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你昨晚救了约瑟夫他们……”
几人在西奥多的注视下说出来这样的一句话。
西奥多看不懂这情况,也没从他们身上察觉到恶意,但他很快就想起了一个可能,于是选择谨慎地回答:“不……我只是打开了门,他们能走进来全靠自己的毅力。”
那人继续追问:“即使只是开门,应该也是一个很大的麻烦?那么多人挤在房间里,难免会造成磕碰摩擦?”
果然。
这个指向性极为明确的问题印证了西奥多的猜想,他们或许就是那位卡尔特先生派来探听情况的。
内心的分析一闪而过,西奥多的脸上却没有一丝惊慌,他佯装惊讶:“怎么会呢,实际上他们在船翻倒的时候还帮助了我,否则我可能就要在熟悉的房间里撞得鼻青脸肿了。”
“哦?”为首的人做出了认真倾听的姿势。
但西奥多并不想跟他们在这个上面拉扯太多,说太多反而更容易因为细节暴露。
“就是那样,黑暗让熟悉的东西都变得陌生,船又晃得厉害,在这之前我甚至没有坐过船,毫不意外地摔倒了。”
他摊摊手,看起来很无奈,“我当时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想到还没在房间里被淹死,就又被甩出了船外,我能感受到约瑟夫他们试图拉住我,但还是那句话,房间里太黑了。”
西奥多挑拣着说出来昨晚的一些经历,脸不红心不跳,看起来十分坦荡,只是说到自己差点被淹死时,还是没忍住声音里的颤抖。
他反手握住另一只手的前臂,将抖动控制在一个极小的幅度内,好一会才重新抬头对着几人露出一个笑。
“抱歉,我有些失态了,这种死里逃生的体验实在不太美妙。你们还有什么别的事情要问吗?”
提醒用餐的铜铃声恰好被敲响。
船员开始往厨房的方向聚拢,即使刚经历了减员,露天甲板上依旧被嘈杂的人声覆盖。
西奥多看见对面几人的嘴巴动了动,似乎是在交谈,他们的声音不大不小,足够让他听见大部分的内容。
“……说法没有差别,就这样向上……”
“还好是让我们来,而不是他自己来。”
“总之不用太担心……他们应该不会……”
是在讨论他刚才的表现吗?西奥多不由得产生了一丝疑惑:就这样当着他的面暴露他们的意图真的没问题吗?
结果确实是没问题。
因为问话的人在结束交谈后就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十分友善的微笑。
“再次感谢您,维尔德少爷,感谢您拯救了我们的同伴。”
然后几人就如同来时的一样,无声又快速地离开了。
只是他们在转身前的那一刻,西奥多捕捉到了为首的人投来的目光里掺杂了一丝让他看不懂的情绪。
“?”
对那个眼神的疑惑在西奥多的心里只停留了几分钟,很快就被更新的疑惑取代。
他还是照常带着自己的那一份食物,但沿路遇上的船员却和之前很不一样。
他们竟然主动对他露出了微笑,甚至还主动打了招呼。
“维尔德少爷,您恢复的怎么样?”
“维尔德少爷,食物够吃吗?”
“维尔德少爷,您房间有什么东西需要更换的吗?”
“维尔德少爷……”
西奥多最开始还能认真回应,可到了最后这些零碎的问题让他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他干脆熟练地摆出应付人的笑容,快速走到了人群的尽头。
他的一只脚已经踏上了台阶,想了想又扭头,对着还在目送他的船员露出个更加灿烂的笑,“虽然有些冒昧,但你介意告诉我为什么今天大家都,呃,都如此的热情吗?”
船员几乎没有思考就脱口而出:“当然是因为您昨晚救了我们的同伴,甚至救了不止一个。”
西奥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乌列尔号上的水手们是真的很在意同伴。
他得到了答案,临走时也没忘了感谢对方:“谢谢你的解答,另外,我还有一个请求,可以麻烦你帮忙转达一下吗?”
船员似乎没想到西奥多还会提出要求,表情停顿了数秒,脸上的热情也隐约有消散的迹象,“什么请求?”
“叫我维尔德就好了,我救了你们的同伴,你们也救了我,我们的关系应该比之前更近一些了不是吗?”
