环扣一环,没有丝毫偏差,仿佛是命运无声的安排。

我们走出医院,夜晚的凉风裹挟着雨气扑面而来,一路回到车里,关上车门,才终于将外界的风雨与不安暂时隔绝在外。

“好,先冷静一下。我来说几句。”田中先生坐在驾驶座上,微微侧过身,看向我们,声音沉稳有力。

“那个人身手极好,反应、速度、力量都远超常人,短时间内应该很难找到他。而且他很清楚我们的身份,清楚我们每一个人的来历与目的。所以,他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我们。”

“对了,田中先生,他说的真正的天罚,还有雕塑的力量。”我接过话,思绪还停留在雨夜小巷里的那段对话。

“现在发生的这些异常,天气的异变、城市里的紧张氛围,应该都是他造成的。而且那尊雕塑,似乎拥有难以估量的力量,足以改变这片土地的命运。我们必须抓紧时间了。”

“那个……田中先生,我想我可以试着和神沟通。”一旁的雪奈指尖轻轻攥了攥衣角,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坚定的力量。

“你是说上次在拍卖会那次?”

“嗯。”雪奈轻轻点头。

“先休息吧,你要做的事特别耗精神力。”田中先生沉默片刻,轻轻开口,“之前你每次动用这个能力,都要缓好几天才能恢复,现在对方在暗我们在明,不能出任何意外。”

田中先生关掉车灯,车内瞬间陷入一片柔和的黑暗,我们把座椅靠背缓缓调低,安静地靠在座位上,田中先生则是推开车门往医院的方向走去,想来是去陪护优沙小姐了。

这几天我们几乎都在车里度过,车内的温度越来越低,凉意一点点渗透进来,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我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打开百度热搜,果然有了新消息,正是我们今晚在巷子里发生的事。标题醒目,内容简短,却足以掀起巨大的波澜。我往下滑动,路人拍的现场模糊路透里,能看到几颗烟雾弹留下的痕迹,还有被田中先生打落的手枪,一切都与记忆里的画面一一对应。

果然……和我想的一样。我锁上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车内再次恢复安静。

“诚羽?”身旁的雪奈轻轻叫了我一声。

“嗯?”我愣了一下之后,应了一声。

“你说你曾经听到过我的声音,是吗?”雪奈的话将我拉回那困扰我半年的梦境之中,不过想来也怪,自从来到这里之后,我便再也没有做过这个梦了。

“是的,也许,只是声音像吧。”我回应她。

“好吧,晚安。”她的语气像轻柔的微风,困意裹住了我,不多时我便熟睡过去。

梦里,我沿着小路奔跑,向着山林深处跑去。灼热的阳光,被层层树叶剪得细碎,金色的光斑在地面上轻轻晃动。

小时候的我,一直向前跑着,直到看见那座凉亭,才放慢脚步。

我小时候常常来这里,几乎没有别人,只有风声和树叶沙沙作响,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可今天,亭子里坐着两个人。那是……田中先生和雪奈?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刚想上前,四周骤然漆黑,身体失重,不停地向下坠落,像坠入无边无际的深渊。

————

“啊!”

我猛地睁开眼,心脏剧烈地跳动,胸腔跟着狠狠起伏,久久无法平复。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神,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的衣物,布料黏在皮肤上,带着凌晨车厢里的凉意。

“原来是梦啊。”我轻声自语,声音还带着刚惊醒的沙哑。

车内一片昏暗,只有极微弱的晨光从车窗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亮线。我微微侧过身,看向身旁熟睡的雪奈,她的呼吸轻浅而安稳,长睫在昏暗中投下浅浅的影子,连日紧绷的神经,总算在睡梦里松了些。

我掏出裤兜里的手机,按下开机键。

屏幕突然亮起,冷白的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格外刺眼,我下意识地紧闭双眼,眼睛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缓了几秒才缓缓睁开,指尖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光线变得柔和,不再扎眼。

屏幕上显示现在是清晨五点,本该泛起鱼肚白的天空,被厚重的乌云死死遮盖,外面还下着瓢泼大雨,整个世界都沉在一片灰蓝的冷调里,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对我来说,情况已经糟糕到了极点。

那个人到底在哪里?为什么他能轻易躲开警方的层层抓捕?为什么他对我们的行踪、来历、目的都了如指掌?

