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晓梦就这么揣着怀里的鬼火一步一步靠近那脸,但比脚步更接近的是她的手腕,直接打横轻轻送过去,露出那个咒枷来。
果不其然,就在此时,那人脸刚说出最后一个“再靠近点”的瞬间,异变突生,那人脸几乎瞬间是要裂到后脑勺去,窜地一下就滑溜溜窜出来一条黏糊糊的东西。
一条老长老长的舌头,还流涎水,像条肉乎乎的大虫一样缠着白晓梦的手腕就要吸取魂魄血肉,死死往他嘴里拉。
但,可惜了,它毕竟道行尚浅,哪里知道白晓梦手上是什么。不过一会儿,法枷感受到那黏糊糊东西上的非人气息,便瞬间亮起符文来。
黑色的符文金光大盛,贪妄的人脸瞬间感到舌头被业火灼烧,不受控制地松了口。舌头在空中胡乱扭曲,打翻这座墙,打碎那片瓦。
惨叫声好似快把庙顶掀翻。
“疼疼疼疼疼疼!啊啊啊啊!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啊啊啊啊啊啊!”
但也为时已晚了,法枷放出的业火也像蛇那样就无视涎水攀上人脸,把他一点一点跟脸上的石块石粉一样,一块一块,碎到地上去。
最后只剩下一张焦黑到只剩最后一点的碎人脸躺在地上,也只剩这一点,仿佛下一秒就要化灰。
“这……这这这……这不可能……你…!你你你,…我的身体……我的脸……不可能!!!”
白晓梦有些恶心又不太好意思露出表情地甩了甩手腕,人快走了,给人留个好脸色罢,笑得还算温柔,眉眼弯弯:
“没什么不可能的”
“你……你你你…啊啊啊啊啊” 人脸貌似是眼睛的部分骨碌碌转一圈,颤抖地快要蹦出来,残余的下颔一张一合,崩溃嚎叫起来:
“啊啊啊啊啊!没了……没了……没了!不可能……不可能…啊啊啊啊!”
白晓梦收了手,把手上最后一点涎水甩掉,道:“你以为自己还是人,只要听把你镶在这儿的人的话,活下来,吃了人就能接着回家生活。但你现在已经不算是一个人了”
这个人,正在一点点变成个连鬼都算不上的怪物。
“不可能……不可能……我不说鬼……我没死,我没死,我是人,我是人!我是人!我就是个人!!!我吃人只是为了活命罢了,吃人为了活命罢了!只是为了活命!!!我的身体刚刚还在外面!刚刚你明明还看见的!我怎么可能就这样死了投胎去…我很快就可以回家,我很快就可以回家!”
白晓梦又道:“那他们有没有告诉你,你的身子已经已经被人免疫烂完了?你的脸镶在这儿,只要也彻底烂掉,你便可被炼化成一个能够身首分离的飞头蛮怪物?”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她有些无语,这道士哪里见过身首分离还能独活的人的。
“不可能…不可能,我就是个人!你少在这骗我…少在这欺骗!” 那地上黑黢黢的脸歇斯底里道
“好,你说是什么便是什么,我不与你再争辩。我问你,你被人镶嵌在这儿,是谁镶嵌的?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么多?甚至在不能动的情况下,知道只要我们一没知觉,就是死期?还有,你吃了多少人?这只鬼火的来历,你是真的知道还是假的知道。”
白晓梦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跑出来,她没什么时间和法力了,事到如今只能速战速决。
“…当初被送进来的时候,就已经要死不活的了,这鬼地方又什么吃的都没有,要活命,就只能吃了那些蠢货。还有后来,几个那些人送过来的这些新娘。那些人会把你的怨气和灵魂收起来抬走的…至于你手上那只鬼,她不是什么新娘,就是个脸残的乞丐,来的时候就没有肉身……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呆那么久…早就要撑不住了,我也不知道它是从哪来的。”
“……那些人,是谁,你知道多少说多少” 白晓梦问道,为了震慑一下这人脸,手还唤出残年随意挽了个剑花。
谁知道那脸听见这话,黢黑成一块的眼睛瞬时间就惊悚起来,仿佛能想象到他正常时候应该是眼黑缩成两个点。瞬间毫无征兆地开始求饶:
“大人!大人大人!我什么都没说那放过我!大人!求你了求你了!我要活着回去啊!!!”
白晓梦还以为他是在和自己求饶,残年差点就脱手而出。瞬间懵了,自己好像也不凶………吧,没威胁他啊!?
