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谢见珩说要再去看看那些牌位。
玄曄站起来。
“本君陪你去。”
谢见珩看着他。
“你确定？”
玄曄点点头。
“确定。”
他们一起出门，穿过灰雾，走向那些倾倒的神殿。
贪狼殿前，玄曄停下脚步。
殿门已经塌了，里面黑洞洞的。可殿外的石阶上，摆着一个小小的香炉。
香炉里插着三支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下细细的香灰。
谢见珩走过去，蹲下，重新点燃三支香，插进香炉里。
玄曄站在一旁，看着他的动作。
青烟袅袅升起，很快就被灰雾吞没了。
谢见珩站起身，退后一步。
玄曄看着他，又看向那个香炉。
他忽然走过去，在香炉前站定。
谢见珩看着他。
玄曄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对着那座倾倒的神殿，深深鞠了一躬。
谢见珩愣住了。
玄曄直起身，转身就走。
谢见珩看着他的背影，眼眶有些发热。
他快步跟上去，握住他的手。
玄曄没有回头，可他反握住了那只手。
握得很紧。
他们走遍了一座座倾倒的神殿。
七杀殿前，玄曄站了很久。
那个喜欢收集茶壶的恶神，死了之后，那些茶壶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破军殿前，玄曄看着那些散落的杂物。
那个总爱把东西乱扔的恶神，再也不会回来收拾了。
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神殿，一座座，一片片，全都空了。
每到一个地方，谢见珩都会停下来，点上三支香。
玄曄站在一旁，看着那青烟升起，看着那香灰落下。
他不知道谢见珩的香火有多少，够不够这样消耗。
可他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看着，看着，然后对着每一座倾倒的神殿，深深鞠躬。
走完最后一座神殿时，天已经快黑了。
玄曄站在那里，看着远处。
那里还有一片空地，什么都没有。
谢见珩走到他身边。
“那里是什么？”
玄曄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
谢见珩转过头。
玄曄的声音很轻。
“那些神，本君连名字都不知道。”
谢见珩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玄曄的手。
两人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空地，看了很久。
然后谢见珩走过去，在那片空地上蹲下。
他从袖中取出三支香，点燃，插进泥土里。
青烟升起。
玄曄看着那缕青烟，眼眶有些发酸。
他不知道谢见珩在祭奠谁。
那些神，连名字都没有。
可谢见珩还是替他们上了香。
他走过去，在谢见珩身边蹲下。
谢见珩转过头。
玄曄没有看他。
他只是看着那三支香，看着那青烟慢慢消散。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了一句。
“谢谢。”
谢见珩弯了唇角。
“不用。”
回去的路上，玄曄一直没说话。
谢见珩走在他身边，也没开口。
走到玄冥殿前，玄曄忽然停下脚步。
谢见珩看着他。
玄曄转过身，面对着他。
“谢见珩。”
“嗯？”
玄曄盯着他的眼睛。
“你带本君回来，就是为了看这些？”
谢见珩想了想。
“是，也不是。”
玄曄皱眉。
“什么意思？”
谢见珩看着他，目光温柔。
“你自己，多久没回来过了？”
玄曄愣住了。
多久？
他不知道。
从下凡那天起就没回来过。可下凡之前呢？他也记不清了。
谢见珩的声音继续传来。
“你一直躲着这里。躲着这些倾倒的神殿，躲着那些死去的恶神。你以为不看，就能当不存在。”
玄曄的脸色变了变。
谢见珩握住他的手。
“可他们在。他们一直都在。你躲不掉。”
玄曄盯着他。
“你带本君回来，就是要说这些？”
谢见珩摇摇头。
“我带你来，是让你看看。”
“看什么？”
谢见珩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看你还活着。”
玄曄愣住了。
谢见珩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落进他耳里。
“他们都死了。可你还活着。活着，就还有机会。”
玄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谢见珩没给他机会。
他踮起脚，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玄曄整个人都僵住了。
谢见珩退后一步，看着他。
“走吧。外面凉。”
他转身走进殿里。
玄曄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唇。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是他几十万年来，笑得最真的一次。
那之后，玄曄不再躲了。
他每天和谢见珩一起出门，去那些倾倒的神殿看看。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站着发呆。有时候会进去翻翻，找出一些还能用的东西，带回玄冥殿。
谢见珩问他找这些做什么。
玄曄想了想。
“留着。”
谢见珩看着他，弯了弯唇角。
“好。”
有一天，玄曄在破军殿里翻出一卷竹简。
打开一看，是破军生前写的东西。零零碎碎的，今天记一笔明天记一笔，全是些琐事。
“今日七杀又来借茶壶，借了不还，下回要找他算账。”
“贪狼那家伙，整日愁眉苦脸的，也不知道愁什么。”
“今日神君路过，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西天的雾好像又浓了。”
玄曄看着这些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破军活着的时候，他从未多看过他一眼。