这些问题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堵在胸口,棘手得让人窒息。可关于天罚、关于雕塑、关于雪奈能力的秘密,我们不能对任何外人说,也得不到任何官方的帮助,所有的压力都只能死死压在心底。原来这就是孤立无援的感觉吗?

前排忽然动了一下。

田中先生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车里,他似乎醒了。他坐起身,动作轻缓得几乎没发出声响,抬起左手看了眼腕表,眼神平静,带着彻夜未眠的清醒与疲惫。我立刻按灭手机屏幕,躺好闭上眼,假装还在熟睡——他似乎不打算叫醒我们,想留给自己一点独处的时间。

很快,我听见他拿起副驾驶上的雨伞,手指握住伞柄微微用力,“咔”的一声轻响,车门被推开一条缝隙,雨滴敲打地面的声音瞬间变得清晰而密集。我偷偷掀开眼缝,看着他撑好伞,一只脚先迈出车门,再缓缓起身,反手轻轻带上了车门,全程动作流畅而安静,没惊扰到车内半分。

他站在车边,在雨幕里缓缓张望了片刻,目光扫过医院的方向,又看向停车场深处。随即他转身向后方走去,挺拔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清晨的昏暗与雨幕之中。

————

————

诚羽和雪奈好像还没醒,车内依旧是清晨的安静。我趁着天色还早,打算先去医院看看优沙。撑着伞转身往停车场后方走——那里连着住院部的侧门,比绕正门近不少,伞面牢牢挡住倾盆而下的大雨,雨水顺着伞骨汇成密集的水线垂落,砸在脚边的积水里,溅起一圈圈细碎的水花。

走进病房区,这里有着独属于医院的、克制的安静,走廊的灯光柔和偏暖,冲淡了清晨雨里的凉意,寂静的空气里,飘着一丝淡淡的、干净的酒精与消毒水混合的气息。

优沙住的是单人病房。我停下脚步站在门前,轻轻握住门把手,指尖微微用力向下一按。

门开了,我缓缓推开门,房间里亮着一盏床头灯,暖黄的光铺满墙面,温柔地裹住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让连日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些。

“一村?”

优沙已经醒了,她靠在床头,先愣了一下随即认出我,声音轻柔,裹着病后的沙哑与虚弱。我放轻脚步进门,反手带上门,走到她的床边,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动作放得很轻,怕惊扰到她。

“怎么样,还好吗?”我轻声问道,目光落在她打着固定的小臂上,压不住的担忧往上涌。

“嗯,就是小臂还有点隐隐的疼。”她轻轻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试图让我放心。

连日熬出来的酸涩顺着眼眶往上涌,我闭上眼,指尖反复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连日以来的疲惫、自责、还有被对手死死拿捏的无力感,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难以压制。

“一村,你怎么了?”优沙靠在床头,语气里满是担心,眼神温柔得像一道能穿透雨幕的暖光。

“我没事。”我睁开眼,长长叹了口气,气息里全是散不开的疲惫。

“一村,你这几天……太累了吧。”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是一双干净又真诚的眼睛,没有一丝杂质,我有些无奈地开口,声音里裹着沉甸甸的愧疚:“明明你本来可以不用卷进这些事,明明你有更安稳的选择,跟着我,太危险了。”

“一村,这是我们的宿命,我们必须一起面对。”优沙用温柔的声音安慰我,语气却异常坚定,没有一丝动摇。

其实我们都清楚,前方的路布满荆棘与未知的危险,却还是选择了一起走下去。明明知道前路难行,明明知道可能会受伤,却还是愿意往前迈,人真是奇怪又固执的生物。

“宿命……”

“真的有这种东西吗?”我轻声呢喃,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这片无声的暖光。

“一村,你的身后从来都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优沙的话,让我心头狠狠一震。很久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了,那些被我刻意压在心底的、一起走过的日子,忽然一一浮现在眼前,暖得发烫。

