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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苏继野的实力,应该能和猎组织的头目周旋一段时间。剩下那些藏在空间里的成员,交给我来解决就好。
在交错的空间术法里精准找人,我还是第一次,可若是循着法的气息定位目标或找物品,我早已练得熟稔,想想倒也不算全无把握。
我缓缓沉定心神,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起,自身的法相无声的潮水般,向着四周一寸寸铺展,去触碰、感知他们藏身的每一处空间褶皱。我心里清楚得很,必须分毫不差地抓住术法波动的那一个刹那,他们要从藏身的空间里出手,就必然要和主空间建立锚点,只要有牵连,就一定会泄露出法的波动,绝无例外。
我的法早已铺满了周身的每一寸空间,哪怕只有一丝的轻微波动,都逃不过我的感知,能被我瞬间锁定。
就在左前方的空气里,一丝极淡的空间涟漪刚要泛起的瞬间,我指尖往前轻轻一晃,不等那道黑衣身影从空间裂隙里显形半分,便猛地沉下重心,腰腹发力带动肩肘,将全身收拢的力道尽数贯入,狠狠向前方顶去。
沉闷的撞击声隔着一层空间壁垒炸开,藏在夹缝里的黑衣男连一声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像被重锤击中的落叶般,整个人从空间里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我眼睫微抬,感知周身暗潮涌动数不清的空间波动,心底了然——看来,藏在四周空间里的人,远比我预想的要多。
每击倒一个人,堵在我心口那块沉了许久的、名为遗憾的巨石,就会松动一分,一股沉甸甸的、带着酸涩的救赎感,便会顺着血管漫遍全身。
当时我攥紧拳头却无能为力的瞬间,没能立刻出手解决的憾事,就由现在的我,亲手彻底地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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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哥哥以前到底怎么了,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我好奇地询问身边正忙着的木里。
“大概是环境的缘故吧。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厌恶这个国家的人,再后来,我就只知道他去了中国。”她说着,眼底隐隐透出一丝遗憾。
“之后我也去了中国,在上海遇到了素然小姐,才终于打听到了哥哥的下落。”
经历了这些事,我隐约触到了自己和苏先生之间的联结。想起他当初说过的话,我愈发确信,他就是我的爷爷。难怪他身上总带着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可爷爷后来为什么要隐去姓名、藏起身份?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木里,你对你哥哥还了解多少?”我接着问道。
“我……我们已经好几年没见过面了。”她顿了顿,语气软了下来,“但在我的印象里,他一直是个坚强又温柔的人。”
她说着,脸上不禁透出一丝笑意,眼里盛着藏不住的暖意,分明是想起了很开心的过往。看着她的样子,我也忍不住想起了刚见到诚羽时的情景——和他待在一起的每一刻,我都觉得格外安心。我整个人完全沉浸在了回忆里,连她之后对我说的话,都彻底屏蔽在了耳外。
“纪野,你在想什么呢?”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怎……怎么了?”我猛地回神,轻轻晃了晃头,看向她。
“你刚才在想什么呀?”她又问了一遍。
“没什么,就是听你说起你哥哥的事,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朋友?”
“算是吧。”我应声答道。
“男孩还是女孩?”
“是男孩。”
“诶……”她拖长了调子,对我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
“男朋友?”她笑着追问。
“你在说什么啊,我们只是普通朋友而已!”我不知怎么的突然红了脸,莫名有些害羞起来——我从来都没往这些事上想过。
“他是从中国来的,我和他是在东京认识的。”我定了定神,小声补充了一句。
“真好呢,真是个很不错的机遇。”她笑着说,可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她的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其实对我而言,诚羽更像一位知心的挚友,这和普通的男女情谊完全不同,是一种很难用言语说清的感觉。只要有他在,我就会觉得格外安心,能遇见他,大概就是难得的缘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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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不对劲。”我咬着牙格挡开迎面袭来的术法冲击,气息已经有些发颤,心底的不安越攒越浓。
“这些人怎么越打越多?根本杀不尽!”
“师哥,再耗下去不是办法,我们先撤!”师妹悬在我身侧的半空,握着法诀的指尖已经微微发抖,急声冲我喊道。
我心里清楚,这么硬拖下去根本不是办法,必须赶在仅剩的最后一点法像之力彻底消散前做决断……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突然从头顶上方的漆黑天幕里传来,我猛地抬头望去,就见一名男子从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垂直地坠了下来。眼看他就要狠狠砸上天台地面的瞬间,他的身体竟莫名向上弹了一下,像是落在了隐形的蹦床上一般卸了大半冲势,随即重重摔向了天台边缘。
“怎么,又来了个帮手?”对面的黑衣男子冷嗤一声,阴恻恻地开了口。
他的话让我一头雾水,这个坠下来的男子我从未见过,可从他身上逸散的微弱气息来看,他也是个术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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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在耳边炸开成呼啸的白噪音,藏蓝色的夜空在视野里飞速拉远,我正以近乎失控的速度,朝着下方的天台垂直地坠落。就在距离冰冷的水泥地面不足半米的瞬间,我咬着牙猛地一使劲,体内的法应声而动,在身下铺成一层无形的缓冲屏障——与其说是弹了起来,不如说是利用法将自己的身体拖住,卸去了下坠的致命冲势。
即便卸去了大半力道,我还是重重摔在了地面上,掌心擦过粗糙的水泥地传来一阵刺痛,却远比直直砸落粉身碎骨要好上太多。
意识回笼的瞬间,脑海里全是苏毅的脸,还有那束吞没了我的暖金色光圈。他伸手将我狠狠推进光圈里,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声音坚定得像砸在磐石上的铁:“不管发生什么,一定要找到雪奈。你是麒麟雕塑选中的人,只有你能做到。”
时间在光圈闭合的那一刻彻底定格,周遭的所有声响都消失了,只有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光里一遍遍回响。
“如果你没能将麒麟之心归还,一切都不会改变。那些被剥夺了身躯的雕塑本体,依旧会被恶人利用。”
“未诚羽,你是神兽雕塑所认可的人,它的名号你应该知道——麒麟踏祥云,人间百难消。”
“神不管,不代表人不管!”
