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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向往的未来、上

一缕缕如同碎晶般的光束骤然缠上我的身躯,冰冷而锐利,像是无数细小的刀锋轻轻贴在肌肤之上。我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有一股无形的东西顺着指尖缓缓钻入体内。那触感起初轻得如同羽毛拂过,可转瞬之间便骤然加重,顺着血脉一路逆流而上,直直朝着心口的位置袭去。

剧痛毫无预兆地在胸腔之中轰然炸开。

那并非普通的钝痛,而是钻心刺骨的锐痛,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我的心脏,一点点收紧、勒紧、再绞紧。我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下意识死死捂住胸口,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膝盖一软,不受控制地跪倒在了地上。

耳边只剩下自己疯狂擂动的心跳声。

咚、咚、咚——

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沉重,像是要冲破耳膜,撞碎颅骨。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奔涌,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视线开始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我拼尽最后的力气想要稳住意识,可身体早已不听使唤。剧痛如同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意识被狠狠拉扯、碾碎、剥离,眼前的光线开始扭曲、涣散。最终,我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重重倒在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

“命定之人,你与我,再次相连。”

一道低沉而古老的声音,不知从何处穿透混沌,直接响彻在我的灵魂深处。

我猛地一怔。

成功了吗?

还是……彻底失败了?

身体轻飘飘的,像是悬浮在半空中,四肢没有任何着力点,也感觉不到地面、温度与疼痛,只剩下一种诡异的轻盈与空茫。我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我瞬间屏住了呼吸。

头顶,是被白昼硬生生割裂出来的深沉黑夜,黑得纯粹,却又隐隐透着一丝诡异的微光;脚下,却是黄昏将尽未绝时,橘红与暗紫交织而成的天空,像一片凝固不动的晚霞。

又是这里。

这个没有上下、没有边界,说不清是梦境还是异空间的诡异地方。

恐惧与茫然同时攥紧了我的心神。我撑着这具漂浮不定的身体,朝着虚无之中奋力大喊,声音在空旷里缓缓散开,却连一丝一毫的回音都没有留下。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你一定什么都知道,对不对?”

“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

回应我的,只有漫长而压抑的沉默。

直到那道古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轻得如同一声悠远的叹息:

“过去……因果……”

四个字落下的刹那,四周所有的光芒骤然熄灭。

无边无际的黑暗猛地吞噬一切,伸手不见五指,连自己的呼吸声都仿佛被彻底隔绝。

我彻底坠入了一片连时间都静止不动的死寂深渊。

————

————

我现在逐字逐句给你读一遍:

这场异动短时间内根本没有停歇的迹象,我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绷得僵直发紧,肩背与手臂的线条死死绷着,连指尖都微微发颤,可被改造过的躯体却不受控制,如同干涸已久的深渊,正疯狂地、源源不断地吸纳着空气中流动的法。力量顺着四肢百骸缓缓涌入,经脉里传来细微的胀麻感,却让我始终保持着高度戒备的姿态,不敢有半分松懈。

我强压□□内翻涌的不适感,维持着紧绷的站姿,侧头看向身旁的苏毅,压低声音问道:“苏毅,你们行动的时候,是怎么不被普通人发现的?”

苏毅站在原地,气息沉稳,语气平静地开口解释:“法这个东西,普通人是看不见、也感受不到的,只要运转力量,将身上的气息用法彻底掩盖住,在普通人的视角里,就跟隐身了一样。”

“不过现在天上的状况,人们是可以看见的。”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像法相这个东西,是用术法将本尊生前的意念附在你的身上,暂时性地拥有他们的战斗技巧和一部分力量。”

“像你这种情况,极为罕见。你的身体,被外力改造过。”他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所以你才能直接吸收游离的法。”

说完,他的目光转向一旁的雪奈,沉声道:“她身上的法脉通路被人阻断了,我现在要用术法,将她身上断裂的通路重新连接起来。”

我缓缓抬起手,伸进衣袋里,指尖触碰到一块冰凉坚硬的石头,慢慢将它取了出来,平摊在掌心。这是一块通体深蓝色的晶石,表面泛着淡淡的光泽,微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呼啸的风不断从耳边刮过,一遍遍地拂过我的脸颊,吹乱额前的碎发,我盯着掌心这枚奇异的石头,一时间竟有些失神,思绪也跟着微微凝滞。

我回过神,抬眼看向苏毅,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与不解:“苏毅,这块蓝色的石头,是田中先生从一位老道长的手中得来的。”

“那位道长告诉田中先生,这就是你所说的麒麟之心。”

“你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苏毅缓缓扭过头,视线轻轻扫过我掌心的麒麟之心,眼神微微一暗,随即若有所失地望着前方,声音低沉地开口:“这个东西,说实话已经存在了很久很久,我也不清楚它最初的来历。可是承载它的雕塑,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现世,因为里面蕴含的神的力量过于强大。”

“我们的祖先不得已,才将它隐藏封印起来。至于它为什么会出现在拍卖会上,这里面牵扯了各种各样的因素。”

“拍下那尊雕塑的李阳先生,也是我们这次行动的参与者之一,但是他并不知道关于法与术的这些事情。”

我眉头微微蹙起,脑海里闪过之前在现场看到的画面,立刻追问道:“那我和田中先生在现场看到的雕塑切痕,就是蒙面人用术法切开的吗?”

“是的。”苏毅毫不犹豫地点头回应。

“可是我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他明明有机会动手,却什么都没做。”我依旧满心困惑,身体的紧绷感也因为这份疑惑更重了几分。

“这大概是他设下的一个陷阱。”苏毅的语气冷了几分,逻辑清晰地分析道,“你们相遇时,他刻意不使用任何术法,不泄露一丝气息,就是为了让我们无法锁定他的位置。”

“而且一旦在你们面前动用术法,必然会露出破绽,被你们发现端倪。”

“他最重要的目的,就是阻断雪奈纪野的法脉通路。你刚见到她的时候,她不是拥有预知灾害和自主抵御的能力吗?”

