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绍昶与秦慕文带着影卫们在树梢潜伏至破晓,匪寨终于有了动静。十来个四五岁的孩童从竹棚里钻出来,跟着位六十来岁的老妇人,抱着衣物往林间小溪走去,看样子是要去洗漱。
不多时,又有十余名持斧壮汉走出营地,应是去林中砍柴。
树冠上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这些壮汉多半是匪寨核心。若要与匪首交涉,须得从他们入手。
念及此,二人纵身跃下,正好拦在那队壮汉面前。
“来者何人?!”
为首的虬髯大汉还未看清人影便暴喝出声,声震林樾。
“在下拜见各位好汉。”袁绍昶甫一落地便执礼相待,端的是谈判高手的风范,“有要事求见贵寨当家,不知哪位好汉能做主?”
“哈哈哈!”
袁绍昶话音刚落,那群壮汉便爆发出一阵哄笑。在他们眼里,眼前这两个衣衫褴褛的乞丐,竟敢大言不惭要见寨主,简直荒谬至极!
然而十人中,唯有一个虬髯汉子没有笑。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二人,眉头越皱越紧。
“你们这些叫花子,找我们当家有何贵干?”终于有人注意到首领的异常,收起笑声厉声喝问。
“有桩买卖想与贵寨当家商议,劳烦通传。”袁绍昶不卑不亢。
“就凭你们?”众人嗤之以鼻,“快滚!”
这倒怪不得他们。绿林中人本就戒心重,更何况是两个满口胡言的乞丐——叫花子能有什么买卖可谈?要怪只能怪袁绍昶与秦慕文求工心切,忘了“先敬罗衣后敬人”的道理。
“今日非要见你们当家不可。”一直沉默的秦慕文突然开口,“划个道吧。”
身为武将,他素来不耐烦弯弯绕绕。若再纠缠到天黑,怕是真要白跑一趟。
“啧...我们寨子向来以武为尊。”那壮汉瞥了眼真正的首领,见对方微微颔首,这才咧嘴笑道,“二位若能撂倒我们兄弟十个,老子倒不介意替你们传个话。”
两个乞丐对战十个绿林好汉?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单是秦慕文一人,就足以荡平整个匪寨......
“好说。”东大营副将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
见他应得爽快,匪众们交换个眼神,突然暴起发难:“上!”
十道身影同时扑来的刹那,袁绍昶的袖角都未被沾到半分,地上已横七竖八倒了一片——尽数折在东大营副将手下。
秦慕文始终记挂着绍昶臂伤未愈。若非必要,他断不会让这位“挚友”冒险,免得牵动旧伤。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秦慕文便放倒了十人——包括那位始终未曾表露身份的匪首。
“现在可以见你们当家了么?”秦慕文负手而立,俨然是军中点将的气势。
“跟我来。”
真正的匪首目睹全程,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两个“乞丐”。这般身手,怎会是寻常乞儿......
匪首不再多言,搀起倒地弟兄就往寨子走。可惜今日柴火没砍多少,倒撞上两个煞星。
既无人阻拦,袁绍昶与秦慕文便跟着匪众深入营地。
......
“找我何事?有屁快放。”匪首大马金刀坐在圆木桩上,粗声粗气道。此刻三人围着一张简陋的木桌而坐,方才那九人呈环形守在四周。桌上粗陶碗里的劣茶早已凉透。
“阁下便是寨主?”袁绍昶虽从众人态度中已猜出七八分,却仍觉蹊跷——若此人真是首领,为何方才询问时不作声?
“正是!”那虬髯汉子拍案而起,“老子胡山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好。”袁绍昶不动声色地按住秦慕文瞬间绷紧的手臂,“那便开门见山。我等奉朝廷之命——”
话音未落,满座哗然。已有匪众摸向斧柄。
“今建安大旱,陛下特遣齐王夫妇前来赈灾。今晨工部官员已开始勘测地形,准备开凿沟渠修筑堤坝,引江南之水——”
胡山突然拍案打断:“少给老子拽文!景天帝老儿修堤坝,关我们土匪屁事?”他瞪圆铜铃般的眼睛,“你们两个叫花子打扮,也敢冒充官差?再说了,官差见了土匪不锁人,反倒坐下喝茶?”
“急什么?话都不让人说完?”秦慕文冷眼扫过,匪众顿觉脊背发凉,竟无人敢再插话。
见众人噤声,袁绍昶继续道:“朝廷奏报称,建安百姓因饥寒交迫,近月落草为寇者甚众。经查证属实。但尔等只劫财不害命,确系迫于生计。”
“齐王赴任前曾向陛下请旨,愿改过者皆可赦免。如今修筑堤坝需大量劳力,若尔等愿意配合,不仅既往不咎,还可日供三餐,夜有宿处,不必再躲藏山野。”
此言一出,满座匪徒皆瞠目结舌——赦免、活计、温饱,此刻竟全摆在眼前。若能摆脱刀口舔血的日子......
“空口无凭!”胡山最先回神,“你们身份不明,叫花子说的话谁敢信?那齐王当真做得了主?城里人都说贵人最瞧不起我们这些贱民。”他语气虽缓,眼中疑色未消。
“文三文四,取本将印信来。”秦慕文突然朝树上唤道。匪众闻言大惊,纷纷抬头张望,却听袁绍昶含笑道:
“我等并非乞丐,先前只为查案乔装。胡兄勿怪。”他拱手一礼,“在下安国公府二公子袁绍昶。”
这温润如玉的自我介绍,却让满座匪徒眼珠子瞪得活似鹅蛋——大齐国境之内,谁没听过安国公袁三问的威名?就算他们这些沦落草莽的平民,也知当朝柱国之尊。眼前这“乞丐”竟是国公之子?
“东大营副将秦慕文。”秦慕文从影卫手中接过鎏金虎符掷向胡山,“这印信可作凭证?”
胡山瞳孔骤缩。他落草前曾在大户人家当差,见识过不少好东西。虽不识虎符,却看得出是上等和田玉雕成——这般品相的玉料,便是五品官员也难求得。更何况那些影卫衣着光鲜,分明是豪门家将打扮。随从尚且如此,主人身份岂能有假?
胡山早看出这两人非池中之物,却没想到竟是如此显赫身份。贵人素来不屑与贱民言语,眼前这两位却不仅体察民情,还愿站在土匪立场考量,更给出改过自新的机会......
但最令他费解的是——安国公之子与东大营副将为何亲自处理此事?以他们的权势,本可派下属直接剿匪。可这两位贵人不仅以礼相待,更愿费唇舌说服而非武力镇压。难道这才是真正的高官做派?想那县令不过六品,对他们喊打喊杀,这三品武将反倒以礼相待?
当真......稀奇......
“若我们拒绝呢?”胡山其实已拿定主意——天赐良机不要是傻子,却仍想最后试探,“非要继续当土匪,二位待如何?”
“先礼后兵。”秦慕文语气平淡,“东大营五十精兵,建安王亲兵二百,合围此地。”
“痛快!”胡山咧嘴一笑,“这差事我们接了。今日就开工?”
“不错。”袁绍昶指向林外,“工部官员辰时动工。你们还有一个时辰收拾行装。老弱妇孺可留在营地看守物资。”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温和,“你们曾是迫不得已藏身山林的匪,但从今日起不必再躲了。”
“好!好极了!”胡山突然放声大笑,震得林间飞鸟四散,“终于能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