“所以不要有任何顾虑,你要做的,只是遵从你自己的意愿。”
直到光圈彻底吞没我的前一秒,他眼底那份不容动摇的坚定,依旧清晰得像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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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背传来水泥地的凉意,身下还垫着些碎石般的异物,我撑着地面勉强坐起身,视线扫过四周的瞬间,呼吸猛地一顿——天台的地面上横七竖八躺满了身着黑衣的人,气息微弱。
茫然像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我:这里是什么地方?头顶是浓得化不开的藏蓝色夜空,厚重的云层遮去了大半星光,只有一缕银白的月光穿透云隙,直直落在我身前的地面上,把周遭的黑暗衬得更加浓重。
“你们……”我撑着地面刚开口,不远处站着的一男一女瞬间露出了吃惊的神色,握着法诀的手都顿了顿。
“你是术士吗?”其中的男子率先回过神,目光警惕地看着我,开口问道。
“是,怎么了?”
我刚要起身追问更多,一股刺骨的寒意突然从身侧袭来。我猛地转头,就见方才还站在对面的黑衣男子已经瞬身到了我面前,裹挟着黑色法能的拳头直直朝着我的胸口砸来。拳风已经刮得我脸颊生疼,就在他的指节即将碰到我衣襟的瞬间,我胸前像是有什么东西挡了一下,一股巨大的反震力瞬间爆发,我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就像被狂风卷起的落叶,朝着天台外狠狠击飞了出去。
脑子里只剩一片混乱——到底是怎么回事?刚到这个陌生的地方,就被人莫名其妙地打飞。身体在高空飞速划过,风灌进我的口鼻,耳边全是呼啸的气流声,视线掠过下方连片的日式屋顶时,我隐约看到屋顶上站着两个模糊的人影,可夜色太浓,我根本看不清他们的样貌。
迎面而来的气流阻力越来越强,我飞掠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就在我准备催动法稳住身形的瞬间,眼前的夜色突然被一片暖黄的光取代。失重感骤然消失,后背传来实木地板温润的触感,我整个人平躺在地上,视线失焦地直勾勾盯着天花板上垂落的玻璃吊灯,暖黄的灯光在玻璃折射下,碎成一片晃眼的星子。
“诚羽!”
一声熟悉的呼唤突然撞进我的耳朵里,像一道暖光劈开了我脑子里的混乱。我猛地坐起身,视线飞快地扫过房间里几张陌生的面孔,最终牢牢定格在不远处的那个女孩身上——是雪奈。在暖黄的灯光里,她正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雪奈!”我几乎是踉跄着起身,声音都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抖。
“这是什么地方?”无数的问题堵在我的喉咙口,我急切地想把所有事情都弄清楚。
“你怎么会来到这里?你不是应该……”雪奈快步走到我面前。
我扶着她的肩膀,把从苏毅推我进光圈开始,所有发生的事情,一字一句尽数告诉了她。
“苏毅跟我说,必须把麒麟之心归还,时间会定格在我踏进光圈的那一瞬间。如果没能改变结局,那我们所有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我垂着眼,声音越来越低,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你、我,甚至整个东京……”
沉重的无力感像潮水般漫上来,情绪瞬间跌到了谷底。人真是奇怪的生物,明明还没走到最后,却总因为看不到结局,就先泄了气。
“喂,小子,别垂头丧气的。”一道带着少年气的男声从旁边传来,是一口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还没到最后一刻,就别先给自己下判决书!”
“对了诚羽,我给你介绍一下。”雪奈回过神,伸手拉住了我的手腕,把我带到了刚才开口的那位青年面前。
“他叫苏继野,也是一位术士。”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苏继野,说出了一句让全场都瞬间安静的话,“还有,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就是我的爷爷。”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房间里炸开。我、苏继野,还有旁边站着的三个人,全都僵在了原地,下一秒异口同声地喊出了声。
“哈?”
“你说什么?”苏继野猛地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雪奈,整个人都懵了。
“苏先生,你难道不觉得,我和你之间,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吗?”雪奈看着他,眼神认真得没有一丝玩笑的意味。
“照你这么说……确实有一点。”他愣了愣,低下头仔细思索了片刻,随即轻轻点了点头,眉头依旧皱着,却也没否认。
可他旁边站着的三个人,显然没这么容易接受这个说法。
“你说你是他的孙女?”旁边一位盘着长发的青年女子上前一步,目光带着审视,用日语开口问雪奈,“那你奶奶叫什么名字?”
