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靴子确确实实踏进阵法的那刻，便是别有一番洞天。白晓梦都不用细细地看。不，甚至哪怕任何一个人来到这里，都看得出这儿简直不是平苍城。
依旧是一个山道，但阴风阵阵似鬼啸人喝，道两旁枝头跟人手一样就扭曲地弯在人眼前，时不时摆几下，仿佛下一刻就要伸过来。
地上干净得连片叶子都没有。
越往里走，白晓梦居然发现那枯枝顶上，挂着数十盏白花花的灯笼。看着骨碌碌，阴森森。但其实那就是串在树上的骨灯，人骨做的。
白晓梦扶了扶脑袋，有些头疼，她现在没什么法力，如果说强行榨出来可能也只够一路通灵过去。到时候真得无法力捉恶鬼。
但又没办法，总得知道这儿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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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晓梦轻轻阖眼榨法力出来，通灵的范围越来越大。只是，不过片刻手腕上的法枷便开始扎根皮肉，勒得她手腕青紫，鲜血横流。
四周闭眼而黑，灵海却如明镜一般映出周遭枯木，还有星星点点的灵，心念缓缓动，便寻漫天灵而去。
世间万物皆有灵成，每一个零星的灵，里头或许都是一个零星的故事。这便是白家独创通灵术的一切根基。寻路寻人，问人问事，都是绝佳法术。
白家通灵有“问”“探”两门类。
问主三问：
一问此身乃何人。
二问来处可还认。
三问此间何处往。
探便是据灵探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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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灵少得可怜，但发现有活人来的都无不是第一时间往她身旁凑。其中有一团青蓝色的，貌似不大是灵，有点像鬼火。
她很清楚地看见那小小一团几乎是周边最慢来的，就这么很安静地在身边绕安安静静了一圈又一圈。
白晓梦觉着有趣，便忍不住试探性地伸了伸手，那一小团幽幽的灵便安安静静伏在暖烘烘的手心。
着实有趣，她又忍不住笑着，轻轻用额心与灵团点了点，道：“你好啊”
这灵团仿佛是有灵性得很，一点都不惊不怕，反而伏在白晓梦掌心发出点点暖意。很虚弱地蹦了几下后又离开手心，朝前头飘去。
似三步一回头，像是在等她追上去，要带她去什么地方。
白晓梦原地愣住片刻后，还是迈步追了上去。
它飘的也不算快，给足了白晓梦探灵的时间。一人一鬼火，一前一后，就这么带着白晓梦在法阵里找路看灵。
“快………走……”
“快………走……”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死在这儿……为什么是我……他不是我杀的……为什么我要被叫灾星送到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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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那些声音便萦绕了一路，最后山路越窄，声音反而越来越多，多到怨得让人头昏心口闷。
又还未走多久，一连串无比突兀的笑声在耳畔隐隐约约萦绕响起，涟漪一般，一阵起，一阵落后又再次开始环绕，诡异无比。
“！”
白晓梦瞳孔缩了缩，但并未放缓脚步，边听边辨认，但大半晌过后，她仍旧不能判断这声音是远是近，甚至不能判断这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因为准确地说，那听见的并不只有一种声音。
