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以至于塞拉斯的手茫然地悬停在了西奥多的身侧。
抱也不是,推也不是。
不断砸落在肩膀上的泪珠还在宣示着存在感,塞拉斯能感受到怀中轻飘飘的身躯正在微微发着抖。
“你……”
“我差点死了。”
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在塞拉斯的胸前响起,充满了委屈和无措:“好安静,只有我一个人……”
西奥多似乎也不是想要有人能回应他,他动了动,额头向下抵着冰凉的胸膛,自顾自说着:“水里面真的好安静,我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人死后的世界是不是就是那样的,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只能困在躯体里看它慢慢腐烂。”
塞拉斯沉默着,没有回应。
西奥多继续说着,声音也轻飘飘的:“其实死亡好像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冰冷,海水很暖,比雨要暖多了,嗯,也比你的体温高一些。”
大概是觉得自己说了个十分幽默的笑话,他甚至还笑出声来。
塞拉斯终于动了,他将双手搭在少年单薄的肩膀上,稍微一用力就把人推出怀抱,和他面对面。
月光已经爬上了这张狭窄的小床,落在了西奥多的脸上。在塞拉斯的注视下,一连串的水珠迅速从西奥多的眼眶中滚落,带着月光一路向下,砸在他们之间的被面上。
“不可以抱抱我吗?”
塞拉斯听见少年可怜至极的声音。
像只失去庇佑者的幼兽。
他的手快过他的大脑,重新将人抱在怀中,无处安放的手臂也找到了它该在的地方。
塞拉斯配合着不断贴近的身体收拢手臂,依旧像是抱着一团不安分的空气。
绵软单薄的空气在他怀里动了一会,忽然僵住,变成一堵墙。
塞拉斯先一步感受到了西奥多的心跳呼吸都乱了节拍,他不动声色,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现。
两人都沉默着,直到悬于天边的月亮被云挡住,房间内短暂的陷入了黑暗,西奥多才小幅度地动了动手臂。
环在他后腰处的两条手臂自动松开,他强行装出镇定的模样,像块木板一般直挺挺地离开了塞拉斯的怀抱。
“对、对不起!”
他闭着眼,不敢看对面人的神情。
死里逃生后没能及时得到宣泄的恐惧在夜晚时闯入了他的梦,也让他在醒来后短暂的失去了理智,以至于在一位绅士面前丢尽了脸面。
刚才贴在塞拉斯颈侧而有些发凉的耳朵正极速升温,瞬间变得滚烫。
不知为何,西奥多忽然很想极力挽救自己在对方眼中的形象,他悄悄睁开一只眼,小心地观察着塞拉斯的神情。
月光依旧十分暗淡,但也足够让他看清。
形状完美的唇角弧度上翘,再往上,笔直高挺的鼻梁没有一丝皱褶,至于眼睛……
西奥多暂时没有勇气去和人对视。
但看起来塞拉斯并没有因为他刚才的冒犯而生气。
于是,他又睁开了另一只眼,看清了眼前人几乎湿了大半的半边肩膀。
西奥多:“!!!”他的脸也跟着烧红了。
他想起自己刚才一直趴在男人的肩头落泪,这已经不能简单概括为失礼了,这简直是——
“你还好吗?”
塞拉斯打断了西奥多即将要开始的自我谴责,他托起西奥多下垂的脑袋,大拇指刚好碰到了泪痕,于是顺势将半干未干的泪水抹去。
他声音平和,甚至带着一点哄孩子的意味:“死亡是一个伟大而神圣的过程,它并不是冰冷无情的存在。”
西奥多没想到他先提起这个,两只眼睁得很圆,就连眼尾上翘的弧度都快被撑平了。
塞拉斯抽出了胸前被叠成玫瑰花形状的手帕并展开,轻柔地擦去了干涸在西奥多脸上的泪痕。
擦到一半,西奥多红着脸将手帕接了过去。
他轻轻一笑,顺势松手,转而望向了门外波光粼粼的海面,“在海洋里,有一种巨大的生物被称为鲸。”
明明是很简单的话语,但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吸引力。
西奥多的思绪被带动,擦脸的动作都放慢了许多,“鲸?我好像在报纸上看到过,据说能比一艘船还要大,那些文字很浮夸,像是酒鬼的醉后疯语,插图也都是些稀奇古怪的幻想生物,我很质疑它们的真实性。”
“当然不,它们是真实存在的,就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或许它们现在就在我们的脚下。”
西奥多睁大了眼,“真的吗?我有机会见到它们吗?”