“硬要说的话,我已经记不清了。”雪奈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坦然,“我是跟着母亲姓的。”
她顿了顿,看着那位女子,补充了一句:“对了,你不用特意跟我说日语,你说普通话,我也能完全听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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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白无故冒出个这么大的孙女,我到现在还是有些缓不过劲来。刚才那一场恶战,除了精神高度紧绷带来的疲惫,更多是□□的酸痛,以及精神力的过度透支,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不过刚才雪奈那番话闹得全场一愣,倒是意外冲散了凝滞的气氛,我紧绷的神经也跟着松了松,好受了不少。
我累得只能靠着冰冷的墙壁瘫坐着,后背的衣料沾着从天台带回来的灰尘,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反观不远处的纪由肃清,却还能稳稳地站在窗边,脊背挺得笔直。我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木里,心里暗自嘀咕,也不知道这对久别重逢的兄妹,此刻到底是什么心情。可看两人的样子,大概是都还没从混乱里缓过神来,明明只隔了几步远,他却愣是没开口问一句对方的近况。
我的目光又落回了雪奈身上,脑子里忍不住胡思乱想:雪奈纪野这个名字,应该是未来的我给她取的吧?继野……纪野,不过是换了个同音字,怎么就一下子变得更像女孩子的名字了。我正出神地琢磨着,胳膊突然被轻轻碰了一下,师妹的声音把我从飘远的思绪里拉了回来。
“师哥,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她微微俯下身,压低了声音问我,眼底还带着战后未散的警惕。
“嗯……”我靠在墙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脑子里乱成一团,一时竟想不出半点稳妥的办法,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那个组织,叫猎……不过我混迹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号。”
“这个组织是最近才冒出来的吗?”师妹皱着眉,紧接着追问。
我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不清楚……”
我闭了闭眼,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刚才的战斗:之前我用空间术法离开现场之后,就立刻隐匿了自己的气息,现在回头想想,那些人从一开始,就无意和我们死战到底。那个领头的黑衣男子,心思和我料想的一样——他从头到尾的目的,就是试探我们的极限。
我睁开眼,指尖微微收紧,心里却很清楚:这只是我们当下能展现出的极限而已,从来不是我们的上限。只是下次再和他们碰上,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格外小心才行。
“那个叫猎的组织,就是个拿钱办事的亡命团伙。”一直没开口的纪由肃清突然转过了身,靠在窗沿上,语气冷得像窗外的夜风,“你们没来之前,他们还想拉拢我入伙。”
他顿了顿,一脸厌恶地啧了啧舌,眉峰拧得紧紧的,眼底满是不加掩饰的鄙夷:“只要给钱,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都肯干,简直恶心透顶。”
看着他的样子,我又忍不住想起刚才的战局:他手下的人一个接一个被我们击溃,可他自始至终都未出全力,这难道也是试探?那个领头人的真正实力,到底有多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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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一旁,听着雪奈的爷爷和其他人交谈。刚才的恶战刚结束没多久,我抬眼扫过在场的几人,除了雪奈和苏先生身侧的师妹,剩下的三个人,个个都透着挥之不去的精疲力尽。
“你们是在找什么东西吗?”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打破了房间里的凝滞。
话音刚落,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我身上,我耳尖莫名一热,竟有些不好意思地攥了攥衣角。
“你……你们都看着我干什么?”
“对了,还没问你是谁。”雪奈的爷爷——也就是苏先生,率先开了口,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与温和。
“抱歉,差点忘了自我介绍。我叫未诚羽,来自中国,现在……应该算是个术士吧。”
我也不知道这么说算不算厚脸皮,反正苏毅说过,能感知到法的人,绝不是普通人。
“嗯……姓未,是散系?”苏先生看着我,若有所思地开口。
“没有这条脉系的记载,应该就是散系了。”他的师妹立刻附和道。
听着两人一唱一和的对话,我心里门清,他们接下来要问我什么。
“你是自学的吗?”果然,他紧接着就问出了这句话。
“应该算是吧……”
我实在不好直说,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些本事是怎么学会的。就像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灵光,某个瞬间,身体里的潜能就这么被激发了出来,没有章法,也没有师承。
“我差点忘了。”
我忽然想起什么,伸手从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了那颗麒麟之心。它像一颗打磨到极致的深海蓝宝石,深邃的幽蓝光泽从我的指缝里透了出来,在房间暖黄的灯光下,漾开一圈清冽又沉静的光晕。
“苏先生,您认识这个东西吗?”我摊开手心,抬眼看向他。
“这是……”他的目光瞬间被我手心的麒麟之心吸住,定定地看了许久,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半天没有下文。
“您不认识?”我看着他迟疑的模样,立刻追问了一句。
这句追问问出口,他依旧没有给出肯定的回应,我心里瞬间涌上强烈的疑惑。
这东西旁人不认识很正常,可他没道理不知道。毕竟,它后来会到我手里,本就是因为苏毅手上的麒麟之心,是他爷爷亲手交给他的;而田中先生手里的那块奇石,也是一位道长赠予的。如果那位道长,就是未来苏毅的爷爷——也就是眼前的苏先生,那他绝不可能不认识这颗麒麟之心。
我越想越想不通,可转念又想起,未来的苏先生会隐姓埋名、改头换面,这里面一定藏着我不知道的隐情。
或许,我可以先从苏先生口中,问清楚那座麒麟雕塑的来历。
我顺着这个话题多问了几句,这才知道,这个世界里对“神”的称呼,居然还分了三类。这只麒麟神兽,在很早以前是真实存在过的,是人间众生精神力凝聚的产物。而在现在这条时间线里,寻找雕塑还不是首要任务,只要能找出那个蒙面人,所有事情就都迎刃而解了!
