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见珩发现自己最近被盯上了。
准确说，是被玄曄盯上了。
无论他走到哪里，那道目光就跟到哪里。他在前殿整理杂物，玄曄就靠在门边看着。他去后殿休息，玄曄就坐在榻边看着。他出门去看那些倾倒的神殿，玄曄就跟在身后看着。
有一回他回头，正好对上那双眼睛。
玄曄别开眼，假装在看别处。
谢见珩走回去，在他面前站定。
“看什么？”
玄曄的耳朵红了红。
“没看什么。”
谢见珩看着他。
“你从早上看到现在。”
玄曄别开眼。
“本君乐意。”
谢见珩弯了弯唇角，没再问。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身后那道目光又黏了上来。
他们又在西天住了几日。
那些倾倒的神殿，谢见珩都去看过了。该上的香上了，该收拾的东西也收拾了。玄曄陪着他，一座一座走，一天一天过。
有时候玄曄会问。
“你每天做这些，不觉得烦？”
谢见珩正在清理一座神殿里的杂物，头也不抬。
“不烦。”
玄曄皱眉。
“这些神，你又不认识。”
谢见珩抬起头，看着他。
“你认识。”
玄曄愣住了。
谢见珩的目光很平静，却让他说不出话来。
他认识。
那些神，有的是他麾下的，有的是他见过的，有的是他叫不出名字却知道存在的。
他认识，可他从没为他们做过什么。
谢见珩继续低头清理那些杂物。
玄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本君帮你。”
谢见珩转过头。
玄曄别开眼。
“闲着也是闲着。”
谢见珩弯了弯唇角。
“好。”
那天他们清理了三座神殿。
从里面翻出不少东西——破旧的竹简，缺了口的陶器，还有几件落满灰的衣袍。
玄曄把那些东西一件件看过去，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
记得的那些，他会多看几眼。不记得的，就放到一边。
谢见珩在一旁收拾，偶尔问他几句。
“这个是谁的？”
“七杀的。”
“那个呢？”
“不知道。”
“这个竹简上写的什么？”
玄曄接过来看了看。
“……骂你的。”
谢见珩愣了愣。
“骂我？”
玄曄点点头。
“说慈神虚伪，假慈悲，迟早遭报应。”
谢见珩接过那卷竹简，看了看，然后放回原处。
玄曄盯着他。
“不生气？”
谢见珩摇摇头。
“他骂的是慈神，不是我。”
玄曄皱眉。
“你就是慈神。”
谢见珩看着他。
“我是谢见珩。”
玄曄愣了一下。
他看着谢见珩，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见珩继续收拾东西。
玄曄站在原地，看着他，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谢见珩。”
“嗯？”
“本君以前也骂过你。”
谢见珩抬起头，玄曄别开眼。
“骂你假慈悲，装模作样，迟早遭报应。”
谢见珩看着他，弯了弯唇角。
“现在呢？”
玄曄沉默了片刻。
“现在不骂了。”
谢见珩等着他说下去。
玄曄咬了咬牙。
“现在觉得……你挺好。”
谢见珩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玄曄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天晚上回去，玄曄一直在想白天的事。
想谢见珩说“我是谢见珩”时的神情，想他笑起来的模样，想他说“现在呢”时的眼神。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谢见珩睡在他身边，呼吸绵长。
玄曄侧过身，看着他的睡颜。
月光从缝隙间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白发散落，眉眼舒展，鼻尖那颗朱砂痣在月光下微微泛红。
玄曄看着看着，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谢见珩没醒。
玄曄的手指从他的额头滑到眉骨，从眉骨滑到鼻梁，最后停在那颗痣上。
轻轻的，一下一下摸着。
摸了一会儿，他忽然凑过去，在那颗痣上亲了一下。
亲完他就缩回去，心跳得厉害。
谢见珩翻了个身，面向他。
玄曄僵住了。
谢见珩睁开眼。
四目相对。
玄曄的脸腾地红了。
“本君……本君就是……”
谢见珩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笑意。
“就是什么？”
玄曄说不出话来。
谢见珩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
“睡不着？”
玄曄点点头。
谢见珩往他身边挪了挪，靠进他怀里。
“我陪你。”
玄曄低头看着他。
谢见珩已经闭上眼了。
他愣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他抱紧。
那颗狂跳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又过了几日，谢见珩忽然说想再去人间走走。
玄曄二话不说，收拾东西跟着他走。
走出西天，穿过那道界碑，阳光洒下来，暖洋洋的。
玄曄眯了眯眼。
“还是人间好。”
谢见珩转过头。
“西天不好？”
玄曄想了想。
“西天有你就好。”
谢见珩愣了一下。
随即，他弯起唇角。
“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玄曄别开眼。
“本君说的是实话。”
谢见珩没再问，只是握住他的手。
两人并肩往前走。
这次他们走得很慢。
不急着赶路，不刻意找谁渡。走到哪里算哪里，看到什么算什么。