塞拉斯被他的反应逗乐,笑着摇头:“或许吧,但现在水下有什么我可就不知道了,毕竟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类,怎么能投过海水看见里面有什么。”
西奥多有些失望,但还是不死心地问:“那它们长什么样?像之前他们钓上来的那些鱼那样吗?”
“它们的外表和鱼有些相似,但没有鳞片,表面光滑,成年体型几乎可以与乌列尔号相当。”塞拉斯简单概括,“它们的体型很大,所以一般不会出现在近海的区域,那里的水甚至无法支撑它们的行动。”
西奥多还是无法想象鲸的模样,但塞拉斯似乎也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讲太多,“不过,我们现在已经接近东大洋的中心海域,说不定就有机会见到它们。”
他在西奥多再次提问之前率先转移了话题:“或许你会好奇,鲸这样庞大的生物与我所说的死亡有什么关系。”
西奥多总算想起了他们最开始在讨论的话题,稍微动了动腿,换成了一个稍微正式一些的坐姿,一幅准备认真听的架势。
塞拉斯也不负所望,把话题引上正轨:“鲸是一种巨大的生物,体长甚至能够接近三十米,这样的生物需要消耗很多的食物才能维持它们的生命。”
“这样意味着它们需要捕食大量的海洋生物,它们每日的进食量最多可相当于上千人的日食量,听起来像是个很凶残的生物对吧?”
西奥多:“我曾跟…跟朋友们一起去过附近的小镇参加他们那的节日庆典,广场中央堆放着足够让上千人敞开肚子吃的食物,那简直跟一座小山差不多。”
他皱起鼻子,眼里透露着怀疑:“真的能有那么大的生物吗?一天能吃掉一座山一样的食物。”
塞拉斯耸肩,“西奥多,这世界很大,总有人类没见过的生物。巨大的食量才能匹配巨大的体型,不是吗?”
“好吧,你说的确实有道理。”
“感谢你的理解。”塞拉斯又冲着西奥多眨眨眼,继续他的话题:“西奥多,你能想象这样的庞然大物的死亡吗?”
西奥多回想起佩蒂·索恩养过的小狗,那只活泼可爱的卷毛小狗在某一天失去了呼吸,身体僵硬着被哭泣的女孩送进了挖好的土坑中。
他被邀请着去参加了那场小小的葬礼,看着褐色的泥土将小狗的尸体淹没,最后立起一个小小的墓碑。
但海里应该没有足够容纳一头庞然巨物的坑,也没有人能给它们挖坑填坑。
于是西奥多又想起了他和洛勒莱一起躲进废弃鱼塘旁的小屋的日子,鱼塘里飘满了死去的鱼,散发的恶臭驱散了很多人,也让他们能够躲在其中不被发现。
想到这,他尝试着回答:“或许会散发出腐烂的恶臭,污染那一片水域,导致其他生物不敢靠近?”
塞拉斯却摇摇头,否定了这个答案。
“你知道深海和浅海的分界是怎么定义的吗?”
西奥多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他很诚实地表示自己并不了解。
“它们的界线是阳光,在阳光能穿透的地方海域里,植物生长,为其他生物提供食物和栖息地。”
西奥多惊讶:“海里也会有植物的吗?”
“当然,它们绝大多数是藻类,还有是少部分会开花结果的植物。一旦阳光彻底消失在海洋里,它们也会随之绝迹。但浅海的范围并不大,还有更多的生物会生活在没有阳光的深海中,那里缺乏食物,是海底的荒漠。”
塞拉斯的表情认真,像是在回忆曾经见过的场景:“而一头接近三十米的庞然大物在深海中陨落,它就像一座生长了丰富资源的小岛,为那块贫瘠的土地带来希望,各种体型的鱼类,以及甲壳类的动物在它失去灵魂的躯体间来回穿梭,获得食物,繁衍生息。”
他注视着西奥多,眼中闪烁着无法分辨的情绪。
“死亡并不可怕,它只是回到了哺育者的怀抱,从自由不羁的躯体转变为了供给生命的羊水,新的生命将从中诞生,它的灵魂会在这个循环之中重新回归。”
月光重新点亮这间小小的房间。
西奥多恍惚间再次觉得眼前的并不是人类,而是神明派往人间传播圣谕的天使。
他在发光!