谁知道愣住的那几秒内,那人脸就开始发出一点点咔咔声,但并非颌骨开合。
而后,好似被人狠狠踩了一脚似的直接裂开地粉碎,原本想发出来的一声声的尖叫瞬间被掐断,再没发出任何声音来。
就这么碎了满地,两颗黑漆漆的球从眼眶被挤出来,滚到一旁去。
“!!!!” 她瞬间怔住,迈几步上去弯腰仔细查看。
果真,已经是死透透的了,但抬头环顾,根本没有任何鬼气近身。白晓梦手悬在半空中虚虚探了探,最后,只能深深叹一口气。
还是没了,线索又断掉了。
低头,发现怀里的灵团就这么探头探脑似的钻出来,看着地上的碎渣。
她把它悄悄遮回怀里,道:“他走了,乖”
这鬼火,好似一个小孩儿般,听着自己声音便乖乖仰头。没五官,没发出什么声音,说一句话。却总觉着她无比热诚,让白晓梦忍不住摸了摸它,轻声哄道:
“你若是从外头来,被困于此的,就跟我走好不好?我带你出去,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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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鬼火顿了顿,呆滞在她手心好一会儿,等反应过来,仿佛又精神地闪烁了几下,答应下来,热意更甚,灵气涌动。
最后,任由白晓梦安安静静地揣着它,走出庙门,翻过这山,漫无目的地接着朝里头走,时不时仰望着天空捋清思路。
从那个人脸的视角来看,再结合地灵的描述,他是个平苍城周边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当初在第一个新娘和送亲队伍遇难时,新郎行凶,但当时新郎只是把人送进来,并不是他杀了人。
而是把人送进来送死,那道士为了活命就开始吃人,又由那凶手鬼把他身首异处,半张脸脸镶嵌在了石像上,他又开始以送来的新娘为食物活命。他不知道自己过了多久,更不知道,也不敢知道自己已经是只鬼了,一直以为是人,就这么一直吃人活命直到刚才。
但……那老朱的传言,还有怀里这小家伙,它进来时就没有肉身,而是一缕鬼火。这两个又和这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她边走边不自觉摸了摸下巴,愣了一下,脑袋里闪过那个藏生辰符纸的塑像
那个土地塑像的头,又是怎么没有的?还有人脸身子上的死人疫,又是从哪里来的,怎么来的?
这一切很乱,这些案子一桩一桩探出来仿佛都是八竿子打不着,又好像隐隐约约觉着他们之间有什么关联似的。但神官规则便是没有什么足以支撑的证词,不能这么揣测。
她唯一能够确定的,是这绝对不会只是一桩单纯的“鬼抢新娘”案件,可能更大,更严重。
而且,有一件事,已经可以上报了。
死人疫。
上苍律例里头便有一条:“神官下凡遇死人疫,不论数量,统统上报”
一例也不准在凡间留下。因为这东西对于天上地下所有有过心跳的生物而言,着实恐怖。
死人疫的患者,起初不过发热,与寻常风寒无异,但若是没服解药的后几日,脸便会开始生出黑绿色的斑块,而后这斑块越来越大,一点点,一点点,变成腐烂。
患者的皮肉宛如活死人一般,发烂发臭,神智不清,嗜血食肉,沦落到人不人鬼不鬼的“傀”
故而“死人疫”又称“傀疫”
那些人,最后要么自己受不了,结束自己的生命;要么病菌从自烂的皮肉里钻进去,活活病死;要么被其他患者啃食殆尽,最后纷纷成傀。
这东西传染性十分强,若方圆十里有一例,那这地方,离灭亡也不远了,几乎是一传十,十传百,水里能传,呼吸能传,甚至能传给未出世的胎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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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里的那团鬼火此刻探了探“头”,在自己怀里发光发热,白晓梦旋即回过神来,道:“谢谢,对了,刚刚有吓到你吗?”
鬼火闪了两下,没有。
白晓梦松了口气,道:“我们还得往里面走一下,得找到阵眼才能平安出去,辛苦你再等我一下,好不好?”
那鬼火又跳了跳,而后仿佛使劲一般越长越大,大得像一张薄网,暖烘烘地裹住白晓梦全身,将她全身的人气遮掩得一干二净,独独留下点死气与鬼气。
就在人气消失的一瞬间,四周瞬间起了大雾。白晓梦有些惊讶,四周一转圈瞧瞧,看来是真找对路了。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在原地滞留了半柱香左右,她清清楚楚地听见那又唱又念的声音再起,令人毛骨悚然地趴在耳畔。
然后,
一声远远的唢呐声隐隐约约飞了过来,接着,敲锣打鼓的响声,也纷至沓来。亦步亦趋,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能够在满林大雾群里看清楚眼前好像有人影时,白晓梦听清楚了那吹的是什么。
分明吹的是喜,曲调之间,却全都讲的是一个“丧”字
“……你在这儿,什么时候没了知觉……什么时候…就是你的死期……”
当时那人脸是这样说的…白晓梦眼睛死死盯着越来越清晰的人影。
然后,她往地上一躺,屏息凝神,一动不动地和身上的鬼火一并狼狈为奸,四仰八叉地躺着还得摁住狂跳的心脏装自己没意识。