有时候在山里走几天，看不到一个人影。有时候在镇上歇几日，看那些凡人忙忙碌碌。
玄曄发现，这样的日子比之前舒服多了。
不用整天听那些哭声喊声，不用整日渡这个渡那个。想停就停，想走就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有一回他们在一片草地上躺着晒太阳，玄曄忽然问。
“你们慈神，每天都那么忙？”
谢见珩躺在他旁边，闭着眼。
“也不是。”
“那你怎么那么忙？”
谢见珩睁开眼，转头看他。
“我忙吗？”
玄曄点点头。
“渡完一个又一个，没完没了。”
谢见珩想了想。
“习惯了。”
玄曄看着他。
“不累？”
谢见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天上的云，看了很久。
“有时候累。”
玄曄等着他说下去。
谢见珩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但看到他们活着，就不累了。”
玄曄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把谢见珩揽进怀里。谢见珩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玄曄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那以后，本君帮你。”
谢见珩弯了弯唇角。
“好。”
有一回他们路过一片湖泊。
湖水很清，蓝盈盈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谢见珩站在湖边，看着那些水。
玄曄走到他身边。
“想下去？”
谢见珩摇摇头。
“不是。”
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湖水。
凉的。
玄曄也蹲下来。
“你们东天有水吗？”
谢见珩想了想。
“有，天河。”
玄曄没见过。
他只知道西天什么都没有，只有灰雾和倾倒的神殿。
谢见珩看着他。
“想去看看吗？”
玄曄愣住了。
“东天？”
谢见珩点点头。
玄曄的眉头皱起来。
“本君是恶神。”
谢见珩看着他。
“我知道。”
“东天没有恶神去过。”
“我知道。”
“你让本君去？”
谢见珩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想去吗？”
玄曄沉默了。他想去吗？他不知道。
东天是慈神的地盘，金光万道，香火鼎盛。他是恶神，浑身戾气，去那种地方……
谢见珩握住他的手。
“不去也行。”
玄曄抬起头。
谢见珩的目光很温柔。
“你想去哪，我们就去哪。”
玄曄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开口：“去。”
谢见珩愣了愣。
玄曄别开眼。
“本君想看看，你住的地方什么样。”
他们往东天去。
越靠近东天，玄曄就越沉默。
不是因为害怕，是不适应。
那股金光越来越盛，照得他睁不开眼。香火的气息越来越浓，熏得他浑身不自在。
谢见珩走在他身边，一直握着他的手。
“难受？”
玄曄摇摇头。
“还行。”
谢见珩停下脚步。
“歇一会儿？”
玄曄也停下来。
他抬头看向远处。
那里金光万道，殿宇连绵，和西天完全不一样。
他忽然问了一句。
“你平时就住那儿？”
谢见珩点点头。
玄曄收回目光，看向他。
“和本君那儿比，哪个好？”
谢见珩想了想。
“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谢见珩看着他。
“这里有香火，那里有你。”
玄曄愣住了。
他看着谢见珩，看着那双温柔的眼睛，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他别开眼。
“本君问的是地方，不是人。”
谢见珩弯了弯唇角。
“地方没你好。”
玄曄的耳朵红了。
他握着谢见珩的手，往前走。
走出一段，他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你也没西天好。”
谢见珩愣了一下。
随即，他笑了。
那笑容比金光还亮。
他们没有进东天，走到界碑处，玄曄停下了脚步。
谢见珩看着他。
“不进去？”
玄曄摇摇头。
“看看就行。”
谢见珩没问为什么。
他陪他站在界碑旁，看着远处的金光。
看了很久，玄曄忽然开口。
“谢见珩。”
“嗯？”
“你以后，会回这里吗？”
谢见珩转过头。
玄曄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藏着一点紧张。
谢见珩握紧他的手。
“你在哪，我在哪。”
玄曄盯着他。
“真的？”
谢见珩点点头。
“真的。”
玄曄没再说话，他只是把谢见珩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他们转身往回走。
离开东天的金光，玄曄整个人都松快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
“还是外面好。”
谢见珩看着他。
“外面？”
玄曄比划了一下。
“就这里。人间。西天也行。反正不是东天。”
谢见珩弯了弯唇角。
“不喜欢金光？”
玄曄摇头。
“太晃眼。”
谢见珩点点头。
“那就不去。”
玄曄看着他。
“你不想回去？”
谢见珩想了想。
“想回的时候再回。”
玄曄皱眉。
“现在不想？”
谢见珩看着他。
“现在有你在。”
玄曄的心又开始乱跳。他别开眼，假装看别处。可他那翘起的嘴角，藏都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