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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乖/狗

他们继续在人间游历。

走累了就歇,歇够了就走。看到有趣的地方就多待几日,看到无趣的地方就路过。

有一回他们经过一个小镇,正好赶上庙会。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卖吃的,卖玩的,唱戏的,杂耍的,挤得满满当当。

玄曄站在街口,看着那些人潮。

谢见珩走到他身边。

“进去看看?”

玄曄皱眉。

“太挤。”

谢见珩笑了笑。

“那去那边。”

他指了指街角,那里有个卖糖人的摊子,人少些。

玄曄跟着他走过去。

摊主是个老头,手艺不错,捏出来的糖人活灵活现。

谢见珩站在摊子前,看着那些糖人。

老头抬起头。

“客官,来一个?”

谢见珩点点头。

“要那个。”

他指了指一个捏成兔子模样的糖人。

老头取下来递给他。

谢见珩接过,转身递给玄曄。

玄曄愣住了。

“给本君?”

谢见珩点点头。

玄曄低头看着那只糖兔子。

小小的,白白的,两只耳朵竖着,眼睛是两个黑豆。

他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眼。

“为什么是兔子?”

谢见珩想了想。

“像你。”

玄曄的脸黑了。

“本君哪里像兔子?”

谢见珩弯了弯唇角。

“耳朵。”

玄曄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没觉得像。

他抬头看向谢见珩,正要反驳,却看见他眼里的笑意。

他忽然明白过来,谢见珩在逗他。

他哼了一声,把糖兔子塞进嘴里。

“咔嚓”一口,咬掉了半个脑袋。

谢见珩看着他的动作,笑意更深了。

“好吃吗?”

玄曄嚼了嚼。

“还行。”

他一边说,一边把剩下半个也塞进嘴里。

谢见珩看着他的腮帮子鼓起来,一鼓一鼓的,忽然觉得。

真的有点像兔子。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镇上的客栈里。

玄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不想睡,是白天那糖兔子的事让他耿耿于怀。

他转头看向谢见珩。

谢见珩睡在他旁边,呼吸绵长。

他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耳朵。

谢见珩动了动,没醒。

他又捏了捏。

谢见珩睁开眼。

“做什么?”

玄曄别开眼。

“没做什么。”

谢见珩看着他。

“睡不着?”

玄曄点点头。

谢见珩往他身边挪了挪,靠进他怀里。

“那就不睡。”

玄曄低头看着他。

“你也不睡?”

谢见珩摇摇头。

“陪你。”

玄曄抱紧他。

两人就那么躺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玄曄忽然开口。

“谢见珩。”

“嗯?”

“那个糖人,还有吗?”

谢见珩愣了愣。

“想吃?”

玄曄别开眼。

“不是。”

谢见珩等着他说下去。

玄曄咬了咬牙。

“那个兔子,本君没吃出来什么味。”

谢见珩看着他。

“不是吃了?”

玄曄的脸红了红。

“太快了。”

谢见珩笑了。

他坐起来,披上外衫。

“走。”

玄曄愣住了。

“现在?”

谢见珩点点头。

“现在。”

他们摸黑出了客栈。

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淡淡的银光。

那个卖糖人的摊子早就收了。

谢见珩走到街角,看了看,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玄曄跟上去。

“去哪儿?”

谢见珩头也不回。

“找。”

玄曄皱眉。

“这么晚了,上哪找?”

谢见珩没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走出一段,他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有个小院,院里亮着灯。

谢见珩走过去,敲了敲门。

门开了,是白天那个老头。

老头看见他们,愣了愣。

“这么晚了……”

谢见珩从袖中摸出几个铜板。

“还要一个。”

老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玄曄,忽然笑了。

“进来吧。”

老头的院子里摆着各种工具,糖块,竹签,还有一个熬糖的小炉子。

他坐在炉子前,开始熬糖。

谢见珩和玄曄坐在一旁等着。

炉火映得院子暖融融的,糖的甜味飘散开来。

玄曄看着老头的手艺,看着他把糖捏成各种形状。

过了一会儿,老头抬起头。

“还是兔子?”

谢见珩点点头。

老头三下两下,捏出一只兔子,和白天那个一模一样。

他递给谢见珩。

谢见珩接过,转身递给玄曄。

玄曄接过来,低头看着那只糖兔子。

这回他没急着吃。

他看了很久。

谢见珩在旁边问。

“这回能尝出味了?”