“真是够头痛的。”苏先生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后背往墙上靠了靠,眼底的疲惫更浓了。
“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找到他们的雇主。”
“看样子,得先回一趟国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回国?”他身侧的师妹立刻抬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
“嗯。”他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敲着膝盖,神色瞬间凝重起来,“在不清楚对方背后有没有当地势力干预之前,万事都要小心。一旦他们借助了法术师的力量,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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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反复盘算,眼下还是不能贸然行动,先回国再做定夺。这件事牵扯的面太广,一旦处理不当,后果很可能会上升到更棘手的层级矛盾。我暗自捋了捋思绪,大方向定了,可眼前这两对小辈的事,又该怎么处理?
至于雪奈这突如其来的祖孙关系,我到现在还是有种说不出的不真实感。还有纪由肃清和他的妹妹,明明是久别重逢,两人却僵在原地一言不发,整个房间的气氛,都因为他俩的存在变得格外尴尬凝滞。
“那就先这样定下了。”
话音落下,我撑着身后的墙壁缓缓站起身,缓步走上前,双手分别轻轻搭在雪奈和未诚羽的肩上。不等两人反应过来,我侧身从他俩中间穿过,绕到两人身后,手掌轻轻往前送,推着他俩就往门口的方向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向靠在墙边的纪由肃清,放缓了语气:“你和她也挺久没见面了吧,好好说几句吧。”
说完,我又给身侧的师妹递了个眼色,她立刻心领神会地跟了出来。
门外的走廊里,老旧的钨丝灯正一下一下地闪烁着,暖黄的光忽明忽暗,把我们几人的影子在斑驳的墙面上拉得忽长忽短。灯丝发出细微的滋滋轻响,那点微弱的光摇摇晃晃,像是下一秒就会彻底烧断,坠入全然的黑暗里。
“苏先生?”
旁边的未诚羽——这个从未来来的小子,嘴唇动了动,眼里带着藏不住的疑惑,显然是想从我嘴里问出些什么。我不等他把话说完,就抬手轻轻打断了他的话头。
“在外边就先不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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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真是自作主张。我心里闷得发慌,很不是滋味,抬眼看向站在对面的她,那副满脸为难的样子,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半分没变。
“你还是老样子,性子一点都没变。”我靠在冰冷的墙面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声音冷得像窗外的夜风,“做事永远一股脑往前冲,从来不想后果。”
“你有没有想过,我当初为什么要离开?”
“你找到我之后,又该怎么面对我?”
我的话一句句砸过去,她脸上的为难更重了,死死低着头,指尖攥着衣角,连肩膀都微微绷着,一句话都没说。其实我根本不是在怪她,只是对这个地方,我早就没有半分留恋了。我从来没指望过谁能明白我的选择,那太奢侈了。
说到底,世间的对错本就无稽。观念决定认知,人眼里的是非曲直,从来都是由自己的认知与观念框定的。一件事是好是坏,是对是错,全由人的认知与观念决定。我认定的正道,在一部分人眼里,就是错的、疯狂的。可这件事到底对不对,我只能一直走下去才知道。哪怕到头来证明是错的,只要错得有缘由,所有后果,我也甘愿一力承担。
“你不是一样吗?”她突然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你也一直自顾自地往前走,从来……从来就没考虑过别人的感受!”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哭腔的嘶吼撞在房间的墙壁上,像是积攒了十几年的委屈,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发泄了出来。或许这句话,从当年我离开的那天起,她就想对我说了。
记忆突然就翻涌了上来。因为历史的缘故,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我们兄妹俩相依为命长大。直到我离开日本的前几年,我查到了太多被掩埋的历史真相,那些血淋淋的事实,彻底颠覆了我二十多年的认知,我开始痛恨自己的身份,痛恨这片土地上被刻意抹去的罪孽。
本就被那些人看不顺眼的我,这下更是落了个离经叛道的名声。在旁人眼里,我像是彻底变了个人——我开始拒绝和所有同龄人往来,一头扎进中国历史的研究里,然后在某个清晨,毅然决然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我现在只能这么做,我从来没后悔过!”我收回翻涌的思绪,声音依旧硬邦邦的,却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要我说,你这种千里迢迢找过来的行为,就是自我感动!只是因为现在我们立场一致,我才暂时接受你的出现。”
“一旦成为术士,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先不说我们俩之间的事。”
“够了,你根本就不明白!”她突然开口打断了我的话,猛地抬起头,红着一双眼,死死地盯着我,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你走之后,我也去了中国!要不是在上海遇到苏小姐,我根本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你,更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到你!”
看着她红着眼眶、浑身发抖的样子,我到了嘴边的所有硬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最终咽了回去,再也没多说一个字。
就站在这里,静静承接她所有的委屈与怒火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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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诚羽,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一定要把握住!”
苏毅的声音还在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他坚定的脸,直到木门转动的轻响传来,那些画面才像被风吹散的光斑,一点点消失在视野里。我回过神,看向身边的雪奈和另外两人,每个人都沉默着,眼神放空,显然各有心事。
咔——
老旧的木门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我们俩谈完了,进来吧。”门内的纪由肃清靠在门框上,对着我们抬了抬下巴,声音依旧冷硬。
————
进屋之后,我就看见那对兄妹分别被苏先生和他的师妹叫到了窗边。四人站在暖黄的灯光下,嘴唇一动不动,只有眼神在来回交汇,指尖偶尔闪过一丝极淡的微光,想来是用了屏蔽声音的传音术,避开了我和雪奈的耳朵。
他们无声地交流了片刻,随即四人同时转身,以我和雪奈为中心,慢慢聚拢了过来。房间里原本松弛下来的空气瞬间又绷紧了,气氛莫名变得微妙,我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攥着衣角,等着他们先开口。
“你们感受到了吧?”苏先生忽然压低了声音,目光扫过我们所有人,轻声开口。
我心里刚泛起疑惑,厚重的木门那头,就传来了三声不紧不慢的敲门声。都这个时间了,会是谁?
