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小的伤口还在彰显着存在感,它们都集中在下唇瓣的位置。
西奥多不由自主地抬手,指尖点在了更靠中间的地方,那里没有伤口,湿润饱满。
即使不照镜子,西奥多都能感受到那里的弧度要比其他地方更大一些。
像是被反复吮吸过那样。
塞拉斯那张完美的脸再次浮现。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能够感受到对方纤长的眼睫扫在脸上带来的轻微痒意。
还有掌心下微微绷紧的胸膛里传来的沉稳心跳。
西奥多猛地收回手指,为自己突然的联想而感到脸红耳热。
明明,在他的记忆里,那似乎只是简单的渡气,是帮助即将窒息的他重获生机的办法,根本就和旖旎沾不上边。
可是,西奥多揉了揉耳朵,上面滚烫的温度烧得他心慌意乱。
“咚咚——”
近得仿佛就在耳边响起的敲门声将西奥多惊醒。
门外站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
“约瑟夫?”西奥多眯起眼遮挡门外直射进来的阳光,迟疑地开口,“还有什么事吗?”
约瑟夫手上端着一碗热汤,见人回应了,这才迈步进了房间。
他的视线在西奥多垂在被面上的纤细手腕上转了转,走向床边的脚步一转,三两步就到了桌边。
“我来送午饭,”木头相撞的声音很轻,就连约瑟夫的声音也有意放低了,像是害怕惊动什么,“老约翰让你休息好了再去工作,他那里人手足够。”
“啊……”
西奥多迟钝地意识到他的肚子现在很空虚,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感谢你跑这一趟,我的身体没有什么问题,下午应该可以自己行动了。”
他掀开被子,眼睛在地板上搜寻鞋子的踪迹,最后在床尾的地方找到了东倒西歪的两只靴子,但它们很显然还是湿漉漉的,一受压就滋滋冒出小水流来。
西奥多沉默两秒,默默移开了脚,打算就这样光脚踩地板。
还没彻底干透的木板上带着冰凉的潮意,让刚接触地面的脚趾头蜷曲在了一起,带着西奥多刚站起的身体也没能保持平衡,整个人就要往一旁倒。
“!!!”
他一惊,手臂在空中挥舞。
下一秒,一只结实有力的大手抓住了他乱动的手臂。
西奥多整个人都被吓清醒了,脑海里什么画面都没有了,就连烧红的耳朵也瞬间降温。
他用空余的手撑在桌面上,约瑟夫的手也顺势松开。
“谢谢你——”
西奥多一边熟练地表达着谢意,一边用余光扫过桌上那碗正在冒着热气的食物,话到一半就卡在了喉咙里。
比往常要更多的肉挤挤挨挨盛了一碗,甚至有种最后的晚餐的丰盛感。
“这份量似乎有点太多了吧?”日子不过了吗?
相比于西奥多的惊讶,约瑟夫的反应就显得有些古怪,他的脸色先是变得晦暗,眉尾嘴角都向下撇,但又极力克制着不露出太大的表情变化。
“以后都会是这样的份量。”
他看着西奥多微微睁圆的眼睛,压低了语气,声音甚至有些发闷,“很多物资都不能放太久,否则就会放坏的,原先……原先的分配已经不适合现在的情况了。”
说完,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的神情更加古怪了,似哭似笑。
他说:“您不用担心,船上的物资绝对能够支撑我们到达终点的。”
高大魁梧的男人很快就离开了房间,只留下西奥多对着一碗肉汤发呆。
他很聪明,自然是听懂了那句“原先的分配已经不适合现在的情况”到底是什么意思。
供给全船的物资应该都放在了船舱最深最安全的地方,只增不减的供给说明物资并没有出问题。
物资来源没有变化,那只能是——物资消耗减少了。
为什么会减少?
因为昨夜的暴风雨死了很多人。
凄厉到不似人类能发出的尖叫再一次向着他的方向飞来,西奥多几乎是瞬间僵在了原地,他不敢置信地扭头看向门外。
外面阳光正好,看不出一丝阴霾,规律的海浪声轻柔低缓,一阵翅膀扇动的声音传来,洁白的大鸟落在了门外的栏杆上,探头探脑向着房间里看来,黑豆大小的眼睛里是西奥多熟悉的机灵。
见西奥多没有反应,海鸟粗噶叫了两声,像是不太满意般伸长脖子拍打翅膀,重新憋出几声尖细的鸟叫。
远远传来几句对话,海鸟不甘心地又叫了两声,白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框范围内。
两个矮壮的男人扛着几块木板出现在视野内。
“维尔德少爷,我们来修一下门。”
直到乒乒乓乓的敲击声在房间里回荡,西奥多才意识到刚才的恐怖尖叫只是一道来自昨夜的幻听,现在很安全,没有人坠海,所有人都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忽然觉得有些冷,双腿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重重地坐在了椅子上。
西奥多几乎是机械地将一整碗肉汤填进肚子里,胃很快就变得沉甸甸,热意顺着喉咙向身体的其他部位蔓延,但他的手脚依旧冰凉。
门框处的破损很快就修补好了。两个木工转移到了房间内,又是一通敲击之后,两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了有些瘸腿的桌子上。
“呃……”
西奥多看懂了他们的犹豫,主动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床边坐下。
直到木工们离开,西奥多依旧维持着对着外面发呆的姿势。
细碎的对话伴随着笑声又从门外传来,大概是聊到了开心处,无法克制的开怀大笑。
怪异,违和。
无论如何西奥多再也无法否认自己发现的事实。
这艘船上的人,似乎,都沉浸在一种莫名的喜悦之中?