玄曄别开眼。

“能。”

他咬了一口。

糖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

他嚼着糖,看向谢见珩。

谢见珩正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

玄曄忽然把糖兔子递到他嘴边。

“你也吃。”

谢见珩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咬了一口。

两人就那么分着吃了那只糖兔子。

老头在一旁看着,忽然笑了一声。

“小两口感情不错。”

玄曄的脸腾地红了。

谢见珩倒是坦然,冲老头点点头。

“多谢。”

老头摆摆手。

“谢什么,付了钱的。”

从老头家出来,月亮已经偏西了,街上还是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

玄曄走着走着,忽然握住谢见珩的手。

谢见珩转过头。

玄曄没看他,只是往前走,可他的手握得很紧。

谢见珩弯了弯唇角,也握紧他的手。

两人就这么牵着手,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出一段,玄曄忽然开口。

“谢见珩。”

“嗯?”

“那个老头,说咱们是什么?”

谢见珩想了想。

“小两口。”

玄曄的耳朵红了红。

“本君听见了。”

谢见珩看着他。

“然后呢?”

玄曄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

“他说得对。”

谢见珩愣住了。

玄曄盯着他的眼睛。

“你是本君的。”

谢见珩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认真,看着那张脸上藏不住的紧张。

他笑了。

“是。”

玄曄的眉头松了松。

“那你呢?”

谢见珩凑过去,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也是你的。”

玄曄的心又开始乱跳。

他伸手,把谢见珩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街上空无一人,只有他们两个。

那之后,玄曄更黏人了。

不对,也不能说黏人,就是喜欢待在谢见珩身边。

谢见珩走到哪,他就跟到哪。谢见珩做什么,他就看着。谢见珩不说话,他就盯着看。

有一回谢见珩在溪边洗脸,玄曄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

谢见珩洗完脸,回头看他。

“看什么?”

玄曄想了想。

“看你。”

谢见珩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好看吗?”

玄曄点点头。

“好看。”

谢见珩笑了。

他伸手,碰了碰玄曄的脸。

“你也是。”

玄曄的耳朵红了。

他别开眼,假装看溪水。

可那嘴角,翘得老高。

又有一回,他们在一座山里的寺庙借宿。

寺里和尚不多,只有几个。方丈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见他们借宿,二话不说就安排了禅房。

晚上,玄曄和谢见珩坐在禅房里。

月光从窗格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光影。

玄曄忽然问。

“谢见珩,你以前,有没有想过以后?”

谢见珩转过头。

“什么以后?”

玄曄想了想。

“就是……以后会怎样。”

谢见珩沉默了片刻。

“没有。”

玄曄看着他。

“现在呢?”

谢见珩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现在想过。”

玄曄等着他说下去。

谢见珩弯了弯唇角。

“想和你一直这样。”

玄曄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谢见珩,看着那双温柔的眼睛,看着那张清俊的脸。

他忽然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那就一直这样。”

谢见珩靠在他怀里,闭上眼。

窗外,月光正好。

禅房里,两个人相拥而坐。

没有以后,只有现在。

他们在人间走了很久。

春天看花开,夏天听蝉鸣,秋天看落叶,冬天看雪。

有时候在山里走几天,有时候在镇上歇几日。偶尔渡几个人,大多数时候只是走着,看着,待在一起。

玄曄发现,谢见珩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的形状。

谢见珩发现,玄曄每次看他,耳朵都会红。

他们谁也没说破。

只是每次玄曄耳朵红的时候,谢见珩都会凑过去亲一下。

亲完,玄曄的耳朵更红了。

可他从没躲过。

有一回谢见珩问他。

“为什么每次都不躲?”

玄曄想了想。

“你亲的,为什么要躲?”