“听我安排,诚羽你贴门左,雪奈跟我站正门前方,其他人贴侧墙戒备。”苏先生语速极快地低声布置完,我们立刻悄无声息地站到了指定位置。
“谁呀?有事吗?”苏先生定了定神,用带着口音的日语朝着门口喊了一声。
“不好意思,我是住在您隔壁的佐藤。”门外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粗粝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看您这边灯还亮着,应该是新搬过来的吧?就想过来拜访一下。”
“好,稍等。”
我侧头看了眼苏先生,他对着我递了个眼神,示意我守好门把手的位置。我屏住呼吸,脚步放得极轻,慢慢挪到了门后的左侧墙根,右手悄悄搭在了门内的把手上,左手按在身侧,随时准备催动法戒备。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我在心里默数:三、二、一。周遭的所有声响都被无限放大,连门外那人微弱的呼吸声,都清晰地传进了耳朵里。
咔哒——
细微的金属转动声突然响起,是门锁从外面被打开了。我刚捕捉到这声响,一股巨大的外力就猛地撞开了木门,我反应极快地侧身闪到一旁,堪堪避开了撞过来的门板。紧接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就从门外冲了进来,那张脸,我竟莫名觉得眼熟。
“田中……先生?”我定了定神仔细看去,他的眉眼、轮廓,确实和我认识的田中先生有七八分相似。
还没等我再多想,后颈就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道,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天旋地转间,脸颊狠狠蹭在了冰冷的木地板上,粗糙的木屑刮得皮肤生疼,我的胳膊被狠狠反拧到背后,冰凉的金属触感瞬间扣住了手腕,整个人被死死摁在地上,动弹不得。
“不许动!”
这句呵斥刚落音,门外就鱼贯冲进来了好几个人,手里全都举着黑漆漆的手枪,枪口对准了房间里的所有人。
这些人是警察?我们被盯上了?苏先生怎么还不动手?我被摁在地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把他们全部铐起来,带走!”将我压在地上的那个男子扬声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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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他们都是警察。看来我们早就被盯上了,就连开过来的车,全都是不显眼的民用车。这就算是被逮捕了吧,生平第一次被警察抓,居然是在五十年前的东京,这个结果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我们连一句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推搡着带上了车。术士铁律,绝不能在普通人面前动用术法,这话苏毅反复叮嘱过我,苏先生之前也特意强调过,想来他们刚才按兵不动,正是因为这个。
我和雪奈、苏先生被带上了同一辆车,这辆老式轿车的后座格外宽敞,塞下我们三个人还绰绰有余。
“没想到这么快就抓到了。”
开车的警察单手从衣兜里摸出一根香烟,叼在嘴里,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指尖轻轻拨动打火石,一簇橘色的火苗瞬间亮起,点燃了烟卷。他深吸了一口,随即缓缓吐出一团浓浓的白雾,烟雾在车厢里散开,被窗外透进来的霓虹灯光,染成了细碎的金箔。
“是啊。”副驾驶上的警察随口附和了一句。
我盯着开车警察的侧脸,他和田中先生实在太像了,如果大胆猜测一下,他会不会就是田中先生的爷爷?
为了验证心里的想法,我试探着开口问他:“那个……警官,我可以问一下你的名字吗?”
“啊?”他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发出一声疑惑的鼻音。
“我总有权利知道,逮捕我的警察叫什么名字吧?”
“田中宫一郎。”他语气随意地回了我一句,就转回头继续开车了。
看样子我猜的没错,只是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巧的事吗?
可转念一想,我们到底是因为什么事被捕,到现在还不能确定。如果是因为苏先生他们动用术法的事,绝不可能,普通人根本感知不到法的存在,要说我们露出了马脚,概率更是低得可怜。
我侧头瞥了一眼身边的苏先生,他靠在后座上,神情平静得很,别说紧张了,连半分意外都没有,仿佛这件事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既然他都沉得住气没开口,我也只好按捺住心里的疑惑,等着看他下一步的打算。我转头看向窗外,夜色里,一辆辆圆头圆脑的老式轿车亮着暖黄的车灯,在柏油路上缓缓驶过。路边的行人穿着昭和年代的风衣与西装,街边的招牌上是老式的黑体字,霓虹灯光在车窗上划过,明明是全然陌生的街景,却莫名透着一股熟悉的气息。
这五十年前的东京,竟隐隐有种中国八十年代的市井烟火气,让坐在车里的我,生出一种强烈的时空错位感。我就这么对着窗外发起了呆,明明是深夜,却依旧掩盖不住这座城市蓬勃的气息。本应该对这种气息全然陌生的我,竟然生出了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就像长大之后,回头去看一个自己从未存在过的世界,既熟悉,又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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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下车!”