说到这里,苏毅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这个地方被……怎么说呢,反正就是被长年累月积累下来的负能量一样的东西覆盖侵蚀了,所以她的法脉才会被阻断,能力才会消失。”

听完这一番解释,所有的疑惑终于有了答案,零散的线索也在脑海里串联成完整的逻辑。我站在呼啸的风中,身体依旧保持着紧绷的战斗状态,源源不断的法还在涌入体内,回想起最初只是单纯追逐目标的自己,只觉得时光飞逝,周遭的一切都早已翻天覆地,可内心的坚持却从未改变。我望着雪奈的方向,在心底无声地祈祷,只希望她能抓紧时间恢复,不要再出任何意外。

————

————

像是有人伸手缓缓掀开了一层厚重漆黑的幕布,眼前的景象才一点点从混沌中剥离出来,如同电影开篇的镜头,缓慢而清晰地铺展在我面前。

此刻已是深夜,暗沉压抑的夜空里,只悬着一轮孤冷的明月,云层厚重发黑,在月色边缘缓缓浮动,将整片天地都笼罩在一种沉闷、诡异又肃杀的气氛里,连空气都透着一股凉飕飕的压迫感。

我定了定神,飞快地环顾四周,心脏猛地一沉——这里根本不是我熟悉的任何地方。

空旷寂静的街道死气沉沉,看不到半个人影,也听不到半点人声,只有我独自站在黑暗中央,像被全世界遗弃。四周漆黑一片,我只能借着微弱的月光勉强辨认轮廓,几乎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摸索前行,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不安像潮水般疯狂涌上心头,越扩越大,手脚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紧,后背隐隐泛起凉意。

“这是什么地方?怎么连一盏路灯都没有?”我压低声音脱口而出,话音刚落,自己都能听出语气里的慌乱与无措。

砰——!

一声尖锐刺耳的金属碰撞声,突然在我身侧不远处炸响,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

声音清脆又冰冷,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绷紧全身,心脏骤然一缩,来不及多想,立刻朝着声响传来的方向拔腿冲了过去。

————

我呼哧呼哧地跑着,胸腔被急促的喘息撑得发涨,双腿机械性地向前迈动,眼下只能勉强辨认出前方是一条没有障碍的通路。金属相撞的脆响在死寂的深夜里不断放大,越来越清晰,声源就死死钉在前面那个转角处。

“到了!”

我猛地在转角处刹住脚步,身体因惯性微微一颤,立刻贴紧冰冷的墙壁。眼前是两道身影在黑暗中高速缠斗,两柄武器反复狠撞,每一次交锋都迸射出刺眼的火星,在浓稠如墨的夜色里亮得惊人,剑气带起的风卷着寒意扑到我的脸上。

“够了,我知道你以前的事。”

“可你是中国人,你要明白,你应该比我更明白。”

两人一边激斗一边厉声争执,我缩在墙体后方连呼吸都不敢加重,只敢微微偏头偷看。夜色太浓,我根本捕捉不到他们的招式,视线里只剩下两道快到失真的残影不断交错。

“我知道他们可恨!但是这也不该是你胡乱伤害普通人的理由。”

随着这句话落下,打斗声戛然而止,一声沉闷的重物砸地声狠狠撞进耳朵。一名男子重重摔在地上,掌心擦过粗糙的地面,手中的武器也哐当一声滚落到远处。几乎是同一秒,四周的路灯骤然亮起,昏黄的光铺满整条街,将所有景象清晰映进我的眼里。站着的男子目光冷冽地盯着倒地之人,地上的男子满脸不甘,青筋绷起,挣扎了许久才缓缓站起身。

“苏继野,有人做,就应该有人去承担,你们国家不常说因果吗?”

“我非常谢谢你教给我这些东西,我们就此别过。”

落败的男子转身蹬向墙边,纵身一跃跳上房屋,身影在夜色里一折,便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呼!”站在原地的男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背才稍稍松懈。

路灯的光恰好落在他的脸上,年轻而棱角分明,以我的视角来看算得上十分出众。他一身棕色唐装,右手稳稳握着一柄长剑,指尖还残留着激战后的紧绷。

“那个人是谁?”我下意识压低声音自言自语,心脏依旧狂跳不止。

“谁在那里!”

一声冷喝骤然炸开,我浑身一僵,差点叫出声,心底瞬间被恐慌填满——我藏得这么隐蔽,居然被发现了,他的听觉也太可怕了。

我转身拔腿就要开溜,可刚一转身,一双有力的大手便狠狠按住我的双肩,力道猛地一压,我重心瞬间失守,身体直直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后背传来一阵钝痛。我惊愕抬头,刚才还在远处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经如鬼魅一般站在了我的身边。

“你是什么人?”

看着眼前厉声质问我的男子,我大脑一片空白,舌头像打了结一样,完全忘了该怎么回答。

“我……”

当他的整张脸彻底暴露在路灯下时,一股强烈到无法忽视的熟悉感猛地冲上心头,陌生却又亲切,像深埋在记忆里的碎片突然被唤醒。

“那个……我们是在哪儿见过吗?”我撑着地面狼狈起身,小声问道。

“你能看见我,你也是术士?”他盯着我,眉头紧锁。

“我不知道。”我如实回应,心里同样一片茫然。

“可是我感觉到了你身上有法的存在。”

“真搞不明白,总感觉你身上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他满眼疑惑地打量着我。

原来他和我有着一模一样的感觉,这让我心头一颤,难道我和他之间真的有某种看不见的联系?

“先生,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苏,名叫继野。”

“纪野?”我下意识顿住,心头猛地一怔。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我的名字里也有纪野二字。”

“我叫雪奈纪野。”

“是吗?”

“是。”

“那么你是从哪儿来的?”他继续追问。

“那个……”我迟疑了片刻,缓缓开口,

“是从东京来的。”

“东京?这里就是东京。”

“什么?”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彻底懵了。这里居然是东京?可眼前的街道、灯光、氛围,和我认识的东京完全是两个样子,难道这里是过去的东京?那又是多久以前的世界?

“喂!别发呆了。”他的声音把我飘远的思绪强行拉了回来。

“抱歉,你知道麒麟雕塑吗?”

“怎么了?”

“看来你不知道。”

苏继野脸上严肃的神情慢慢平缓,显然认定我和他的事无关。我暗自松了口气,至少不会被他当成敌人,苏毅说过的话和我现在的处境,告诉他应该不会有问题。

“你相信回到过去和未来吗?”我看着他问道。

“你什么意思?”苏继野脸上露出明显的疑惑。

我刚想开口解释,他便抢先一步说道:

“用术将自己的灵魂带到过去或者是未来,你是这个意思吗?”

看他的反应,显然是真的懂这一切,我连忙把自己的遭遇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就算你这么说,第一点,我无法干涉未来。第二点,我为什么要帮你呢?”

说完,他手腕一收,将长剑收起,转身便要离开。我立刻冲上前拦住他,好不容易才遇到一个知情又有关系的人,我绝对不能就这样放他走。我心里清楚,他一定能帮到我。

他没有停下脚步,双腿微曲轻轻一跃,便从我的头顶轻巧跃过,稳稳落在我的身后。

“苏先生,等一等,你应该可以帮我做点什么的。”

我连忙追上去,急声说道。

“我说了我干涉不了未来。”他头也不回,语气坚决地回绝。

“可……可是。”我僵在原地,看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满心的委屈和无助瞬间涌上来,眼眶一热,泪花直接在眼底打转。我心口一紧,朝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大喊:

“如果无法干涉,那把我带到这个地方来干什么?”