谢见珩愣住了,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他抱住玄曄,把脸埋在他颈窝里。

玄曄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过多久都不会腻。

那年冬天,他们在一座山脚下的小村里住了很久。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靠山吃山,日子过得清苦。村里人没见过什么世面,见他们两人投宿,一开始还有些戒备。住了几日,见他们话不多、事不多,也就放下了心。

玄曄和谢见珩住在村头一间废弃的茅屋里。屋子不大,只有一间,灶台塌了半边,屋顶漏了几个洞。谢见珩花了半日功夫修好,玄曄在一旁看着,偶尔递块木头,递根草绳。

住下之后,日子过得比之前更慢了。

每天醒来,窗外是白茫茫的雪。谢见珩起来生火,玄曄赖在榻上不肯动,非要等到屋里暖和了才慢吞吞爬起来。

有一回谢见珩生完火,回头看他还在躺着,走过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不舒服?”

玄曄握住他的手腕,拉下来。

“没有。”

“那不起来?”

玄曄看着他,忽然手上用力,把他拉进怀里。

谢见珩跌在他身上,白发散了他一脸。

玄曄抱着他,把脸埋在他颈窝里。

“再躺一会儿。”

谢见珩没动。

他就那么趴在他身上,听着他的心跳。

窗外,雪还在下。

屋里,炉火烧得正旺。

村里人渐渐和他们熟了。

有个老婆婆,住在隔壁,儿子儿媳都死了,剩她一个人带着小孙子。孙子七八岁,叫狗蛋,整日疯跑,满村乱窜。

有一回狗蛋跑来玩,看见玄曄,吓得躲在门后不敢出来。

玄曄的脸臭了。

谢见珩走过去,蹲在门边。

“怎么了?”

狗蛋探头看看他,又看看玄曄,小声说。

“他长得凶。”

谢见珩回头看了玄曄一眼。

玄曄的脸色更臭了。

谢见珩转回去,对狗蛋说。

“他不凶,就是不会笑。”

狗蛋不信。

“那他怎么不笑?”

谢见珩想了想。

“他怕吓着你。”

狗蛋愣了愣,又探头看了看玄曄。

玄曄绷着脸,一动不动。

狗蛋忽然说。

“他像我家以前那条狗。”

谢见珩愣住了。

玄曄也愣住了。

狗蛋继续说。

“那条狗也长得很凶,其实可乖了。我摸它头,它就不动。”

谢见珩回头看向玄曄。

玄曄的脸已经臭得没法看了。

谢见珩没忍住,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玄曄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瞪着谢见珩。

谢见珩站起来,走回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像狗也挺好。”

玄曄咬牙。

“好什么?”

谢见珩看着他,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乖。”

玄曄被他这一个字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别开眼,不再看他。

可那只被握着的手,没有挣开。

那天晚上,狗蛋又来了。

手里捧着两个热红薯,是老婆婆让他送来的。

他站在门口,看看谢见珩,又看看玄曄,小心翼翼走进来,把红薯放在桌上。

“奶奶说,给你们吃的。”

谢见珩冲他点点头。

“多谢。”

狗蛋没走,站在原地,盯着玄曄看。

玄曄被他看得不自在。

“看什么?”

狗蛋缩了缩脖子,又壮着胆子问。

“我能摸你头吗?”

谢见珩愣了一下。

玄曄的脸色黑了。

狗蛋小声说。

“就像摸狗那样。”

谢见珩这回没忍住,笑出了声。

玄曄腾地站起来。

狗蛋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谢见珩拉住玄曄的手,把他按回榻上。

然后他蹲在狗蛋面前。

“他不行。我让你摸。”

狗蛋看看他,又看看玄曄,点点头。

他伸出手,在谢见珩头上摸了摸。

“你真乖。”

谢见珩弯了弯唇角。

“多谢。”

狗蛋心满意足地跑了。

玄曄坐在榻上,盯着谢见珩。

谢见珩站起来,走回他身边。

“看什么?”

玄曄咬牙。

“你让他摸你。”

谢见珩点点头。

“嗯。”

“为什么?”

谢见珩想了想。

“他高兴。”

玄曄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手,把谢见珩拉进怀里。

谢见珩靠在他胸口。

玄曄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以后不许让别人摸。”

谢见珩愣了愣。

“那狗蛋呢?”

玄曄沉默了片刻。

“……他勉强可以。”

谢见珩笑了。

他把脸埋在他怀里,笑得很轻。

玄曄低头看他,看着那颗朱砂痣在他视线里微微颤动。

他忽然低下头,在那颗痣上亲了一下。

谢见珩抬起头。

四目相对。

屋里炉火烧得正旺。

窗外,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