我站起身,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清晨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比刚才明亮了不少。

“我该走了。”

“嗯,路上小心。”优沙轻声说,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关切。

我向门口走去,没有再回头。推开门的瞬间,清晨的风裹着雨意扑面而来,我攥紧了手里的伞柄,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坚定。必须下定决心了——为了要守护的人,为了粉碎他那套所谓天罚的野心,既然没得选,那就放手一搏。

————

————

田中先生已经离开一个多小时了,应该是去看优沙小姐了。天空刚刚泛起一点点微弱的鱼肚白,清晨依旧沉在一片朦胧的昏暗里,雨还在无声地下着,像一首没有尽头的曲子。

“嗯——”

身旁的雪奈醒了过来,伸了个懒腰,像只刚睡醒的小猫,动作慵懒又可爱。她睁开眼看向我,眼神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朦胧水汽,带着点迷糊。

“早上好,现在几点了?”

“早上好雪奈,现在六点多。”我放轻声音回答,不愿打破清晨这份难得的安静。

“田中先生呢,出去了吗?”雪奈看着空着的驾驶座,轻声问道。

“嗯,出去一个多小时了。”

“是去看优沙小姐了吧。”

“应该是。”

话音刚落,就看见田中先生撑着伞的身影从车后缓缓出现,手里提着个微微鼓起的塑料袋,隔着雨幕都能透出点暖融融的气息。

咔——

车门被拉开,微凉的雨气跟着飘进车内。

“这雨下得可真大。”田中先生坐进车里,带着一身淡淡的雨意,开口说道。

“优沙情况稳定,没什么大碍,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了。”他先同步了优沙的情况,才提起手里的袋子,“顺路去买了点三明治和热饮,先吃早饭吧。”

“正好没吃早饭,太好了!”雪奈眼睛亮了亮,眼底闪过一丝小小的雀跃。

田中先生从塑料袋里拿出包装好的三明治,分别递给我和雪奈。三明治还带着温热的触感,淡淡的香气在安静的车里慢慢散开。

我刚准备咬下一口,就看见雪奈已经大口吃了起来,动作软乎乎的,沙拉酱沾在嘴角也没察觉。

看着她满足的样子,我不由得看得出神,连日以来的紧张与疲惫,在这一刻悄悄散了些。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骤然划破天空,惨白的光瞬间照亮整个天地,所有的阴影都被一扫而空,车窗外的世界一片刺目的白。震耳的雷鸣接踵而至,低沉又猛烈,狠狠撕碎了东京清晨的沉寂,四面八方的雷光仿佛都在向一处汇聚,诡异又震撼。

坐在车里的我们,不约而同地望向天空。尽管前挡风玻璃布满雨水,视线有些模糊,却依旧能看清那片诡异到让人不安的景象。

厚重的云层正以惊人的速度向中心聚拢,形成一个巨大的气旋,如同台风过境一般,可气旋中心并不是空洞,而是向下凹陷的圆锥形状,怪异得让人头皮发麻。天空的颜色也在一点点加深,从灰蓝转为压抑的暗青,像一场毁天灭地的风暴,正悬在东京的上空。

“那是……什么东西?”我震惊地开口,声音微微发颤,目光死死钉在那片诡异的云层上,根本移不开。

突然间,雨停了。

持续敲打车身的雨声瞬间消失,仿佛天空被猛地关上了水阀。连绵下了这么多天的雨,在这个清晨,戛然而止。世界一下子陷入了极致的安静,安静得诡异。

空气瞬间变得沉闷凝滞,只剩下云层旋转带来的压迫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我推开车门走下去,脚下的地面还带着潮湿的凉意,头顶的乌云如同巨大的黑色旋涡般缓缓转动,时不时有闷雷从云层深处滚出,低沉又遥远,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他开始下一步了。”田中先生也跟着走下车,目光直视着天空的气旋,眼神凝重到了极点,声音压得很低。