苏继野的脚步骤然停住。我红着眼眶,死死盯着他的背影,心脏绷得快要炸开。

“你是被它带过来的?”苏继野缓缓回过头,沉声道。

“不然呢?”我带着满心的委屈和火气,脱口而出。

————

————

对于这个自称是被神明送过来的女孩,我依旧心存疑惑。可如果真的是神明的力量将她带到这里,那她为何会出现在这儿,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我转过身,她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我。她的眼眶微微泛红,那不是委屈难过,而是被拒绝后强忍着的不甘与生气。短发遮住了她的侧脸,看着她明明失落却硬撑着不肯示弱的模样,我心口莫名一软,竟有些不忍。

在她几乎要失望的瞬间,我终究还是松了口。

“好啦,我帮你就是了。”

女孩整个人猛地一怔,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下一秒,眼底的失落瞬间被光亮填满,又惊又喜。

“真的吗?真的太谢谢你了!”

她连忙向我深深鞠了一躬。

她给我的感觉和普通的日本人完全不一样,没有那种刻意保持距离的客气,也没有让人难以靠近的隔阂感,反而干净又真切。

————

这个叫雪奈纪野的女孩似乎有说不完的话,一路上始终在和我讲关于未来的事。我漫不经心地应着,脚步没停,心底却压着挥之不去的顾虑——作为一个身在异国的中国人,我始终不确定,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会不会引来一些人的不满。

但到目前为止,我还不能回国,起码要先把自己的事,彻底解决妥当。

这次的行动极为保密,知情的人寥寥无几。我在中国收下的外姓弟子纪由肃清,是日本人,年龄比我小三岁左右,因此我从没要求过他对我使用敬语。他是个天赋极佳的好苗子,我也听他诉说过他在这个国家的遭遇。他本就是个不合群的人,更准确地说,他完全不适合在这里生活,无论是这里的文化氛围,还是周遭的人文环境,都让他始终透着格格不入的别扭。

身为术士,最核心的准则就是守住身份与底线。若是有术士依仗自身力量,随意杀害毫无还手之力的普通人,那么在中国,他会被立刻剥夺术士的名号。我们称这一类背弃底线、滥用力量的人为术师。

这次我来东京的目的,本是回收一座麒麟雕像。可因为情报出了严重纰漏,我们中了敌方术师设下的陷阱,最终导致在场的一部分普通人不幸遇难。

铺天盖地的自责瞬间淹没了我,可身边的纪由肃清,却比我还要愤怒。大概是因为遇难的人里大半都是中国人,而在场日本人那种冷漠旁观、视而不见的态度,彻底点燃了他心底的怒火,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因此裹挟了过重的个人情绪。他竟然动了狠念,想让在场的所有日本人给遇难的中国人陪葬,最终被我强行制止了。也因为这次的变故,雕像没能回收成功,他便把所有的不满与怨怼都对准了我,甚至对我出了手。他太急于证明自己,也对自己出生的这个国家,抱着刻进骨子里的敌意,在了解了过往的历史之后,这份敌意更是愈发深重。我曾经不止一次劝解过他,可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思想已经彻底固化,想要扭转,实在是太难了。

再加上这一连串的变故,他心里的执念,大概已经彻底定死,再也无法撼动了。

“术士”是中国的叫法,外国的同类从业者,大多被称为法术师。在中国,我们虽然不归常规的政府部门管辖,却也有专门约束与管理术士的机构。术法会,这是由中国几大术法脉系共同创建的、最具权威性的术士组织,平日里和政府部门也常有合作往来。

————

————

我坐在磨得发乌的硬木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一道深浅不一的划痕,暖黄色的光从头顶垂落下来——那是一盏老式钨丝灯,细细的乌丝在玻璃罩里微微震颤,把整个逼仄的房间浸在一层模糊的光晕里,连空气里浮动的灰尘,都在暖光里看得一清二楚。

“苏先生,你来东京多久了?”我的声音落在狭小的空间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没多久吧,也就十几天。”

他坐在我对面,指尖先碰了碰桌角的白瓷水杯,随即抬眼反问我:“你对术士了解有多少?”

“没多少,大部分是听一个叫苏毅的青年人讲的。”

“苏毅?”他眉峰微挑,手指握住了水杯,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指节滑下来,落在桌面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是苏氏脉系的人吗?”

我的目光顺着他的动作,扫过这间屋子。

真的太小了,比我在东京租住过的最小的房间还要逼仄。

进门就是仅容一人转身的土间,脱了鞋往里走三步,就踩进了这片铺着旧木地板的起居空间——说是客厅,其实不过是放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就再没多少富余的地方。头顶的钨丝灯是屋里唯一的主光源,光线不算亮,把墙面上的影子拉得很长,连桌椅的轮廓都在光里晕开了一层软边。

靠里的墙开了一扇窄窗,窗沿掉了漆,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此刻正透进东京夜晚街头冷白色的街灯光,混着远处居酒屋漏出来的零星暖光,和屋内钨丝灯的暖黄撞在一起,在旧木地板上割出一道锋利的明暗交界线。墙边没有橱柜,没有灶台,连个简易的水槽都没有,完全看不出半点能开火做饭的痕迹,想来日常饮食全靠街角深夜还开着的便利店,或是楼栋里公用的厨房。整面墙都贴满了老式的复古海报,褪色的红蓝色块里印着眉眼锋利的男女主角,还有些印着演歌歌手的肖像,边角被潮气浸得发卷,用泛黄的透明胶带勉强固定在墙面上,在明暗交错的光里投出凹凸不平的影子。

“听他说是的。”我收回目光,应声答道。

“嗯。”他应了一声,指尖微微用力,把水杯凑到唇边,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咽下一口水。

接着他伸手拿过桌角的铝制水壶,壶身被常年的摩挲磨得发亮,壶嘴稳稳对着杯口,微微倾斜。

清澈的水流从壶嘴落下来,在暖光里拉出一道透亮的银线,撞在杯底发出细碎又持续的声响,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我盯着那道水柱,看着它在杯里旋出小小的漩涡,水面一点点漫上来。

“水杯和水壶是什么关系呢?”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盖过了水流的声响,“就像是注定的关系,水杯被制造出来,就是用来盛水的。”

水壶的倾斜角度没变,水流依旧平稳。

“可是倒进去的不一定是水,也可以是果汁、饮料之类的,可水壶里装的,一定是水。”

“因为人最先想到的,永远是水,而不是别的东西。”

他的话裹着水流的声响落进耳朵里,明明说的是水杯和水壶,却藏着一层说不清的深意,像往平静的水面投了一颗石子,在我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苏先生你指的是?”我收回盯着水杯的目光,抬头看向他。我的知识储备,还不足以参透这层话里的玄机。

他终于放下水壶,水流戛然而止,杯口浮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在暖光里晃了晃,散在了空气里。

“这就好比人们都觉得,麒麟是能带来和平的神兽。那是它的精神和灵魂,而肉身做的躯壳,就是水壶和水杯的关系——由精神力驱动的□□,由精神力控制。”