副驾驶的警察猛地拉开车门,冰冷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他用训斥般的口吻对着后排的我们吼了一句,把我从恍惚的思绪里猛地拽了回来。
我的手上还戴着手铐,身边一左一右站着两个警察,押着我往警局里走。我心里苦笑,还有什么比被平白误会抓走更糟的事。
我们六个人,最终被关进了同一间拘留室里。大概是已经深夜了,他们把我们关进来之后就转身离开了,连一句审问的话都没留下,难不成他们只管抓人?
苏先生轻轻叹了口气,走到墙边,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了下来。我刚想凑过去开口问他点什么,就见他抬起手指,对着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打断了我的话。
下一秒,他的声音就清晰地出现在了我的脑海里,没有经过耳朵,直接落在了意识深处:“这里人多眼杂,隔墙有耳,不能用寻常方式说话。”
“苏先生,我们这是被发现了?”我闭了闭眼,在脑海里集中意念问他。
“不一定。”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听不出半分慌乱,“或许是……”
话没说完,可那语气里的深意,分明是这件事,另有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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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我靠在留置场冰冷的水泥墙壁上,后背被墙面上凸起的细小颗粒硌得发僵,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铐冰凉的金属表面,磨得发红的手腕随着动作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后半夜的拘留室里一片死寂,只有高墙处的通风小窗,漏进一缕清寒的月光,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影子。
我借着月光扫过对面,苏先生靠着墙闭目养神,指尖规律地轻敲着膝盖,像是在默默盘算着什么;苏素然坐在他身侧垂着眼,指尖捻着衣角一动不动;纪由兄妹俩隔着半米远背对背站着,谁也没先开口;雪奈缩在我身边,肩膀轻轻靠着我的胳膊,呼吸放得很轻,生怕惊动了门外的看守。房门上的监视窗偶尔闪过一道制服的影子,铁栅栏在月光里晃过一丝冷光。我们这次被捕,根本算不上巧合,倒像是有人早就布好了局。难道说……
如果真是这样,未免太过可悲。可就算猜到背后有始作俑者,此刻的我们也束手无策,只能熬到天亮再做打算。
天边的月光慢慢淡了下去,通风窗里透进来的光从清寒的银白,渐渐变成了泛着灰的鱼肚白,走廊里的脚步声、说话声慢慢多了起来,天终于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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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又等了多久,走廊里突然传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铁锁哗啦一声被拉开,两名身穿藏青色制服的警察推门进来,目光扫过我们六人。
“起来,跟我们去取调室(审讯室)。”
冰冷的声音落下,靠前的警察伸手拽住了我胳膊上的手铐,冰凉的金属猛地扯着手腕往前带,我踉跄了一下站稳,反手扶住了身边同样被拽起来的雪奈。走廊里的顶灯全亮着,冰冷的白光晃得人眼睛发花,风从通风口灌进来,混着消毒水、灰尘和淡淡的烟草味,我们被一前一后押着,拐过两个转角,停在了一扇厚重的木门前。
木门被推开,刺眼的冷白光猛地撞进眼里,我下意识地眯起眼,身后的门同时发出沉闷的合门声,落锁的咔哒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等视线适应了光线,才看清眼前的场景:我们六人被押到审讯桌对面,脚下是冰冷磨花的水泥地,身后是一排没有靠背的金属管椅子。“坐下。”押解的警察冷声说了一句,我们依次落座,我下意识地往苏先生身边靠了靠,同时把雪奈往我身后带了半步,手铐随着动作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脆响。
头顶两根老化的长管荧光灯正发出持续的细微电流嗡鸣,细碎的灰尘在笔直的冷光里慢悠悠地浮动。对面是一张厚重的实木审讯桌,桌角磨得发乌,桌后坐着两位身穿藏青色立领制服的警察,大檐帽上的金色警徽在冷光里泛着冷冽的光,手里捏着厚厚的牛皮纸资料册。
“苏继野,苏素然,中国籍。”
“纪由肃清,纪由木里,日本籍。”
“还有这两个人,查不到任何入境记录与身份信息。”
念到苏继野和苏素然的名字时,两人只是抬了抬眼,没有多余的反应;念到纪由兄妹时,纪由肃清的下颌线猛地绷紧,纪由木里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念到最后一句,左侧的警察抬起头,目光直直扫向我和雪奈,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压迫,指尖一下下敲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哒哒声。
“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他抬手用指尖点了点我和雪奈,语气生硬地问。
我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苏先生,他垂着眼,微不可察地冲我点了点头。我定了定神率先开口:“未诚羽,中国人……”手铐随着我抬手的动作,又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脆响。
雪奈的指尖悄悄勾住了我的衣角,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紧紧跟在我身后回应:“雪奈纪野,日本人……”
“你们自己老实交代,失窃的雕塑被你们藏在哪了?”旁边的警察猛地合上资料册,“啪”的一声闷响打破了房间里的凝滞,连桌角的搪瓷水杯都震得晃了一下。他身体前倾,胳膊撑在桌面上,开门见山地质问。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把雪奈又往身后带了半步。苏先生往前坐了坐,不动声色地把我和雪奈的身影挡在了身后,挡住了警察投过来的凌厉视线,语气平静沉稳,没有半分慌乱:“这位警官,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最好给我老实点!”那警察瞬间变了脸色,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木质桌面发出巨大的声响,腰间武装带上的手铐和警棍撞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他半个身子探过桌子,指尖直直指着苏先生的脸厉声呵斥。
雪奈吓得浑身一抖,往我身上靠得更紧了,我伸手悄悄按住了她的胳膊,指尖轻轻拍了拍安抚她。旁边的纪由肃清也往前坐了半步,手攥成了拳,指节捏得发白。
他顿了顿,目光从苏先生身上移到旁边的纪由肃清身上,质问的语气丝毫未减:“你跟他,案发当时是不是就在现场?”