“……”
“不可以吗?”西奥多歪头。
“呃,好,好的,维尔德少爷——啊,好的,维尔德。”
*
没有乌云的遮挡,月亮如约升起,并在海面上投下了倒影。
甲板上传来了水手们交班时的交谈声,随后是一阵脚步声,带着摇晃的灯光,在靠近船尾后折返。
从沉重倦意中醒来的水手对他的工作并不算上心,自然也没有看见位于最末端的房间此刻房门大开,而房间的主人躺在床上双眼紧闭表情痛苦。
白天时,这艘船上近百人的活动总能制造出各种各样独属于人类的声音,西奥多能意识到自己并不孤单。
可夜幕降临后,世界变得很安静,只有海浪声在没有点灯的房间里回荡,声音沉闷。
他有些无法忍受这种密闭的安静,于是打开了门窗,保持着和外界的联通。
他躺在床上,很快就陷入了昏昏欲睡的状态。
又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周围变得安静,夜间巡逻制造出来的响动消失了,就连浪潮也奇异般的不存在了。
西奥多恍惚间以为自己其实已经躺在漆黑的海底,他听到的一切只是幻觉,实际上他早就已经失去了听力,就如同其他的感知一样,早就从他的这具身体中剥离。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他的呼吸也被剥夺。
他忘记了该如何让胸膛动起来,让那个永不停息的器官重新舒张收缩。
“嗬嗬——”
西奥多试图摆动肢体,但他失败了。
他睁大了眼,但眼前是浓到化不开的黑暗。
他像是被困在了停止了所有生理活动的躯壳里,看不见听不见动不了,惊恐害怕在一瞬间涌上来,他想要发疯大叫,想要哭泣哀号。
但事实上,他什么都做不了。
和落海时相同的窒息感一点点爬上他的脖颈。
“为什么死亡的灵魂还要重复临死前的痛苦?”
西奥多想要质问,可他找不到质问的对象。
*
月光悄悄钻进了门窗大开的房间,将塞拉斯的影子拉的很长。
他站在西奥多的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陷入梦魇的小小人类。
还没有他手掌大的脸上布满了大颗的汗珠,总是带着笑意和些许没藏好的憧憬崇拜的眼紧闭着,眼角处细密的纹路彰显着对方到底有多用力。
塞拉斯的视线下移,落在了被人类咬住的嘴唇上,一点莹白的牙齿在唇肉间若隐若现,颜色漂亮的唇此刻几乎没有血色。
塞拉斯还记得它的触感,很软,带着人类的温度,有点让他上瘾,以至于不小心弄出了几个小伤口。
他看了一会,总算伸出手,兜住了那张不安扭动的脸,微凉的汗珠打湿了他的手心,但他却没有在意这个。
上一次,他还能感受到人类的脸颊肉充盈了他的手心弧度,又软又韧地黏在他手上,像是兜住了一团水母。
但现在,这团“水母”缩水了。
果然,饲养人类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这才过了几天,手感都变差了一些。
塞拉斯想起族里最有声望的老人鱼讲过的故事,关于人鱼与其他种族生物的故事里,有关人类的最少。
老人鱼的故事已经被时间模糊了,但关于人类是一种极其危险,但又极其脆弱的生物的认知却一直烙刻在塞拉斯的心中。
他一向对这种生物不感兴趣。
如果不是那群调皮的小人鱼游到了近海处,又被人类捕获,塞拉斯想,他这辈子大概也不会来到岸上。
即使他拥有短暂行走于陆地上的能力。
人类急促的呼吸声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就在塞拉斯发呆的时候骤然停止,那张汗湿苍白的脸很快就蒙上了一层象征着死亡的灰暗。
他可能要死了。
死在一场梦魇里。
一场源于恐惧的梦魇,轻易就能剥夺人类的生命。
塞拉斯对人类的脆弱程度有了全新的认知。
他收回手,面无表情地看着人类张开印着深深牙印的嘴唇,像是离开了水的鱼,徒劳地汲取空气。
月亮缓缓移动,投进房间的月光也跟着转移到了他的脸上,勾勒出冰冷的侧脸。
属于人类的咚咚心跳声越跳越快,越跳越响。
除此之外,人类没有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塞拉斯却觉得很吵,被月光笼罩的半张脸上,颜色浅淡的眼瞳像是升起了一层薄雾,他盯着人类无声张合着的嘴唇。
“啧!”
他忽然俯身,精准地贴上了变了色却依旧柔软的嘴唇,经过肺鳃过滤的氧气缓缓送入了床上人类的体内。
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萦绕在塞拉斯的心头,他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
明明制造一些动静让人类惊醒,大概也能救回这条小命,但他没有那样做。
塞拉斯将手搭在了人类几乎没了起伏的胸膛上,感受着手下的跳动慢慢减缓到正常的频率。
他忽然有些不爽,在人类重新开始呼吸的瞬间,泄愤似的咬了一口软绵的唇瓣。
“唔!”
人类无意识发出了一声痛呼。
塞拉斯直起身,将獠牙收起,不过一眨眼,他就恢复了温和谦逊的绅士模样。
西奥多猛地大喘两口气,睁开了眼。
“你醒了?还好吗?”
塞拉斯出声,成功将对方的注意力拉了过来。
宝石般的绿色眼睛显然失去了平时的光亮和灵动。
然后,长而浓密的睫毛迅速扇动,绿宝石上开始附上一层水汽。
“做噩梦了吗?别害怕,梦醒了就好了,你现在很安全——”
塞拉斯回忆着曾经见过的父母哄孩子的场景,往西奥多的面前凑近。
下一瞬,巨大的冲击力将他的话语卡住。
滚烫的水珠一滴滴落在了人鱼的肩窝,烫得他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