“而一旦离开了水壶,也就是离开了这种精神力,水杯就只是个空的容器。就像肉身一样,空了,我们就可以往里倒入别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稳,一句一句,把我这一路遇到的所有混沌,都慢慢撕开了一道口子。

“所以你说的那个蒙面男,就是利用了这一点。在我们存在的世界里,人无论做善事还是恶事,都会产生能量。”

“说简单点,就是正能量和负能量。一片区域里的人,会催生这片区域的正向或是负向的能量,而人做的事产生的能量,最终会反馈到自己身上。”

“这种负能量,会加快你精神力的消散,和自然的衰亡完全不同。硬要说的话,神本是不存在的。”

他顿了顿,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密闭的安静里格外清晰。

“一种神是人造神,是人们的意念,把现实里存在的人神话,最终成了神;

一种神是留存于这个位面,精神力达到了极致,从而脱离了□□的神;

还有一种神,现实里从未存在过,是被人们一笔一划创造出来的人或物,因为千万人的念想,成了近乎神的、精神力层面的存在。”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很沉,像看透了我所有的来路。

“我说的三种里,你的情况,应该是第一种。”

“因为人们强大的意念,让他们的夙愿变得越来越强,最终和你产生了联结——那是他们留在这个位面的意志和夙愿。”

“这些话,没几个人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人,终究是要靠精神来支撑的。”

他说完这句话,又喝了一口水,水杯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荡开余韵。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反复过着他说的每一句话。这一路颠沛流离遇到的所有怪事,所有解不开的谜团,好像在这一刻,终于有了清晰的答案。可新的疑惑又涌了上来——世界上有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我?

真是烦人,解不开的问题,总是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就在这时,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毫无预兆地撞进了安静的房间里,和窗外远处隐约的电车鸣笛声叠在一起。

我瞬间绷紧了脊背,所有的思绪都被掐断,目光猛地钉死在玄关的方向,后背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手心瞬间沁出了一层薄汗。

“苏先生?”我紧张地看向身边的他,声音都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可他却半点不见慌乱,依旧是那副从容的样子,慢悠悠地放下手里握着的杯子,起身朝着玄关走去。他的脚步踩在旧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边走边用带着一点口音的日语应着:

“来了,来了。”

我连忙起身,快步跟在他身后,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的手搭在了门把手上,指尖微微用力,打开了上方的保险锁,门锁发出“咔哒”一声清脆的响动。紧接着,他拉下门把手,缓缓拉开了木门——只开了一半,他的身子牢牢挡在了门缝后面。

“你好,有什么……事吗?”

他的语气越说越慢,尾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错愕,模糊在了东京夜晚微凉的风里。

就在这时,门那头传来了一位女声,说的是字正腔圆的中文,明明隔着一道门,却清晰地落进了我的耳朵里:

“师哥,请问你这是怎么回事?”

————

————

“你怎么跑过来了?”

我的指尖死死扣住冰凉的木门把手,指腹被磨得发毛的木纹硌得发紧,门轴还带着方才开门时没散尽的、细微的吱呀余响。看着眼前站在门外的师妹,我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半分,余光里瞥见她身后还跟着一道纤细的身影,心头的慌乱又重了几分,指尖已经沁出了薄薄的汗。

“那还用说吗?你到底在做什么?”

她站在门外冷白的灯光里,眉峰挑得老高,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火气,连带着周遭夜里的风都似是沉了几分。

“你还带了别人吗?”我压着声音问她,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身子下意识往门缝里又挡了挡,只留了一道窄窄的开口,把屋内暖黄的灯光遮了大半,生怕屋里的动静被门外听了去。

她叫苏素然,是我在中国唯一称得上亲近的人,我的师妹。我们二人都是外姓加入苏氏脉系之后改了苏姓,唯有脱离脉系的人,才会舍弃这个姓氏。

是苏氏脉系给了我家的概念,若不是当年被收留、被培养为术士,我大概也只是芸芸众生里,一个毫不起眼的普通人。

此刻她的身侧站着一个女孩,是张完全陌生的面孔,正怯生生地往她身后躲了躲,只露出半张脸,小心翼翼地往屋里张望。

“你朋友?”我抬了抬眼,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这是你徒弟的妹妹!”她抬了抬下巴,语气干脆利落,半点没给我绕弯子的余地。

“妹妹?”我愣在原地,眉峰瞬间蹙起,脑子里飞快地过着纪由肃清的模样——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他还有一个妹妹。

这女孩的年纪,和我身后的雪奈纪野差不多,一身印着细碎花簇的长袖连衣裙,垂顺的面料被夜风拂得轻轻贴在腿上,裙摆一直落到脚踝,袖口松松地拢着纤细的腕间。她留着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厚厚的齐刘海遮住了眉毛,只露出一双带着忐忑的杏眼,正怯生生地落在我身上。

“你好,我叫纪由木里,我哥哥他在这吗?”那位叫纪由木里的女孩往前微微欠了欠身,鞠了个浅躬,用带着一点口音的普通话问我。她的声音很轻,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双手一直轻轻攥着身前的裙摆,指节都攥得微微泛白。

我心里瞬间犯起了嘀咕,我来东京的这个住处,从没跟旁人说起过半句,她们到底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好了,别让我们站在门外了,快让我们进去吧。”师妹说完,便抬着脚要往屋里走,鞋尖已经踩上了土间冰凉的水泥地。

“等下!”我下意识往前半步,前脚掌死死抵住了木门的下沿,木质门板硌得脚踝发紧,硬生生挡住了她的步伐,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连贴身的衣料都被汗浸得微微发黏,贴在了背上。

“怎么了?”她疑惑地看着我,眉峰猛地一挑,眼神里瞬间带上了几分探究,往前迈的脚步也停了下来,摆明了要刨根问底。

我脑子里瞬间炸开了锅,要是被她看到雪奈纪野,我就彻底说不清了。“大晚上的,你这住处为什么会出现一个年轻女孩?”这类质问已经在我脑海里转了无数圈,光是想想,就够我头痛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连心跳都跟着乱了节奏。

“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我没松劲,依旧死死抵着门,刻意拔高了一点声音,试图用话题岔开她的注意力,指尖把木门把手攥得更紧了,指节泛出青白。

“当然是……”

她的话顿了顿,眼神飞快地扫过我抵门的脚,又扫过我挡得严严实实的身子,嘴角勾起一点了然的弧度。没等我反应过来,她便趁我不备,猛地往前一撞,肩膀结结实实地撞在门板上,挣开我的阻挡闯了进来。

“喂!你干什么!”我被撞得往后踉跄了半步,抵门的力道瞬间卸了个干净,忍不住惊呼出声,鞋底蹭过旧木地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干什么?你不让我们进去,里面肯定有问题。”她大步跨进土间,眉头紧紧皱着,腮帮子微微鼓起,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瞧着是真的有些生气了。