西奥多眨眨眼,眼前的男人几乎被月光笼罩,看起来朦胧圣洁,像个幻影。
他想要伸出手去感受对方是否真实存在。
直到指尖触碰到对方冰凉光洁的手背,他这才猛地回过神,慌乱地收回手,低头开始忙碌地整理凌乱的被子。
藏在头发下的耳尖又开始悄悄发烫。
他努力将思绪收回到刚才听到的内容上。
人类也能观察到这样的现象吗?
这个问题在西奥多的脑海里闪过。
塞拉斯忽然轻咳一声,对着闻声抬头的他眨眨眼:“或许是我忘记说了,我是一名海洋生物学家,海洋里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很熟悉,当然也就会比普通人要知道的多一些。”
西奥多这才意识到自己把疑惑问出了口,但他能察觉到塞拉斯的坦然平和,不像是谎言被戳穿,也不介意他无意间的质疑。
“啊……确实应该如此……”
他很快就被说服了,喃喃自语道:“我只是偶尔听到水手们提起船上有位教授,后来知道就是你,但的确不清楚你钻研的方向。”
一个会随船出海的教授,拥有这样的身份也很合理。
“是嘛?我很荣幸由我亲口说出自己的身份。”塞拉斯站起身,面对西奥多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看起来你的心情平复了许多,现在,我是否有这个荣幸,邀请你一起去外面走走。”
*
说是散步,实际上也只是在房间外小走了一段距离。
一场噩梦对西奥多的消耗还是太大了,他不过走了一段路,就觉得腿上肌肉酸胀,走起路来更是发软。
他本想装作无事发生,好好享受难得的轻松时光。
可塞拉斯比他想象中的更加细心,他发现了他的不适,并且主动提出休息。
“请不要拒绝,我们可以找个地方欣赏这夜幕下的海景,就如同你一样,我也不想那么快结束这美妙的时光。”
西奥多听到最后,脸上一热,有种被人戳破了心思的羞窘,他几乎不敢再看塞拉斯的笑,慌乱地错开眼睛去看倒映在海面上的月影。
他身旁的男人低低笑了两声,随后他的手就被一只冰凉宽厚的手掌握住,整个人被带着往船尾的方向走去。
到了最末尾的地方,塞拉斯松开了虚握着的手。
西奥多心头涌起一阵失落。
但很快又变得不值一提了。
因为塞拉斯当着他的面轻松跨越栏杆,直接坐在了毫无防护的平台上。
西奥多有些慌乱,尽管已经见过对方坐在那里,并且安全地回来,此刻他的心还是猛烈跳动了起来。
他害怕他跌落海中。
这回可没有什么绳子系在腰上,如果跌下去绝对没有生还的可能。
西奥多慌到不知道怎么摆放双手,急急忙忙跨步向前,隔着栏杆抓住了塞拉斯的手臂:“这太危险了,你快回来!”
塞拉斯却伸出另一只手,邀请道:“要来这里坐一会吗?我保证你会是安全的。”
西奥多侧脸鼓起一个小包,有些恼怒地望着塞拉斯,但又在对方温柔的注视下慢慢消气。
邀请的手没有收回。
西奥多咬着下嘴唇瞪了它一会。
最后还是在塞拉斯的帮助下,胆战心惊地坐在平台上。
他还是有些害怕的,并不敢学着塞拉斯的样子将双腿垂到平台边缘,整个人几乎都贴在了塞拉斯的身边。
偶尔还会有冰凉的水珠被卷起,落在西奥多的脸上,这让他的心跳又忍不住加快了一些。
又过了一会,塞拉斯指着远处,“西奥多,抬头看。”
西奥多下意识抬头。
他们所在的平台明明高出海面不少,可在这个角度望过去,却像是和海面平行,他们不再是俯视着海洋的渺小个体,而和它相融。
天、海、人,他们是一个整体。
不再圆满的月亮没有吝啬光芒,将他们全都笼罩在一起。
塞拉斯没有再说话,只是哼起了来自他家乡的摇篮曲。
空灵悠扬的曲调在这片由天和海围成的摇篮里回荡,一点点将西奥多的负面情绪抚平。
直到他陷入黑沉甜美的梦乡。
这就是话疗的效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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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夜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