挺新奇的,她头一回这么装死人。神仙下凡执行任务,却还要装死人,估计三界至此,只此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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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风就跟刀子似的从她脸上刮过,白晓梦不动声色侧过脑袋去,就这么隐隐看见一队人,浑身僵硬地抬着顶红花轿幽幽过来。他们一边走,一边窸窸窣窣地响,轿子也嘎吱嘎吱地动,越走越近,最后,居然把白晓梦脸上重新盖上一个盖头,捆好绳子,五花大绑地抬上大轿,又一路响着,仿佛是从来时路返回走。
就这么在轿归途中,白晓梦不紧不慢抬起眼睛观察遮在眼前的这个盖头,轻薄过纱屏,尸臭血腥的味道扑鼻而来。那红盖头像是用尸体的血染的纱。又慢悠悠低头一看捆着自己的那绳子。
捆仙索
这捆仙索金贵无比,上苍当年传下的捆仙索锻造之法并非绝妙,而是成功不过百次中一二的半成品方法,而且法力也是不如天上造的。
若凡间一个宗门能在百年内造出百根,已经可以证明其为大宗世家,花钱如粪土了。
现在她身上捆着的这根反而精妙无比,完全是以上苍的手艺方法所制。
白晓梦皱了皱眉头,此时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她刚想办法探头,就来了一阵穿轿阴风,把红帘与红盖头吹得周边景象只是虚虚掩映。趁着这时候,白晓梦的目光便趁机探出去。
抬着自己的不是人,也不是鬼,而是一群纸扎的人,一对眼睛弯弯,眼珠黑糊糊画成一坨万分诡异。再加上从腮边直直画到眼底的大腮红,红得特耀眼,不论那纸人画男相还是女相都涂上与腮红红得如出一辙的口脂。白晓梦只能庆幸自己是神官了,就算被吓死也死不到哪里去
这但凡换作个八字弱一点的就得去投胎。
她小小声地对着衣襟轻问道:“你现在能看见外面吗?”
鬼火不能言语,便立即轻飘飘闪烁了两下回应,白晓梦看着覆盖在全身的一抹薄薄幽蓝色。她不知道为什么,这小东西在闪烁的时候,自己好像总能猜到它在说什么,知道它的所思所想。
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好像自己和它之间,有什么缘分在牵着。
见着鬼火的回应是不能,白晓梦便猜测它兴许是已经看不见罢,但疑惑起来:“那......你在这儿,是怎么生活的,又为什么要这么护着我?”
那鬼火闷闷地,但白晓梦又一次听见了,愣住片刻:“你说......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要保护我?”
“----嗯” 它的鬼火又蹦两下,闪道,闪得让白晓梦嘴角扬起,忍不住就小小声笑了起来,她倒是没料到这小鬼火这般单纯,她原先是以为这小鬼火愿意帮她是因为也有求于自己,兴许又是一个进来了还能除去的人呢?赌一次总比呆在这儿眼睁睁看着自己不久于人世,鬼火彻底消亡得好。
“----怎么了?”
白晓梦又感受到她的意思,虽然为了别给外头那些纸人惊动,只好敛去些笑声,但语言里的笑意是遮掩不住的,满是温柔的笑意道:
“没事,没事,我只是觉得有些意外,你只是想要保护我而已,你放心,你已经做到了,把我保护得很好。现在轮到我的承诺和愿望了,我会带你出去的,出去了以后,你就不会那么痛了,到时候何去何从不论,是人成鬼不言,你永远都会是自由平安的”
“-----你......你还疼吗?”
白晓梦忽然觉着奇怪,笑道:“疼?我不疼啊,怎么突然问这个?”
“-----怎么会不疼呢…”
白晓梦感觉得出来这团小鬼火变得有些委屈,但现在手又被这完整版的捆仙索给捆着,没法去摸它,就只能把自己脑袋放的更低,离它近一点,更近一点,好似在耳畔说着什么悄悄话:
“放心吧,我没事的,只是......事发突然,寻常人都会有些被惊到的,这很正常,更重要的是你没事便好。”
“-----......真的吗?” 它又闪烁道,又多了几分希冀一般。
“真的,不骗你” 白晓梦说话说得很轻,想起来什么,又道:
“对了,待会这些纸人不知道要把我们带到哪里,你呆在我身上好好休息,一切有我,你不会受到伤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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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看花轿子倒是不错,大红绸缎,龙凤呈祥,花好月圆人长久。
但纸人就是纸人,抵不过实打实的实心凡人抬轿子,而且那些纸人走路还是一蹦一蹦的!
于是那轿子随着一路窸窸窣窣的纸响声晃悠起来,还越晃越狠,越走越颠簸。外头那些纸人没什么感觉,但坐里头的人感觉晃得要下一秒就要吐个昏天黑地来。
但也不知是自己幸运还是不幸。白晓梦终于是在自己吐出来前感觉到这轿子终于落了地。
她还没缓过来,结果就连忙倒回座上接着装晕。然后,就被一群纸团活生生扛起来一般,一颠一颠,颠到听见回音和水流,貌似那群纸人要把她带到哪个洞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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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魔鬼怪,大多隐于山洞,一来终年无风不见日,阴气沉积利于修炼恢复,二来大都荒无人烟,道士未必寻得到。
白晓梦悄无声息地抬起条眼缝,周边灯火全嵌在岩壁上,只能近看着那灯火常亮,但红盖头却遮掩着大多视线,她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这些灯是如何人点的?
那凶手,究竟要做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