门外东京夜里的风跟着灌了进来,吹动了墙面上卷边的复古海报,发出细碎的哗啦声响。头顶钨丝灯垂下来的细灯绳被风吹得轻轻晃,暖黄的光晕在墙面上摇曳,屋内暖融融的昏光,和门外街灯冷冽的白光撞在一起,在旧木地板上拉出几道长短不一,交错晃动的影子。原本安安静静的小房间,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搅得满是紧绷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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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况看上去不太乐观,门板正被门里门外的两个人弄得吱呀作响,连带着门框都在微微震颤。就在这时,一直抵着门的苏先生突然向后撤了一步,门外的力道瞬间失了阻挡,门“哐当”一声被彻底撞开。

“你怎么还使用术呢?”苏先生转过身,一脸无奈地看向门口的人。

站在门口的是苏先生的师妹。她生得很漂亮,穿一身黑白相间的连衣裙,一头长发用簪子整整齐齐地盘在脑后。

她的目光越过苏先生,一眼就扫到了屋里的我,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里裹着压不住的火气:“好哇,我说怎么回事?原来你里面藏了人!”

听她这说话的语气,明晃晃地带着对我的敌意,想来是误会了什么吧。我坐在原地,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她是来找我办事的。”苏先生连忙开口,出声打破了僵持的气氛。

“办事?”她皱了皱眉,带着满脸的疑惑,目光直直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

我缩在房间最靠里的角落,后背贴着贴满复古海报的冷墙,指尖无意识攥着衣角,安静听着不远处两人的对话。头顶老式钨丝灯的暖黄光晕漫下来,把屋里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投在旧木地板上轻轻晃动。狭小的空间里还凝着方才闯门时的紧绷感,窗外隐约传来东京深夜街头电车驶过的轻响,衬得屋里的对话格外清晰。

“原来是这样。不过话说回来,私自把术法教给外人,这件事你该怎么解释?”她抱着手臂,指尖一下下轻敲着胳膊肘,眉峰微挑看向对面的苏先生,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

“你先别说我,你呢?”苏先生靠在身后的桌沿,闻言抬了抬下巴,目光越过她,落在了她身侧一直安安静静的女孩身上。

“您在说我吗?”那个女孩愣了愣,指尖轻轻攥住了身旁女人的衣角,抬起头时眼里满是茫然,小声反问。

苏先生没有接她的话,只是收回目光重新落回他师妹身上,嘴角带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我只是……帮助他人而已。反正哥哥都是术士了,妹妹的能成为术士,也没什么奇怪的吧?”她的脸颊微微泛红,语气弱了几分,却还是梗着脖子硬邦邦地补了一句。

“好了,从以前开始你就什么都想和我比,这倒也正常。不过,你能教好她吗?”苏先生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明晃晃的挑衅。

“要你管!”她猛地攥紧拳头,指节都泛了白,气鼓鼓地瞪着苏先生,连耳尖都憋得通红。

两人就这么死死盯着对方,屋里的空气瞬间绷得更紧,连头顶钨丝灯晃着的微光都像是跟着凝住了。就像一支点燃的爆竹被遮住了引线,没人知道它下一秒会不会轰然炸开。

“素然,还是不要这样了吧,他不是你的师哥吗?”那个女孩轻轻扯了扯苏先生师妹的衣角,声音软软的,带着小心翼翼的劝阻。

我这才知道,苏先生的师妹叫素然。

“算了,不想和你吵。”素然深吸一口气,狠狠别开眼压下火气,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了几分了然,“这次你来东京回收雕塑,看样子是出了点问题吧。”

苏先生闻言低笑了一声,看着她说道:“所以说你来了正好,接下来的事,就拜托你了,我的好师妹。”

“这件事的保密性很高,在这里行动必须隐藏好自己的气息,免得被本地的法术师发现。”苏先生收了笑意,语气严肃了几分。

“我知道。先不说这件事了,木里你来说吧。”素然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女孩。

原来这个女孩叫木里。

“那个……你好,苏先生。”木里往前站了半步,对着苏先生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带着点怯生生的拘谨。

她再抬起头时,眼里已经带上了藏不住的急切:“我哥哥他现在在哪?他离开家有几年了,一直联系不上,之后我遇到了素然,才有了他的消息。”

苏先生脸上的笑意彻底散尽,语气沉了几分,顿了顿才开口:“你哥哥他……怎么说好呢,他的执念太重了,他痛恨自己的术士身份。”

“在今天的行动里,他的所作所为已经表明,他对这个国家没有任何留恋。”

“抱歉,因为今天的事,我和他之间生了隔阂,他现在具体在什么地方,我也不清楚。”

我一直缩在角落,听着对话心一点点提紧,终于忍不住攥着衣角小声开了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苏先生,我觉得他应该在行动的路上。”

“你的意思是,他已经动手了?”苏先生猛地转头看向我,眼里的散漫瞬间褪去,带着几分锐利的错愕。

我迎着他的目光,用力点了点头回应。窗外的夜风刚好钻过窄窗的缝隙,掀动墙面上卷边的海报,发出细碎的哗啦声响,屋里原本就紧绷的气氛,又沉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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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可恶!”

指甲深深抠进楼顶粗糙的水泥地缝里,指腹蹭到细碎沙砾,指节绷得泛出青白。我蹲在会场相邻建筑的天台边缘,风卷着楼下警笛的嗡鸣撞过来,混着空气中淡得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往鼻腔里钻。没能解决他们,没能拿回那尊雕塑,不甘像浸了冰水的铅块,堵在胸口,沉得连呼吸都发疼。

视线往下落,我们撤离不过十分钟,整座会展中心已经被彻底封锁,三层黄黑警戒线拉得密不透风,黑压压的警力把所有出入口围得水泄不通,对讲机的嘈杂声响顺着风飘上来,碎在耳边。原本只差指尖一触就能得手的雕塑,最终因为那群来路不明的法术师,彻底宣告失败。

苏继野说过,这世上没几个人知道这尊雕塑的真正用处。在普通人眼里,它不过是一件流落海外的中国文物,本就该安安稳稳待在中国,而非被摆在异国的展台上,任人窥探。

风停的瞬间,记忆不受控地撞回的展会现场,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刺眼——

我借着攒动的人潮往展台靠,皮鞋踩过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没发出半点声响。指尖刚要越过展台护栏,触到雕塑冰冷的石面,体内的法,突然像被极寒瞬间冻住,从指尖到丹田,骤然凝滞,半分都调动不起来。

呼吸猛地一滞,我甚至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道透明的结界以展台为圆心,无声无息地铺展开来。