“田中先生,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问道,心底的不安像潮水般疯狂涌上来。

“让雪奈再次尝试和神沟通。”

“这是现在唯一的办法。”田中先生转过身,语气异常坚定,没有一丝迟疑。

我们立刻回到车里,关上车门,将外界那股窒息的压迫感暂时隔绝在外。田中先生转身看向雪奈,眼神里带着不容错辨的郑重:

“雪奈,现在只能靠你了。”

“握住我和诚羽的手。”

“带我们去你说过的那个地方。”

雪奈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没有丝毫犹豫,伸出了双手。我和田中先生分别握住她的左手和右手,掌心相触,带着彼此的温度,还有破釜沉舟的力量。

雪奈缓缓闭上眼,睫毛轻轻颤动,凝神静气等待着回应。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车内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车外的云层还在缓缓转动,压迫感越来越重。没有任何异象发生,只有雪奈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缓缓滑落,没人知道,她的意念是否已经传达到了那个地方。

————

掌心相触的地方骤然炸开一股强烈的气流,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将我们三人狠狠攥住、猛地拽出。我瞬间失重,猛地睁开眼,只看见天旋地转,三人如同被狂风卷住的落叶,疯狂下坠,身体彻底失去所有控制。

“啊!”雪奈的惊呼声被气流撕得粉碎。

“抓紧!别松手!”田中先生的声音隔着狂风撞过来,我们三人死死攥住彼此相握的手,他的力道大到仿佛要将骨节捏碎,才没让我们被狂乱的气流冲散。

我死死咬着牙,看着眼前上下颠倒的天地——黑夜与白昼被硬生生切割成两半,界限锋利得像刀,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冰冷黑暗,一边是刺得人睁不开眼的惨白天光,而我们正下坠的方向,却铺着只有黄昏才会出现的、温柔得不真实的暖橙霞光,像一幅被打翻的油画,在无边的虚空里铺展开来。

这里没有地面,没有太阳,没有月亮,连一丝风的轨迹都抓不住,没有任何可以参照的东西。我们仿佛被夹在了时空的缝隙里,漂浮在光与暗的交界,连下坠的速度都变得模糊不清。

那种感觉,诡异到了极点,陌生、神秘,又带着一丝勾人的、致命的吸引力。

“田中先生,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我扯着嗓子迎着狂风喊,声音被气流撕得断断续续,几乎听不清。

“这里应该是——”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错辨的凝重,顺着相握的掌心传过来,

“能得到回应的地方。”

————

时间——

空间——

那是什么声音?

低沉、古老,像来自天地初开的混沌之时,没有固定的来源,却在无边的寂静里轻轻回荡,震得我灵魂发颤。

下坠的感觉骤然消失了。

四周瞬间陷入一片纯粹的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田中先生的温度、雪奈的指尖触感,全都消失了,只剩下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漂浮在这片死寂的虚空里。

宿命——

“这声音……不是外面传来的。”

我浑身发麻,指尖微微发颤,

“是在我的心底。”

仇恨——

————

滴滴滴——

我猛地睁开眼睛,心脏像要撞破胸腔般狂跳,耳边还残留着那古老低沉的回响,指尖全是在虚空里攥出来的冷汗。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柔和的白色天花板,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光线温柔地铺下来,没有半分异空间里的压抑与冰冷。

我慌忙坐起身,环顾四周,大脑一片空白,一时完全反应不过来自己身在何处。视线渐渐聚焦,房间里的陈设熟悉又陌生,像蒙着一层薄薄的旧时光滤镜。

“这里是……”我指尖抚过身侧磨得发白的床单,记忆突然炸开——这是我小时候住的家,初中之后就彻底搬走了。房间里还留着当年晒透了阳光的、淡淡的松木气息,温暖得像一场触手可及的旧梦。

“这里是中国?我怎么会回来?”

我跌跌撞撞地跑到客厅旁的卫生间,猛地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看清的瞬间,我差点叫出声。不是样貌变了,是我回到了小时候——稚嫩的脸庞,还没长开的身形,校服领口别着的校徽,一切都清清楚楚地停留在七年前。

“诚羽,你醒了吗?”

