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房间内,被透明玻璃罩住的蜡烛正燃烧着,滴落的蜡泪四散在桌面上,如同层层叠叠的乳白鳞片。
暖黄色的火光跳跃着点亮了一张美人面。
美人披散着海藻般的黑褐色长卷发,平时总是描画的十分艳丽的眉眼卸了妆,反倒显出了一丝冷冽。
世上最卓越的画师,都无法记录下“她”十分之一的美貌。
此刻,美人紧皱着眉心,碧绿色的眼眸正死死盯着放置在杂乱桌面最上方的海航图,旁边是镶嵌在指挥桌上正胡乱旋转着的指南针。
而被“她”捏在手上的扇柄,正发出被指甲刮擦的咯吱声。
任谁来看,都会觉得这是一位脾气糟糕的带刺玫瑰。
美得惊心动魄,但又神圣得不可侵犯。
但阿拉斯泰尔·索恩却不那么认为。
他推开船长室的门,没有马上进去,而是倚在门边,高大的身躯几乎将整个门框都填满了。
“洛勒莱,你该休息了。”
美人像是没有听见这句温柔的提醒,头也不回地望着正前方的宽大玻璃。
玻璃之外,是没有边际的黑沉大海。
“洛—拉——”阿拉斯泰尔拉长了语调,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不容忽视地亲昵。
“索恩公爵,”洛勒莱终于回头,脸上写满了不耐烦,但很快又被“她”收了起来,只给对方露出一张冷淡的脸,“我们似乎没有亲密到可以喊小名的程度。”
阿拉斯泰尔哼笑一声,站直身后比门框还要高上几分。他走的很慢,但玻璃罩里的烛火还是剧烈地晃动了起来,整个船长室瞬间被交错的阴影覆盖。
男人拥有一双比夜色更深的眼,看着人时却像是闪着寒光,如同蓄势待发的狼王盯住了猎物。
与他对视的人总是坚持不到三秒钟。
可洛勒莱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就这样和男人对望,像是在进行谁先眨眼谁就输的幼稚比赛。
最后还是阿拉斯泰尔主动服输,他率先错开了视线,落在了那只白皙漂亮,但明显要比一般女人更大一些的手上。
他弯腰,将攥紧的手指一根根轻轻分开,取出那把惨遭蹂躏的折扇,妥善地放在对方伸手拿不到的地方。
那是洛勒莱最喜欢的一把丝绸扇子,带着它出门也是希望能稍微转移“她”的注意力,但效果看起来并不算太好。不过为了防止洛勒莱事后心疼,还是暂时先收起来比较好。
阿拉斯泰尔的心思转得很快,眨眼间就决定好了折扇的去处。
他托起洛勒莱的手,轻易地制止了后者想要抽手的冲动,随后在光滑的手背上轻轻落下一吻。
他就着这个弯腰的姿势抬头去看洛勒莱,语气宠溺而惊讶:“怎么会呢?我们即将是这世界上最亲密的夫妻,啊,是夫夫,不是吗,我亲爱的‘未、婚、妻’?”
即使是仰头抬眼的姿势,阿拉斯泰尔依旧俊美得不得了,可惜在他面前的人,一点也没有心思去欣赏。
洛勒莱,又或者是应该称呼他为“洛伦兹”差点没有藏住脸上的嫌弃,他费了一番力气,终于抽出了自己的手,秉承着社交礼仪,勉强忍住了当面擦拭自己的手背的冲动。
洛伦兹将手背在身后,试图通过和布料的摩擦去除印在皮肤上的温热濡湿的触感。
“少废话,这只是一场交易,你我都心知肚明。”洛伦兹板着脸,语气冰冷僵硬,“隐瞒了你那么久是我的错,但——”
“不不不,请容许我打断你的忏悔。”阿拉斯泰尔露出来他尖锐的犬牙,那是一个十分野性的笑。
“忏悔?!”洛伦兹快被这人厚颜无耻的用词气笑了,他终于离开了自己站了半天的位置,后退几步环抱前胸。
“是的,请不要为了欺瞒我而感到愧疚,亲爱的。”
阿拉斯泰尔无视了洛伦兹的抗拒,也跟着向前走,直到把人堵在了墙壁前,极具压迫力的身躯几乎将高挑纤细的青年全部笼罩。
他低头往洛伦兹搭在肩上的长发嗅了嗅,熟悉的,他最满意的香气瞬间填满了他的鼻腔。
“要知道,你做出的伪装实际上错漏百出,如果不是我,恐怕弗雷德里克·维尔德和茜拉·维尔德夫妇所生的不是一对姐弟,而是一对兄弟这件事,早在十多年前就已经暴露于公众之中了吧?”