周遭的人声、展会的轻音乐、相机的快门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断,瞬间死寂。展厅里的人群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举着相机的手停在半空,笑着交谈的人嘴张着却发不出声,连飘在空中的宣传彩页都悬在原地,纹丝不动。整个世界只剩下我,和周遭暗藏的、带着杀意的气息。

我绷紧后背,飞快地环顾四周,很快在一片静止的人潮里,捕捉到了那双转动的、淬着冷意的眼睛。

可我还没来得及挪动脚步,一股裹挟着术法气息的巨力,已经狠狠砸在了我的小腹上。

像是被高速驶来的列车正面撞上,腹腔里的空气瞬间被挤得一干二净,喉咙里涌上浓烈的铁锈味,我咬紧后槽牙,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痛呼咽回去,捂着肚子重重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膝盖砸在地面的钝响,在死寂的结界里格外刺耳,地砖的寒意透过布料渗进来,和腹腔里翻江倒海的绞痛撞在一起,眼前阵阵发黑,连撑住地面的指尖都在发麻。

就在那人抬起手,准备落下第二击的瞬间,我身前的空气突然像水面一样剧烈扭曲,裂开一道细碎的银蓝光缝。苏继野借着空间术法,硬生生撕裂结界闯了进来,转瞬就挡在我身前,掌心运起的术法泛着凛冽的银光,重重击在了我面前那人的胸膛上。

骨骼碎裂的闷响炸开,强大的穿透力带着那人向后倒飞出去,狠狠撞在了静止的展柜玻璃上,再没了动静。

“肃清,你没事吧?”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后背依旧绷得笔直,警惕地盯着四周。

我强撑着剧痛,扶着展台边缘慢慢站起身,指尖还在不受控地发抖,只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没事。”

刚才暗中施术封住我法的那个法术师,已经彻底消失在了静止的人群里,而我体内的法,依旧像被封在密不透风的铁盒里,半分都无法调动。

“小心点,这周围还有他们的人。”

苏继野的后背稳稳贴了上来,我们背靠背站在结界中央,目光扫过全场静止的人影,连呼吸都放轻了半分。

这场展会来了不少国际访客,我们此刻身处的中国文物展区里,周遭大半都是黑发黑眼的中国人,而看不见的杀机,就藏在这些定格的身影里,藏在每一寸空气的褶皱里。

“我的法被封了,你小心点。”我压低声音,指尖攥得发白。

“嗯。”

他应声的瞬间,身侧的空气再次扭曲,一把泛着冷光的长刀从空间裂隙里滑出,他反手稳稳扔给我。我单手接住,刀柄的防滑纹路硌着满是冷汗的手心,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我紧绷的神经稍稍安定,指腹攥得更紧,丝毫不敢松懈。

“在这!”

苏继野一声暴喝,长刀划破死寂的空气,带起一道凌厉的银亮弧光。我眼睁睁看着原本空无一物的空气里,突然溅出温热的血珠,砸在洁白的大理石地面上,晕开小小的血花。一个裹着黑衣的身影从空间的褶皱里跌出来,重重倒在地上,再没了动静。

“他们藏在了空间中吗?”我咬着牙,声音都在发紧,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衬衫。

无法感知法的流动,实在太煎熬了。

原本像呼吸一样自然的、能捕捉到周遭数米内术法波动的感官,此刻一片死寂。我像突然被捂住了耳朵、蒙住了眼睛,只能靠肉眼去捕捉那微不可察的异动,可看不见的杀机就藏在每一个角落。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滴在刀身上,凉得刺骨,心跳声大得像要震破耳膜,连握着刀柄的指尖,都在不受控地微微发颤。

————

我拼命想把那段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可那一幕就像刻在了视网膜上,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风再次卷着血腥味吹过来,我猛地弯下腰,扶着天台的边缘干呕,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是结界里的场景——那些普通人颈间突然浮现的、妖异的红色印记,紧接着就是喷涌而出的鲜血,瞬间染红了展厅洁白的大理石地面。浓重的血腥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我整个人溺在里面,他们还维持着之前静止的姿势,眼睛睁着,却没有丝毫神采,连挣扎都做不到,就一个个无声地倒在了血泊里。

后来我和苏继野只能撤离,雕塑最终也没能拿回来。

他们用的是特制的结界,一种只有术士与法术师能自由穿行的术法,更准确地说,是为了防止身份暴露,在固定范围内展开的隔绝结界。结界里的普通人,会陷入类似时间静止的状态——不过是用法强行固定住了他们的身体与意识,让他们像人偶一样,毫无知觉地停在原地,连死亡来临的瞬间,都无法发出一声呼救。

他们是一个完整的团队,不止一人。行动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哪怕是我和苏继野,都很难捕捉到他们的踪迹。

“都是日本人,你为什么要帮外人呢?”

粗粝的、带着嘲讽笑意的声音,突然从身后的天台内侧传来,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我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猛地转身,手里的长刀已经横在了身前。

我原本背对着天台入口、正对着楼下的会场,此刻转身过来,就看到前方几米外的平台上,站着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男人。风把他的斗篷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身边还站着几个穿着同款斗篷的人,气息和展会里的法术师,一模一样。

“你踏足这个领域,还没多久吧?”领头的黑衣男人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我警惕地往后退了两步,鞋底蹭过水泥地,发出细碎的声响,握刀的手更紧了,指节泛白:“你什么意思?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们是本地的法术师,我们的组织,有个名字叫猎。”

“我们是专门替人办事的组织。”

“只要……钱给够,我们什么都做。”

他一句句说着,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目光像毒蛇一样缠在我身上,上下打量着我:“我看你天赋不错,有资格加入我们。”

那句话落进耳朵里的瞬间,滔天的恶心感直冲头顶。

我恨不得把这群人的嘴脸,连同他们的存在,一起碾碎在这风里。眼前的他们,和过去那些把我当成工具、随意驱使的人,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算什么?如果现在我依旧低着头,不还嘴、不还手,等着他们把我彻底吞噬,那现在的我,和过去那个懦弱的自己,又有什么区别?

理智在疯狂叫嚣,我清楚地知道,我和他的实力,根本不在一个层级。可那份不甘,那份屈辱,那份看着无辜者惨死的愤怒,像火一样烧遍了全身。额角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滑,滴在领口。浅浅的呼吸里,胸腔里心脏的震动,越来越重,重得快要撞碎肋骨。

我死死盯着他,没有说话,手心的冷汗把刀柄彻底浸透,连刀刃都在微微发颤。

“啊!”

一声劈裂风声的呐喊从我喉咙里炸开,我握紧长刀,脚下猛地发力,踩着天台粗糙的水泥地,朝着那群人,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

————

————

深夜的风带着夜的凉意,扫过我露在外面的胳膊,我身上只穿了一件短袖,皮肤被吹得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我们正走在前往会展中心的路上,脚下是平整干燥的柏油路,沿街的路灯投下暖黄的光晕,把我们几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远处会展中心的方向,警灯的红蓝光束刺破浓黑的夜色,在路面上晃出流动的光斑,断断续续的警笛声顺着风飘过来,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雪奈你觉得他们现在会在哪?”