“就算我们当时在现场,又能说明什么?”苏先生依旧面不改色,语气不卑不亢,“你们总不能没有任何证据,就随便抓人吧?”
苏先生话音刚落,审讯室的木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走廊里的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吹得荧光灯的光线微微晃了晃。
走进来的是田中宫一郎——也就是前一天深夜带队开车逮捕我们的警察,他制服的领口微微敞开,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捏着一个封得严实的牛皮纸信封,脚步沉稳地走到桌旁,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发出清晰的声响。
他没看我们,径直把信封递给了拿资料册的警察。对方接过信封,用指尖拆开封口,低头扫了一眼里面的内容,再抬眼看向我们时,原本紧绷的脸上多了几分笃定的笑意。随即他抬手,把一叠黑白照片从桌子对面推了过来,粗糙的银盐相纸擦过磨乌的桌面,发出细碎的沙沙摩擦声,一直滑到我们面前才停下。
我再次看向苏先生,他冲我递了个眼神,我才伸出手,指尖刚碰到相纸粗糙的纹理,冰凉的触感瞬间从指尖传过来。我拿起最上面的一张,手指因为紧张微微发僵,看清画面的瞬间,呼吸猛地一顿,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猛地往下一沉——我瞬间就明白,这件事远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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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相纸顺着磨乌的桌面滑到面前,停下时,粗糙的边缘刚好碰到我的指尖。我垂着眼,指尖捏起最上面的一张,头顶冷白的荧光灯落在相纸上,颗粒感的画面一点点清晰起来。
照片里拍的,全是结界内发生的事。
我指尖微微一顿,心里早有预料的猜想,在这一刻彻底落了实。这是只有能感知到法的人,才能进入的封闭空间,普通人绝无可能踏入半步,更别说把里面的画面拍得这么清楚。而画面正中央,刚好定格了纪由肃清伸手触碰雕塑的那一幕,连他袖口的褶皱都清晰可见,成了对方手里板上钉钉的“罪证”。
从头到尾,我们所有人都没察觉到半分拍摄的动静。
那就没错了。从昨晚在民宅被捕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不是巧合,现在看来,果然是有人布好了死局,非要置我们于死地。我指尖摩挲着相纸冰凉的表面,脑子里飞速盘算了一遍:最坏的打算,无非是动用术强行突围,可一旦在普通人面前暴露术的存在,我们就会彻底沦为跨国通缉犯,之前所有的布局都会功亏一篑,不管是在日本,还是回国,都再无转圜的余地。
背后动手的人,显然也算准了我们的软肋。
能在结界内悄无声息拍下这些画面,背后一定有被他们收买的法术师。为了一点利益,甘愿被人当枪使,甚至不惜栽赃陷害、罔顾人命,说到底不过是群可悲的傀儡。他们总能找尽借口为自己开脱,或是为了生计,或是为了私欲,却忘了最基本的底线。人活一世,总有行差踏错的时候,可起码得守住做人的本分,更何况是能感知法、身负术法能力的人。
这件事到最后,不知道还要牵连进来多少无辜的人。
我抬眼扫了一眼身侧的纪由肃清,他下颌线绷得死紧,拳头攥在膝盖上,指节泛白,眼里满是压不住的怒火。也是,被人当成栽赃的活靶子,换谁都忍不了。
我入行那年,师父坐在祠堂的香案前对我说过:“我们能感知到法、成为术士,是万中挑一的机缘。这双手能运用术法,是用来护人的,不是用来害人的,是善是恶,全在你一念之间。”
这么多年走过来,我见过太多能感知法、却失了本心的人,也见过太多颠倒是非、黑白不分的事。这世间的平衡,从来都是善恶并存,可我们这些人存在的意义,不就是在恶无端冒头的时候,站出来挡在前面吗?
我们的价值,本该由此体现。从来都不是谁赢了,谁就占了理。时间总会把被掩盖的真相,一点点摊开在阳光下。
我正想着,指尖捏着照片往前站了站,将相纸狠狠按在桌面上,抬眼看向对面的警察,冷声开了口:“这张照片,你们是从哪拿来的?”
身侧的未诚羽指尖微微收紧,看向我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认同,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往我身侧靠了靠,摆明了和我站在一起。我垂着眼,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心里清楚,这步棋,必须由我来走。
“当时在案发现场,有目击者拍下了证据,交到了我的上级手里。”对面的警察梗着脖子回了一句,眼神里的闪躲,我看得一清二楚。
“所以你们就凭着这张照片,认定是我们不仅盗走了雕塑,还杀死了我们的中国同胞?”我身体微微前倾,手铐随着动作撞在桌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冷响,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寒意,“你不觉得这很荒谬吗?还是说,从一开始,就有人指使你们逮捕我们?”