声音从厨房的方向飘过来,温柔又熟悉,像是哥哥未诚幕的声音。

我好像……真的回到了七年前。

————

————

失重坠落的眩晕感还残留在耳蜗里,指尖还留着和诚羽、田中先生相握的温度,我迷茫地睁开眼。

撞入眼帘的是铺天盖地的绿,郁郁葱葱的树木把整个世界裹得严严实实,阳光透过层层叶隙洒下来,在地面投下一片片晃动的金色光斑。空气清新得像被山雨洗过,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清香气,我正坐在一座古旧的石亭里,身下的石椅带着山间微凉的潮气。

身旁的石椅上,田中先生还没醒,眉头微微皱着,像是还陷在混乱的幻境里没挣脱出来。我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心脏猛地一沉——诚羽不见了。之前紧紧握在一起的三只手,现在只剩下我和田中先生,无边的虚空把我们和他冲散了。

这里的天气舒服得不像话,阳光温柔,风里带着山间的凉意,和东京连日阴沉压抑的雨天,完全是两个世界。

“可这里到底是哪里?”我小声呢喃着,站起身,脚步放得很轻,走到田中先生身边,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力道柔得怕惊扰到他。

“田中先生——”

“醒醒!”

田中先生皱着的眉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眼底还带着未散的迷茫,和我一样,还没从时空错位的混乱里完全清醒过来。

“这里是什么地方?”他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很快便收敛了茫然,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不知道,应该不是东京。”我轻轻摇头,指尖攥着衣角,“这里没有城市的声音,也看不到任何熟悉的建筑,而且……诚羽不见了。”

田中先生站起身,动作沉稳地走到亭子外,抬头看向亭顶悬挂的黑底金字牌匾,目光定在上面,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瞳孔微微缩了缩。

“这里是中国。”他转过身,语气肯定得不容置疑。

“中国?”我惊讶地睁大眼睛,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那是诚羽的故乡,我们怎么会来到这里?

“嗯,亭子上面的名字是汉字。”

他抬手指了指牌匾,用标准的、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说出了三个字:

“林中亭。”

我听不懂普通话的意思,也认不出那方方正正的汉字,却能从那笔画里,感受到一种陌生又厚重的美感,像诚羽偶尔提起故乡时,眼底那种温柔的沉郁。

踏踏踏——

山下的青石板小路传来了奔跑的脚步声,清脆又轻快,像小鹿踩在雨后的石板上。田中先生立刻绷紧了脊背,转过身望向声音来处,眼神瞬间带上了警惕。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了山路的尽头。是个七八岁的小孩子,穿着简单的棉布短袖和长裤,眉眼清秀得很。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第一次见,看着他的脸,我的心脏却莫名地揪了一下,熟悉感铺天盖地涌上来,仿佛在哪里见过无数次。

————

————

我循着山间熟悉的气息,一路跑到离凉亭不远的地方,心跳微微加快。田中先生和雪奈竟然会在这里,站在晃着光斑的阳光下,身影清晰得不像话。四周草木清香萦绕,阳光温柔得能化开人,一切都安静得像一幅封存多年的画,不真实,却又带着滚烫的熟悉感。我慢慢走上前,脚步放得很轻。

“小朋友,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田中先生蹲下身,语气温和得不像话,和平时沉稳冷硬的样子截然不同。

“田中先生?”我疑惑地开口,声音还带着孩童的稚嫩,语调里的熟悉感却藏不住。

田中先生脸上瞬间漫上惊讶,眼底全是不解:“我们认识吗?”

“是我啊,诚羽。”

“什么?诚羽?”亭子里的雪奈听见声音,连忙快步跑过来,动作轻快,眼里满是藏不住的震惊。她蹲下身,和我平视,语气里全是不敢置信:“诚羽,你怎么……变小了?”