有很多很多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却又不像是四面楚歌那般从各方传来，而是像揉在一起朝她笑过来，而后便又唱又念地，起了一首她先前守城时总是听见的歌。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白晓梦眉头紧皱，看着四周。依旧随着那小蓝团的脚步慢慢走，但心里头揣上了一团警惕，双手慢悠悠拢进袖子里，准备随时唤残年出来。
青黑天幕下，柳暗花明又一村，那个灵团幽幽地带着白晓梦来到了一个废弃庄子里头，它一直都安安静静地带着路没什么动作。周边那些怨呓声，歌声也通通不见了。只剩下白晓梦能听自己脚踩在烂泥上，噗唧一声的声音。
但又后知后觉觉得这声音实在古怪，哪有烂泥被踩到是这个声音的？在绕路过去时不动声色侧头一瞧，果不其然。一个烂得看不出是什么生物哪个部位的尸块，已经半埋在地里。
这还只是个进村的开端，越朝巷陌深处走，周边房子不仅全都朽烂，还时不时左坍一点儿、右塌一块儿，而且这地儿分明在北方，土壤根本不是红壤，但烂泥路却红得有些怪异。
黑红黑红，滑溜溜，黏糊糊………总而言之，恶心至极。
等七拐八拐的村路走过一阵子，又走到一段山路后，白晓梦确认一直跟着这小蓝团走准不会走丢，她便开始走神，思考着。
但事实证明，任何生物走路时都不要走神，神也一样。半道上她只是左右看看，一个不留意，直接左脚绊右脚摔在地上。
只是一声狗啃泥的闷响过后，白晓梦半天都感觉不出来半点眼冒金星或疼痛，全身暖烘烘。
有些奇怪，睁开下意识闭上的眼睛，低头一瞧。
是那鬼火，张成了一张薄网裹住全身，为自己承受了伤害。
尽管恍惚难以避免，白晓梦还是捂着脑袋从地上爬起来，只见扶正斗笠又放下手的瞬间，那团小蓝东西重新凝聚回到掌心乖乖缩着，比刚才更虚弱了些，显然，这会消耗它。
但这小家伙分明还不认识自己，却也这样做了，惹得白晓梦有些意外。愣了片刻，而后不禁眼睛弯了起来，去碰碰那团微弱得跟灵已经没什么差别的鬼火。
“谢谢你”
而后，掌心托举，凑近暖烘烘的一团，白晓梦闭上眼，嘴唇同它碰了碰。
顺着接触的片刻，也不动声色送了点法力和气运赐福过去，以示感谢，也防止好好的一小团鬼火，真的散了。
接着便寻着路上山，但粗心地没注意到那小东西是团在自己手上还是依旧在前面带路，只是莫名就感觉到，周边有个小家伙，很欢快，欢天喜地的又蹦又跳。
她一直目视前方，快要到山顶了。山中有个破落庙，周边的草几乎有半人高。密密麻麻，挡得根本过不去。
白晓梦看着那座庙堂，有些疑惑，低头看了看手心的鬼火，轻道：“这里是你的家吗？”
只是还没看见它回应，便听见一阵震耳欲聋的惨叫：“疼啊！！！！！走开！！！！”
白晓梦立刻懵了，左看右看，周边除了自己和鬼火，连团灵都没有。又听那声音凄厉惨叫一声：“走开！你踩到我了！！！”
这下她才回过神，注意到声音是从周边发出的，脚下好像还有点什么东西硌着自己的脚。白晓梦霎时间唤出残年把面前杂草砍倒一片。
只是还没看见那是什么，这东西貌似是在地里，只好单膝跪着，弯腰拨开杂草丛。
这一拨，便令她差点当场窒息，脚底一软，瘫坐在地上，差点把手心的鬼火压到了，顿时感觉到心脏被人捏住似的，脑袋空白了不知道多久，甚至这段时间，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狼狈地摔到地上，又是干了什么。
草丛里半埋半露着一截烂骨头烂肉。这本身是没什么的，她已经做好里头什么都有的准备了，包括人尸体，很多很多人尸体。
但
这尸骨，皮肉发出诡异的绿黑色，连骨头也呈现这种颜色。单单是在地面上的一小半便感觉恶臭无比，好像死了几百年都没烂完的恶臭。
尸体烂很正常，谁死后尸体不烂的？但这尸体的尸烂，透着一股怨气冲天的诅咒味。好像被一只厉鬼腐蚀得连骨头都快没了，这是个病，她再熟悉不过了。
当初就是被这东西害得差点死了，怎么能不熟悉！
死………死………死人疫！
白晓梦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大半晌过后才感觉暖烘烘的感觉又裹住了全身，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她在方才恐惧到没有意识的状况下直接放出一掌，也不管还剩下的法力不多了，全部朝着那尸骨轰了出去，鬼火替着自己挡住法力的余波。
然后她又听着那声音比刚才还凄厉：“疼啊！！！！！杀人啦！杀人啦！！！！”