约瑟夫临走时那个表情,几乎要高高扬起的嘴角,但又因为不想暴露而极力克制着,导致整个面部都显得十分扭曲。
还有两个神情愉悦,丝毫没有因为繁杂工作而不耐烦的木工,这和西奥多之前见过的表情麻木的他们几乎不像是同个人。
身后的被褥还带着潮意,床板的边缘还残留着不知道谁的指甲刮擦出的痕迹,他还能在自己的身上摸到没有被雨水冲去的盐粒。
这一切都在告诉他,昨晚发生的事情并不是一场醒来就好的噩梦。
这艘船上的人太古怪了。
那些消逝的生命明明是他们的同伴,是前一天还在和他们说笑,甚至是在他们眼前活生生被大海吞噬的同伴。
可他们看起来却一点也不难过。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如果当初他和洛勒莱多学一些就好了。
西奥多用力地抠去干涸后紧紧粘附在他袖子上的一块盐结晶,再一次想念起了远在陆地上的亲人。
又处理了几块藏在褶皱里的盐巴,西奥多总算是平复了一点情绪。
或许这艘船上的人就是那样冷血无情呢?
他想起那个磕磕巴巴向他道歉,请求他隐瞒事实的雀斑青年,忽然又觉得自己可能是太偏激了。
雀斑青年很显然不是一个优秀的水手,他不够强壮,甚至还有些小毛病,但青年没有受到其他人的排挤。
他们看起来很在意活着的同伴,就好像昨天那个对他恶作剧的约克。
可能只是见惯了死亡,所以珍惜活着的人,而非沉湎于死亡的悲痛之中?
西奥多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努力压下了心头的疑惑。
*
昨晚的情况太过混乱黑暗,西奥多只是凭借着手脚皮肤上传来的刺痛判断自己受了伤。
可当他仔细检查身上的伤口时,却发现它们都很浅,几乎是只擦破了表面一层皮的程度。他来回翻找,最终只能归结于海水的刺激性放大了伤口的疼痛感。
在确定自己身体还算健康后,他也不打算在房间里继续待着了。
静坐的时候,人总是会想一些其他的事情。
他总是觉得耳边还有人在呼救,可等他屏住呼吸再去听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一切都很和平。
大概是他的大脑还没能脱离那种紧张惊险的环境,在第不知道多少次被惊叫声吓到后,西奥多拍了拍自己的脸,做出了判断。
停止幻想的办法就是动起来。
于是他结束了自己才请了没多久的假,再次踏上了露天甲板的范围。
甲板上的场景和过往的每一天没有任何区别。
——除了人员显得稀疏了不少之外。
但今天望向西奥多的视线明显要更多了,其中传递的情绪也要更加复杂。
以至于早就习惯了被注视的人差点走出同手同脚的姿势。
就在西奥多快要承受不住,准备随机抓一个人勇敢询问的时候,老约翰出现了。
他从通往船舱的通道口中探出头,嘴里还在念叨着:“你们这群软脚虾,这时候就不爱肉了?居然连几筐肉都扛不动了。”
头发花白的男人矫健地跨过挡板,转身发现站在不远处的西奥多,明显惊讶了一瞬,“有什么事吗?不是说今天需要休息,怎么还出来了?”
习惯了大嗓门喊话的老约翰有意放缓语气,可惜呈现出来的效果并不算好,就连他自己都无法接受这种声音。
老约翰清了清嗓子,“咳咳,那个……”然后又抓起身前的围裙擦起了手。
西奥多会意,同样装作刚才什么都没听见,“我感觉状态挺好的,所以就来看看能做些什么。”
“……既然这样,那你就来吧。”
老约翰上下打量了西奥多几眼,确认后者只是脸色偏白,站在原地也不像没有力气的模样后,终于点头应允了。
如约瑟夫所说,厨房确实并不太缺人手。
西奥多在热火朝天的厨房里完成了备菜,这一次他没再发现肉干上沾染任何污迹,整个过程都很顺利。
烹饪的过程有其他人负责,西奥多就在一边等着,等得有些累了,悄悄靠在了栏杆边。
被海风吹得飘起的头发忽然落回侧脸,西奥多疑惑抬头,他的身后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围上了几个人。
除了几次听从命令的而产生的交谈外,从他上船之后,这些船员几乎没有主动来找过他。
西奥多默默站直身,试图在气势上不输给对面的几人,“请问有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