洛伦兹如遭雷击,几乎是下意识地扭头要去看对方的脸,想从男人的脸上看出一丝说谎的迹象。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笔挺的鼻尖几乎挨在一起,空气在两人之间暧昧地交换着。
可惜即便是这样,洛伦兹都没有发现一丝异常。
阿拉斯泰尔说的是真的,他那么多年,自以为十分谨慎的伪装,实际上只是在对方眼皮子底下进行的可笑猴戏。
他以为自己把西奥多保护得很好,实际上也全都是筛孔。
是了,是了。
如果一切真的都隐藏的很完美,那么他也不会被误导,西奥多也不会,不会被骗上那艘贼船!
洛伦兹只觉脑内一阵眩晕,眼前人出现重影又聚拢,连靠着的墙壁也有些发软。
阿拉斯泰尔似乎还说了什么,但是洛伦兹已经听不清楚了,他想站直身,一只大手更快握住了他的腰。
不算熟悉的温度隔着薄薄的布料传来。
“洛拉!洛拉!”
沉稳的声音在洛伦兹的耳边响起,“先冷静,事情没有那么糟糕,你的弟弟西奥多还在等你去救他。”
洛伦兹分不清是什么让他回过了身,他再次尝试站起来,可惜全身的力气已经被抽光。
他几乎是软倒在了阿拉斯泰尔的怀里。
温暖又宽阔的臂弯给了他支撑,他后知后觉自己为了伪装而特意蓄长的指甲正深深嵌入了肌肉虬结的手臂上,但手臂的主人却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歉意在洛伦兹的心头一闪而过,但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可是,可是!”
他扭头看向还在胡乱转动的指南针,长时间的睡眠缺乏加上巨大的压力终于在此刻压垮了他的神经,他的脸上再也看不出刚才的冷淡。
“我根本没有办法找到他,我知道他现在还是安全的,但我,我找不到方向!他等不了那么久的,今天安全,那明天呢?要是他在我找到他之前……”
哀愁,痛苦,绝望,仓惶,这些复杂的负面情绪让这张漂亮的如同油画的美人面格外生动。
阿拉斯泰尔在心中喟叹,狼一般的黑眸贪婪地注视着怀中人的每一点表情,却在对方视线投过来的瞬间,全部藏起来。
“我有办法,别忘了索恩家族的使命。我能带着你来,就一定能带你找到他。”
阿拉斯泰尔的语调十分轻,柔和到仿佛像是诱哄:“我保证,他会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你面前。”
烛光映亮了洛伦兹眼眸里的水光,他像是抱住了浮木的溺水者,声音同样也很轻,怕惊扰了眼前的保证,“真的吗?”
“真的。”阿拉斯泰尔将人搂入怀中,鼻尖抵着馨香的发顶,“我保证。”
他在洛伦兹的头顶落下一个轻飘飘的吻,“现在,你该去好好休息了,西奥多更喜欢他那个无所不能的哥哥对吗?”