“我也不知道,一觉醒来就变成了小时候的样子。”我轻轻摇头,心里的疑惑一点也不比他们少。

现在的我只到雪奈的肩膀,她比我想象中还要好奇,围着我转了两圈,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新奇。

“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吗?”我不解地问,小手不自觉攥紧了衣角。

“嗯——看到别人小时候的样子,感觉挺奇妙的,对吧?”雪奈轻轻笑了笑,笑容软乎乎的,像此刻落在肩头的阳光一样温暖。

我竟然下意识就认同了她的话,心底翻涌的不安和疑惑,悄悄散了些。

“先别闹了。”田中先生收起惊讶,语气瞬间恢复了一贯的沉稳,迅速进入状态,“诚羽,这里是几年前的中国?”

“七年前。”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七年前……”田中先生喃喃自语,眉头微微皱起,眼神凝重地陷入了思考,“我那时候还在日本,那几年从来没有来过中国。”

“没想到,你们竟然来到了七年之前。”

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缓缓响起,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像一把淬了寒的刀,瞬间刺破了这片温暖的宁静。周遭的阳光好像瞬间冷了下去,草木的清香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浑身一僵,猛地回头,那个蒙面人不知何时,已经静静地站在我身后不到两步的地方,距离近得令人窒息,周身全是冰冷危险的气息。

砰!

田中先生几乎是本能反应,腰间的配枪瞬间出鞘,抬枪射击,动作快如闪电。震耳的枪声在整片山林里炸开,惊起了满林的飞鸟,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清晰可闻。

可子弹却像穿透了一团空气,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那人的身体,重重砸在地面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弹痕,尘土轻轻扬起。

那人纹丝不动,连衣角都没有晃一下,像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虚幻影子。

“没用的,你们伤不到我。”

“我倒要看看,你们能做什么。”

话音落下,他的身体如同烟雾般缓缓散开,一点点淡化、消失,连一丝冰冷的气息都彻底抹去,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阳光重新落回肩头,草木的清香再次漫上来,好像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田中先生立刻冲上前查看,地面上只有子弹留下的浅痕,空空如也。

“人消失了。”雪奈快步走过来,我也连忙跟了上去,脚步急促。

“看来,我们不是真的回到了过去,这里更像是意识构建的幻境。”

“那个人不是实体,只是一缕意识投射。”

“那就更奇怪了,为什么我们还是原来的样子,而你……”田中先生的目光从地面缓缓移到我身上,眼神凝重,满是解不开的疑惑。

“别这么看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轻轻摇头,心里的不解一点也不比他少。

“先别管这些了,我们先下山吧。”我开口,试图打破这片沉重的沉默。

我正要带着田中先生和雪奈转身下山,脑子里突然炸起一个念头,脸色瞬间一变,连忙拉住田中先生,压低声音提醒:“田中先生,你的枪。”

“枪?怎么了?”田中先生一时没反应过来,眼里满是疑惑。

“这里是中国……”我语气严肃,压得更低了,“这里禁枪。”

“哦!”田中先生瞬间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神色一紧,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中国的禁枪政策有多严格,我再清楚不过。如果被人看到田中先生带着枪,我们三个绝对会被立刻带去警局,平白生出无尽的麻烦,更别说追查背后的事了。

我们快速商量了一下,决定先把枪藏在我小时候的家里,等需要的时候再取出来。我带着他们,沿着熟悉的山间小路缓缓下山,一步步走向那个我住了十几年的老房子。

我记得那时候父母经常出差不在家,我大多时候都和未诚幕待在一起,日子安静又简单。明明已经过去了七年,可一踏上这条熟悉的小路,所有模糊的记忆都瞬间变得清晰无比,路边的一草一木,都带着熟悉的、暖融融的温度。

“你们在门口等一下,我先进去看看有没有人。”

我推开虚掩的大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往屋里扫了一眼,未诚幕好像出去了,房间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动静。我回头向田中先生招了招手,他看到手势,先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的巷口,确认没人后,才带着雪奈小心翼翼地跟着我走了进来。

我们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轻手轻脚地进屋,反手关好门,走到客厅。我又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依旧一片安静。

就在这时,厨房的方向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温柔又清晰,像一道惊雷炸在我耳边:

“诚羽,你在干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