这话里的怒火,一半是作为术士,对栽赃陷害的不齿;另一半,是作为一个中国人,对这种颠倒黑白、构陷同胞的行为,发自心底的愤怒。抛开术士的身份,但凡有一点良知的国人,都干不出这种吃里扒外的事。
“你……”审讯的警察瞬间涨红了脸,气急败坏地抬手就要拍桌子,却被我轻飘飘扫过去的一眼,顿在了半空。
我没说话,余光却扫到了审讯室门上方的单向观察窗。那是一块嵌在墙里的深色玻璃,我们这边看不到对面,对面却能把审讯室里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而玻璃后面,有一道身影始终没动,正是刚才送物证进来的田中宫一郎——也就是前一天深夜带队开车逮捕我们的警察。
从送完信封开始,他就没离开,一直站在观察窗后的走廊阴影里,避开了审讯室里的荧光灯光线,始终沉默地看着我们。我能隐约捕捉到他指尖一下下慢悠悠敲着玻璃边缘的动作,他的眼神里没有其他警察的慌乱与气急败坏,反倒带着几分琢磨的意味,像是在判断我们说的每一句话。
有点意思。
我收回目光,心里已经有了完整的盘算。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把时间拖下来,不能让他们凭着几张伪造的照片就草草定案。而最好的破局办法,就是联系中国驻日大使馆,这也是我昨晚在留置场的冷墙下,就已经想好的后手。
我抬眼看向对面的警察,一字一句地开口,语气坚定,没有半分退让:“劳烦你们帮我联系中国驻日大使馆,对于这件事情,我要正式申诉!”
话音落下,身侧的未诚羽立刻重重点头附和,纪由肃清也抬眼看向我,眼里的怒火散了几分,多了几分笃定。我指尖的动作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平静。
这条路,从一开始,就该这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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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封得严实的牛皮纸信封放在审讯桌上,没看桌对面的六个嫌疑人,转身带上门,停在了走廊里。
审讯室的门上方嵌着一块单向观察窗,里面的荧光灯透过玻璃照出来,在水磨石地面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我往旁边退了半步,站进了光斑照不到的走廊阴影里——这里刚好能透过玻璃看清里面的一切,也能听清每一句对话,里面的人却看不到阴影里的我。
我抱着胳膊靠在冷硬的墙面上,指尖一下下慢悠悠地敲着自己的上臂,目光落在里面那个带头的中国男人身上。从昨晚带队抓捕他开始,我就觉得这个人不一般,哪怕戴着手铐被押着,也始终沉稳得很,没有半分慌乱。
审讯室里的对话一句句传出来,从照片的来源问到案件的细节,直到那个姓苏的男人往前站了站,一字一句地开口,语气坚定得没有半分退让:“劳烦你们帮我联系中国驻日大使馆,对于这件事情,我要正式申诉!”
我敲着胳膊的指尖猛地一顿,心里咯噔一下。
中日刚建交没几年,涉外案件从来都是警署碰都不敢乱碰的红线,更别说嫌疑人主动要求联系大使馆,一个处理不好,分分钟就会演变成外交纠纷。我不敢再耽搁,直起身快步顺着走廊往外勤办公区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比刚才重了几分。
拐过两个转角,就到了外勤三组的办公室。推门进去,扑面而来的是烟草、墨水和旧卷宗混在一起的熟悉味道,早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木质联排办公桌上投下一道一道平行的阴影。我没顾得上坐,径直扑到自己的工位前,伸手抓起桌角那台直通课长办公室的黑色拨盘电话,指尖飞快地转动拨号盘,拨通了内线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我握着听筒贴在耳边,压低声音,第一时间汇报核心情况:“他们想要联系中国驻日大使馆。”
“大使馆?”电话的另一头传来了课长沙哑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看来他们是想让这件事情变成国际纠纷问题呀。”
我握着听筒的手瞬间收紧,指节泛白,刚要补充审讯里的细节,课长不容置疑的死命令就顺着听筒传了过来。
“这件事情你们照常去办,千万别让他们和中国大使馆取得联系!出了任何岔子,你们整个外勤组,还有我,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他说完之后,不等我再回话,就直接挂断了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单调又刺耳的忙音。
我举着还在发出忙音的听筒,呆呆地靠在办公椅上,后背抵着冰凉的木质椅背,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课长最后那句话。桌上摊开的抓捕卷宗、匿名举报信的复印件、还有那叠黑白照片的副本,都被百叶窗漏进来的早晨阳光裹着,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我的直觉在疯狂提醒我,这件事,从一开始就非比寻常。
“怎么样?课长那边怎么说?”
旁边工位的松下凑了过来,他是和我一起带队执行抓捕的搭档,手里捏着两根没点燃的香烟,压低了声音问我。从昨晚破门抓捕到现在,他眼里的疑惑就没散去过。
我放下听筒,接过他递来的烟,夹在指尖却没点燃,声音压得更低,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上头说不可以让他们取得联系,下了死命令。”
松下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靠在桌沿上没再说话,只是下意识地看向了审讯区的方向。
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烟卷粗糙的纸边,脑子里把这两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从接到那封连嫌疑人住址、作息、甚至房间布局都写得一清二楚的匿名举报信,到我们带队破门、顺顺利利抓捕六人,再到今天早上,刚好有“目击者”把拍得分毫不差的罪证照片,精准送到了课长手里,前前后后加起来,不过才一天的时间。
一切都太顺了,顺得诡异,就像有人提前铺好了所有的路,连每一步的时间都卡得刚刚好,只等着我们一步步踩进去。
也许可能我们从一开始,就被人当成了排除异己的枪。
窗外传来老式电车驶过铁轨的嗡鸣,混着隔壁办公室机械打字机的咔哒声、走廊里的皮鞋脚步声,一点点钻进耳朵里。我看着桌面上摊开的卷宗,指尖的烟卷被我捏得变了形,心里的疑团越来越重,像一块浸了水的石头,沉沉地压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