苏先生的声音落在风里,他走在我身侧,脚步没停,目光已经牢牢锁向了前方会展中心的方向。我拢了拢被风吹得贴在胳膊上的短袖袖口,轻声回应他:“应该在现场附近吧。”

话音刚落,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突然毫无预兆地穿过了我的身体。它看不见、摸不着,像无孔不入的风,顺着我的发梢、肩颈、胳膊轻飘飘地穿了过去,没留下半点痕迹,却让我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这股异样是从前方会展中心的方向,顺着风传过来的。

几乎在我脚步顿住的同一秒,苏先生的声音瞬间沉了下来,带着不容错辨的警惕:“前方有法的波动,注意!”

话音未落,他的手臂已经稳稳揽住了我的腰,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短袖布料清晰地传过来,脚下猛地发力,带着我纵身一跃,朝着空中跳去。平整的路面瞬间在我脚下飞速远去,夜风灌满了短袖,紧紧贴在我的后背和胳膊上,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跟在身后的素然和木里也同时纵身跃起,动作利落无声,紧紧跟了上来。

“看来他们已经打起来了,素然,你跟我去帮忙,雪奈你和木里待在一起。”

苏先生说完这句话,揽着我腰的手臂微微发力,借着空中滞停的力道稳稳转身,带着恰到好处的缓冲劲,将我朝着身后精准抛了出去。我像被稳稳传出的篮球,顺着风势朝着身后的夜空飞去,完成了一记毫无偏差的传球。

“啊?”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我下意识攥紧了手指,紧张地叫了一声。

“接到了。”

温柔又沉稳的声音贴着耳边响起,下一瞬,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揽住了我的后背,卸去了所有下坠的冲力。是木里,她接住我的瞬间侧身一转,脚尖稳稳落在了旁边一栋建筑的楼顶平台上。

我站稳身子的第一时间,就转头望向远处,苏先生和素然的身影已经化作两道模糊的黑影,朝着会展中心的方向飞速掠去,浓黑的夜色里,时不时炸开细碎的光,伴随着沉闷的声响顺着风断断续续飘过来。我攥了攥还带着失重发麻感的指尖,转头看向身边的木里:“木里,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她抬眼看向我,深夜的风掀动她的发梢,眼神冷静又笃定,清晰地落下三个字:“画阵图。”

————

————

“我劝你不要不识时务,小子!”

黑衣男的威胁裹着深夜的风砸过来,带着居高临下的戾气。我轻哼一声,指尖术法微动,淡银色的微光顺着血管蔓延全身,筋骨瞬间绷紧,强化术将皮肉与骨骼加固得比钢筋还要坚硬,指节攥得咔咔作响,脚下一碾,水泥地面竟蹭出细碎的裂纹。下一秒,我猛地发力,朝着他的方向径直冲了过去。

就在我即将冲到他面前的瞬间,他正前方骤然亮起一个泛着幽蓝冷光的阵图,锋锐的术法波动扑面而来。我来不及收势,连忙脚尖在阵图边缘狠狠一蹬,借着反冲力纵身跃向空中,腰腹猛地拧转,同时催动空间术法——身前的空气泛起水纹般的扭曲,我伴着细碎的银光转瞬便出现在了他的身后。没有半分停顿,我绷紧的右腿带着破风声横扫而出,鞋尖擦着空气掀起气浪,直取他的下盘。可他只是略微抬了抬腿,动作轻得像拂开一片落叶,我的扫腿便擦着他的裤腿落了空,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

巧合吗?我心头一紧,暗自思忖,后背瞬间绷出一层冷汗。

不敢有半分耽搁,我立刻屈膝收腿,侧身向旁边跃开。身体腾空的瞬间,指尖术法翻涌,六把泛着寒光的具象化长刀瞬间成型,呈扇形朝着他的周身要害飞速掷去,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方向。可他脸上没有半分慌乱,甚至连眼神都没动一下,单脚在地面狠狠一蹬,身形腾空而起,脚尖精准踩在最前方一把刀的刀柄上,借着我掷出的力道再次借力,像猎鹰般朝着我飞身扑来。我借着跃出的惯性,在空中拧身转体,从原本的天台平台纵身跳到了相邻的另一处平台上,鞋底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几乎是与我同时落地,脚尖刚沾地便身形一掠,瞬间贴到了我的身前,两人毫无缓冲地进入近身缠斗。我沉肩拧腰,将全身仅剩的力道灌注在右拳,一记笔直的冲拳带着强化术的微光,朝着他的胸口狠狠击去。他却不闪不避,左掌顺着我的拳风轻轻一卸,同时翻腕一转,指节精准扣住了我的手腕,猛地发力将我往他的方向狠狠拽去。

我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左手本能地攥拳补击,可他早有预判,右手同时探出,死死扣住了我左手的手腕。

他双臂交叉发力,将我的双手拧成X形,牢牢锁在身前,手臂被扯得生疼,肩膀的筋络像要被撕裂一般,整个人被他制得半分动弹不得。

我咬着牙,单脚死死钉住地面稳住重心,借着他拉扯的力道猛地向前扑去,用强化过的肩膀直直撞向他的心口,一副同归于尽的打法。他怕被我近身伤到,果然立马松开了手,向后撤步的同时反手一掌拍向我的肩侧,我连忙侧身躲开,踉跄着退了两步,胸口剧烈起伏,喘着气自言自语地说了句:“就差一点。”

“你的法快见底了吧?”黑衣男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他站在原地,连呼吸都没乱半分,黑袍被风掀得猎猎作响,看上去丝毫没有消耗。

看着他那副得意的模样,我心里堵得发闷,恨不得当场爆粗口。可他说的没错,我的法确实快见底了。法像快要干涸的水潭,连维持基础的强化都开始发虚,我跟着苏继野学习术法的时间本就不长,强化术对自身法的消耗又极其巨大,此刻的我,已经几乎对他无计可施。

“界,凝!”

一声厉喝从远处的夜空传来,像惊雷般劈开夜色。话音未落,一道泛着冰蓝色的光幕从高空铺展开来,大范围的结界瞬间落下,将我和黑衣男所在的整片区域牢牢包裹在内,连流动的风都瞬间静止。

“枪出如龙!”