她什么也顾不得，让鬼火回自己手心休息便一溜烟站起来朝破落庙里奔过去，大致定位了那声音的方位。
一脚踹碎朽烂的朱门，那庙堂不高也不大，一尊神像就这么直接印入眼帘。
一神三身，自在坐姿，中间那面一半低低笑着，垂眸看人间，另一半威严无比。侧边两个身子就完全按照中间那身子一半一半的气势雕刻了。
一手执法器呈现挥舞姿势斩尽世间罪恶，一手执花枝朝下赠予人间。
那正是鸣渊像，细看已存在很久了，浑身缠满蛛网，将石像满身碎裂遮得仿佛犹抱琵琶半遮面。
白晓梦放轻了脚步凑近细看，慈悲的半面正脸好像有些诡异，居然动了动，窸窸窣窣掉下一两块塑像。
然后就咧大了嘴，睁开眼，诡异哈哈大笑起来，随着糊在脸上的石头碎块一颗一颗剥落些，那脸才露出一点点真容。
至少眼睛和嘴是露出来的，垂眸，看了眼，瞧见神像座下的白晓梦，开口呵呵笑道：
“唉，吓到你了？没事，能来这儿的人，也常被我这脸吓到，没事，就是个人而已”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约莫四五十岁，白晓梦看向正身的另一半脸，那还是石像，其他地方也都是石头，独独这张脸。他就这么被镶嵌了半张脸在石像里，但说实话，这种折磨人方法，挺恶心的，白晓梦都还是头一次见。
也不好去直接给人石头拔下来，但又看不出这是个什么东西，只好直接问：“你是谁？”
那脸笑得甚是诡异，笑着笑着，又深深叹了口气，怅然道：“唉………我吗？一个道士，一个江湖骗子，不过已经过了很久了，一直在这儿。”
“为什么会被镶在这？”
“唉……小姑娘，谅你也不懂，我们这样在一个乡野小道观里的师承只是为了混饭吃罢，哪里比得上仙门百家专门修仙的那些？道行又不够去捉妖，算命都未必有人信，算着算着，我就成了个江湖骗子，拿别人生辰八字骗饭吃………唉，现在被嵌在这儿，也不怕告诉你了。我当初实在吃不上饭，听着有个富阔人家要娶亲，娶亲好啊，去一个送亲队伍里头混两天就有钱拿…谁知道呢……那新郎把我们送进来。当然，我没有什么用，就被镶在这儿，只要再过段时间，我很快把身体拿回来回家的”
“！”
白晓梦愣了片刻，脑袋想起来小土地的话：
“新郎一家，全都造孽，什么情深意切，千里迢迢来娶那姑娘成亲，不过是最终目的让她进山，和看见他真实嘴脸的送亲队伍一起喂鬼……”
“那是一只脸上缠满布条的鬼吗？” 她问。
谁知那人脸哈哈大笑：“谁又能准确地知道鬼是什么相貌呢？可能是城中的任何人，甚至…可能是你手里的那个鬼火。”
“……不要打岔，有话直说”
那人脸又发出一连串诡异笑声：“你就这么想知道些这里发生的事情吗？明明…知道也没什么用吧……你快死了”
时间紧急，白晓梦如今也没法估摸什么时辰，说不定只过了没一会，又说不定已经过了许久，外头早就已经早上了，只能速战速决，不打那么多弯弯绕绕：
“那些新娘，还有送亲队伍，都去哪里了？”
“哈哈哈哈……” 那人脸仿佛是被逗笑了，又是一串大笑声后才说话： “第一次见到这么个心急着送死的小姑娘……你在这儿，什么时候没了知觉……什么时候…就是你的死期，别急，会有人来接你的。但走之前，你走近一点，站过来，让我看看好吗？呵呵呵……我可是好久没有见到其他活人了……”
白晓梦脸上难得不冷不热，脚步未动，问道：“你想做什么？”
“呵呵呵呵……”
那脸笑了两声，道：“唉……果然也是一个不愿意的吗？虽然很正常……可惜了”
“可惜？可惜什么？” 白晓梦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鬼火，又抬眸看看那脸。
“这么冷静一个小姑娘……我看着也是好脸熟的样子…非同寻常。你估计是已经知道了些什么了……那你难道不想知道…你手里那个……是个什么玩意吗？这可不是一个普通的东西啊………”
白晓梦的目光又一次瞥到鬼火身上，它分明已经虚弱得很，一直在自己手心里蔫蔫地不动，却在听了这句话的瞬间便极力开始蹦跳，仿佛是在阻止她再向前
于是乎，她笑了笑，把蓝团子往怀里拢了拢。
“别怕，不会有事的，我知道。”
接着便缓缓朝那脸走，听见那脸嘿嘿发笑，眼睛还貌似在骨碌碌转动，转得要从眼眶里出来一样，脸皮上沾着的石块也窸窸窣窣掉：“对，对，就这样，再近一点，再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