他的话像是拥有魔力,怀中青年那双睁圆的漂亮眼睛随着他的话语一点一点垂落,直到最后彻底闭上。
阿拉斯泰尔一手勾着青年的腰背,一手勾起青年的膝弯,十分轻松地将人抱了起来。
洛伦兹几乎是整个人都陷在了他的怀抱中,没有半点苏醒的迹象。
高大的男人垂眸,注视着洛伦兹没有埋在他胸前的半张脸,青年的眼尾在眼皮合拢后上翘的弧度越发明显,此刻正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珠。
他静静看了片刻,最后选择低头,轻轻一舔,就将那滴泪抹去。
他抬腿往隔壁的休息室走去,在昏暗的房间内已经步伐平稳。
心里却在反复回味那滴咸涩发苦的泪。
*
洛伦兹的睡眠并没有持续多久,他很快就在一阵剧烈的晃动中醒来。
宽大的四柱床上由下到上铺了好几层被褥,最上面一层甚至是用天鹅绒填充的,而这些又被丝绸床单所笼罩。
但它们也没能削减来自船身的震颤。
“唔……”
洛伦兹缓缓坐起身,忍不住抬手按压自己的额角,剧烈跳动的血管带来无法忽视的疼痛,乍然从深沉的睡眠中被强制唤醒,让他本就疲惫不堪的大脑越发昏沉。
他抬眼环视四周,镶嵌在墙面上的蜂蜡蜡烛还在燃烧着,跳动的火光照亮了这间说不上大的房间。
看得出布置休息室的人已经极力想要还原庄园里的奢靡,四面墙上都挂着金银丝线编织成的挂毯,地面也全都被带有繁复花纹的羊毛地毯覆盖着,银质的架子被固定在墙面上,和同样的银质器皿齐齐反射着刺眼的烛光。
阿拉斯泰尔并不在他惯常坐着的高背椅上,房间里只有洛伦兹一人。
又一阵毫无预兆的晃动,洛伦兹甚至被颠得滞空了一瞬,这使得他的头痛又加剧了。
他摁住额角,低声呻吟。
休息室的门被打开,阿拉斯泰尔低头穿过门框,很快注意到了坐在床上神色痛苦的青年。
他快步坐到床沿,未经允许就直接伸手覆上了洛伦兹的手。
“疼得厉害吗?再休息一会吧。”
温热的指尖贴上皮肤的瞬间,洛伦兹忍不住打了个颤,热意顺着跳动的血管蔓延,竟然瞬间缓解了那股难耐的疼痛。
他没有说话,垂下眼避开对方炽热的注视,默默接受着额角力道正好的按揉。
过了好一会,洛伦兹感受到头痛明显减弱,于是仰起头脱离了对方的手掌范围。
“谢谢。”他语气僵硬地道谢,没等男人说出什么让人羞恼的话来,又飞快地转移话题:“外面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那么的、吵闹?”
实际上外面根本不是用吵闹就能形容的。
阿拉斯泰尔进了房间后并没有关门,外面甲板上的动静顺着风一同进入了休息室。
风声呼啸,甚至因为穿过狭窄的地方而如同鬼哭,狂躁的海浪不断拍打着船上的一切,时不时还有仆人们惊恐无比的叫喊声。
洛伦兹又将视线落在阿拉斯泰尔的身上。
男人只穿着带有精致刺绣的衬衣,领口的位置有些凌乱,而穿在身上的外套已经不见踪影。被仆人精心搭理过的发型已经彻底乱了,即使是在暗淡的光线下也能察觉到他散乱的发丝带着湿意,隐约还飘着一股海水的味道。
看起来像是进门前刚脱去了外套,还胡乱擦拭了头发。
阿拉斯泰尔十分坦然地接受了洛伦兹的打量,慢条斯理地将领口整理好:“没什么,一点小状况罢了。”
他抽出手帕擦了擦手,这才抬手按在洛伦兹的肩膀上,带着一股向后推的力道:“再睡一会,睡醒了就都解决了。”
洛伦兹嗤笑一声,脸上写着明晃晃的几个大字“你在撒谎”,他也不想坐在这里跟人纠缠,干脆利落地挪到床边,就要往门外去。
他的双脚刚落地,果然就阿拉斯泰尔拉住。
“等等!”
洛伦兹回头瞪视,男人面不改色,“你穿的太单薄了,把斗篷披上。”
说着,阿拉斯泰尔径自走到床尾的衣帽架处挑选斗篷,最后拿起那件纯白色的羊毛斗篷,斗篷的内侧还缝上了颜色统一的貂皮,沉甸甸的挂在臂弯里极有重量。
洛伦兹站在原地,船身还在晃动着,他不得已抬手扶住床榻的支柱。在看清男人手上的斗篷后,他有些无奈地提示:“公爵先生,现在是夏季。”
阿拉斯泰尔却以不容违抗的语气,轻柔地将斗篷披上了洛伦兹的肩膀,“你需要这个,我亲爱的未婚夫。”
言下之意是不穿上这个就不能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