紧接着,第二声暴喝划破夜空。我只觉眼前炸开一片刺眼的银光,一条由纯粹的法凝聚而成的银龙,盘在一柄长枪之上,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从我眼前飞速掠过,枪尖直指黑衣男的胸口。他甚至来不及做出防御动作,就被枪身带着的巨力狠狠击中,术法炸开的冲击波掀得我衣摆狂飞,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半步。

烟尘散去的瞬间,苏继野的身影从空中落下,黑色的外套被风扬起,稳稳站在了我的身前,将我牢牢护在身后。

“你没事吧?”他没有回头,脊背绷得像拉满的弓,警惕地盯着前方被击飞的黑衣男,声音沉稳地问我。

看着挡在我身前熟悉的背影,我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低声回复了一句:“没事。”

“你刚才攻击的这个人,就是他们的头头了。”

话音落下,只见他轻轻扭了扭手腕,指节发出清脆的咔咔声响,脚下猛地发力,水泥地面瞬间裂开细密的纹路。他的身形化作一道残影,朝着还没从冲击中缓过劲的黑衣男径直冲了上去,拳风带着凌厉的术法波动,丝毫不给对方

————

————

我催动空间术法,身前的空气泛起水纹般的银蓝扭曲,借着术法的滞空感,转瞬便无声出现在他的正上方。指尖掐诀的瞬间,定身术的银白锁链顺着空气蔓延,瞬间缠上他的四肢躯干,将他牢牢钉在原地,连眼皮都无法颤动半分。同一时间,我掌心术法翻涌,一把泛着刺骨寒光的长剑瞬间具象成型,手腕翻转,长剑嗡鸣着破开风阻,剑尖凝着一点锐芒,朝着他的天灵盖径直刺落。

铮——

刺耳的金铁交鸣震得我虎口发麻,长剑被一股巨力狠狠弹开,剑身在夜空中抖出一片细碎的银光。一道黑影从侧边的空间褶皱里骤然杀出,手中短刀裹着黑气,精准劈在我的长剑剑脊上,弹开我一剑的瞬间,他身形一晃便融进了夜色里,连一丝术法波动都没留下。我借着反冲力在空中拧腰旋身,稳稳落在黑衣头领的正对面,鞋底碾过水泥地,蹭出一道浅浅的白痕,长剑横在身前,剑尖斜指地面。

“中国的术士……有趣。”

“你们是这个地方的法术师?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攥紧剑柄,指节绷得泛白,目光死死锁着他,沉声质问道。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这个组织的头领,这个组织名为猎。”

“对于中国的术士来说,你们应该是第一次接触到我们。”

“哼!看来你们在这儿坏事是没少干啊。”我冷声道,握着长剑的手稳如磐石,脑子里却在飞速盘算。

别的国家的法术师,运用法的原理和中国有些许不同。中国人对法的核心认知,是以人为本源去感知它,从而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而外国的法术师,主要是将法作为能量储备一样的东西,他们的认知里,吸收的法越多,越能决定一个人的上限。

术法体系上,中国有主攻攻击的脉系、防御的脉系、武器的脉系、阵法的脉系、预言的脉系;外国的法术师,则是以当地文化为根本,衍生出对应的术法。中国的术士要求四肢百骸每一处都可存储法,外国则是将法存于心脏部位,再向四周流转,可以说各有各的长处。

在摸清对方实力之前,还是要以试探为主。最直接的办法,就是用自己一半以上的力量去试探,既能直接探出他的实力底线,又不会暴露自己的完整实力。还有,那尊雕塑,应该就在他的手上。

“法相,凝!”

我一声低喝,法瞬间翻涌而出,以我为中心,淡金色的光晕轰然炸开,夜风骤然静止,无数细碎的金光从空气中汇聚而来,在我身后凝聚出一道挺拔的虚影——宽袖短褂,目光沉稳,正是太极宗师杨露禅的法相。虚影与我身形缓缓重合,一股沉稳厚重的劲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连呼吸都跟着变得绵长有力。

这便是法相,以自身法为引,凝聚他人的精神力而生的虚影。因为借用的是他人的精神力,所以并非每次都能成功;铭记他们的人越多,流传越广,他们的精神力就越充沛,反之,若是记住的人寥寥无几,甚至快要被遗忘,那他们便会真正意义上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我此刻凝聚的法相,是太极宗师杨露禅。他为学拳,十八年间三下陈家沟,深得陈式太极拳传人陈长兴所传精髓;艺成之后返回家乡设坛教拳,拳械运用高妙,所向无不披靡,乡里高手尽皆慑服。我要做的,就是在试探的过程中,找机会将他身体里法的通路打断——日本人大多只知道李书文,却不知道杨露禅,正好可以打他个措手不及。

我口中默念心法口诀,身形跟着心法而动,身后的法相虚影与我动作完全同步:

沉气上提指腕松,双臂前举与肩平。

屈膝双掌向下按,吐尽浊气清气生,用意不用力。

随着口诀落下,我双掌缓缓划圆,周身的空气都跟着泛起柔和却不容撼动的涟漪。法相能发挥出多强的力量,取决于召唤的人能召集多强的精神力,孰强孰弱,全看自身。

“上!”那黑衣头领薄唇轻启,冷冷下令。

我瞬间绷紧神经,目光扫过四周,清晰地捕捉到周边夜色里泛起的细微法的波动。

来了!

两侧的夜空里骤然炸开两道劲风,两条裹着黑气的腿,一左一右朝着我的太阳穴和腰侧狠狠扫来,腿风掀得我衣摆狂飞,连地面的灰尘都被卷了起来。我气沉丹田,重心稳稳向下一沉,身形像一片落叶般向后飘出两步,刚好卡在两道腿风的间隙里,两条腿擦着我的衣襟扫空,狠狠砸在地面上,水泥地瞬间炸开两道细密的裂纹。

脚步刚落,两道黑影已经贴到了身前,左路一拳直取面门,拳风带着破风声,右路一拳沉砸胸口,裹着阴寒的术法,封死了我所有闪避的方向。我不闪不避,身形再向后撤半步,双手同时探出,指尖像拈花般精准扣住了两人的手腕,顺着他们出拳的力道,双臂轻轻向后一带——四两拨千斤,两人的拳力瞬间落空,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来。我顺势翻腕,双掌顺着他们的手臂滑到胸口,内劲骤然迸发,重重击在二人的心口上。

那两人像被重锤砸中的沙袋,口中喷出一口血,整个人倒飞出去五六米远,狠狠撞在身后的水泥墩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你们杀了那么多中国人,是时候该偿还了。”我冷声道,周身的金光依旧沉稳。

那二人刚捂着胸口,撑着水泥墩摇摇晃晃站起身,我脚下已经踩着太极步,身形如影般窜到了他们身前。没有多余的花哨动作,双掌凝着法相的浑厚内劲,贴着他们的胸口,寸劲骤然爆发——柔中带刚的劲力穿透皮肉、骨骼,直接震碎了他们心脏内部的法脉与脏腑。两人眼睛猛地瞪大,连痛呼都卡在喉咙里,身体一软,便直挺挺倒在了地上,周身的术法气息瞬间消散殆尽。

我抬眼看向对面的黑衣头领,目光冷冽如刀,指尖还凝着未散的内劲,一字一句,声音砸在寂静的夜风里:“接下来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