可破军在竹简里记着“神君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记到现在。
他把竹简收起来，带回玄冥殿。
谢见珩看见他手里的东西。
“找到什么了？”
玄曄递给他。
谢见珩接过，打开看了看。
看完，他抬起头，看向玄曄。
玄曄别开眼。
“本君不知道他还记这些。”
谢见珩把竹简还给他。
“现在知道了。”
玄曄低头看着那卷竹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竹简收好，放在后殿的角落里。
和贪狼那卷放在一起。
又过了几日，谢见珩忽然问他。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玄曄愣了愣。
“什么怎么办？”
谢见珩看着他。
“你的神格，还在裂。”
玄曄沉默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掌心的裂痕确实还在，虽然比之前浅了些，可还在。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谢见珩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我在想办法。”
玄曄抬起头。
“什么办法？”
谢见珩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一潭水。
“你信我吗？”
玄曄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信。”
谢见珩弯了弯唇角。
“那就好。”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握紧玄曄的手。
玄曄也没再问。
可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谢见珩说“我在想办法”时的神情，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他害怕。
那天夜里，玄曄醒来时，发现谢见珩不在身边。
他坐起来，环顾四周。
后殿里空空的，没有人。
他起身，走到前殿。
也没有人。
他推开殿门。
灰雾弥漫，什么都看不见。
玄曄站在那里，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他正要迈步出去找，雾气里忽然走出一个人影。
谢见珩。
他走到玄曄面前，抬起头。
“醒了？”
玄曄盯着他。
“去哪儿了？”
谢见珩沉默了片刻。
“睡不着，出去走了走。”
玄曄不信。
他伸手，握住谢见珩的手腕。
凉的。
谢见珩的手从来都是温热的，不会这么凉。
他盯着谢见珩的眼睛。
“你瞒着本君什么？”
谢见珩看着他，目光平静。
“没有。”
玄曄握紧他的手腕。
“谢见珩。”
谢见珩没有说话。
两人就那么对视着，谁也不肯让步。
过了很久，谢见珩忽然开口。
“玄曄。”
“嗯？”
“如果有一天……”
他说了一半，又顿住了。
玄曄等着他说下去。
谢见珩摇了摇头。
“没什么。”
玄曄盯着他。
“如果有一天什么？”
谢见珩看着他，弯了弯唇角。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怪我吗？”
玄曄愣住了。
他看着谢见珩，看着那双温柔的眼睛，看着那张清俊的脸。
他忽然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不会。”
谢见珩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玄曄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
“你做什么，本君都不会怪你。”
谢见珩闭上眼。
他没有说话。
可他的手，把玄曄抱得更紧了些。
那一夜，他们就这么抱着，站了很久。
久到雾气都散了些，久到月光从缝隙间漏进来。
谢见珩忽然开口。
“玄曄。”
“嗯？”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玄曄低头看他。
谢见珩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我喜欢你。”
玄曄愣住了。
他看着谢见珩，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温柔，看着那张脸上的认真。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又猛地加速跳起来。
“你……”
谢见珩弯了弯唇角。
“你之前说喜欢我，问我知不知道什么是喜欢。我现在知道了。”
玄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谢见珩没给他机会。
他踮起脚，吻住他。
玄曄整个人都僵住了。
可只是一瞬。
下一刻，他把他抱紧，低头吻回去。
两人吻了很久。
久到月亮都移了位置，久到雾气又浓了起来。
分开时，玄曄的呼吸有些乱。
他看着谢见珩，看着他那双比平时更亮的眼睛，看着他被亲得微微发红的唇。
他忽然笑了。
“谢见珩。”
“嗯？”
“本君比你早。”
谢见珩愣了愣。
“早什么？”
玄曄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
“早说喜欢。”
谢见珩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月光还温柔。
“好。你早。”
玄曄把他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
他忽然觉得，西天的雾气，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