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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被逼到绝境,陈槿很冷静:“既然我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爷爷的丧事我会自己想办法,至于陈军,无论你想怎么处理,我都愿意承担后果,我可以写欠条,一分不会少给你。”

陈栋站起来走了。

灵堂中纸灰漫天飞舞,陈槿跪在正中央,腰背笔直,却单薄的像一吹就倒,眼前的香火,明明灭灭的照在她的脸上,她没有哭,孤零零的跪在那里,任纸灰落在她的发稍肩头。她低下头重重的给爷爷磕了一个头,磕的是养育之恩,磕的是无依无靠……。

陈槿写好了欠条,记住卡号,回到早餐店,推开熟悉的门,这个昏暗,狭小闭塞的地方,却是自己唯一能喘气的地方。

反手关上门,她瘫倒在小床上,望着斑驳的天花板,思绪不受控制的回想过去。

如果11岁那年父母走后,她没有上学,而是留在村子,种种田,洗衣做饭就这么过完平庸的一生,会不会不会那么痛?

而现在,她读了十几年的书,见过课本里的山川湖海,尝过一点甜,思考未来。她曾经幻想过自己是一只羽翼渐丰的鸟,想要展翅高飞,可现实是她是一只丑小鸭。

陈槿坐在小隔间里,借着灯光一笔一笔写下告别。

见字如面:

我走了,倩倩,有些事情要处理,没法当面向你告别,谢谢你出现在我这糟糕透顶的人生里,像一束阳光陪我熬过那么多难熬的夜晚。

如果见到周迪,请帮我转告他,谢谢他的喜欢,只是爱情对我来说从来都不是必需品,我尝试着喜欢,但是他真的走不进我心里,告诉他别找我了,不要打扰我们彼此的生活。

如果还有机会见面,我一定好好拥抱你,愿你一生顺遂。

她把信折好,塞进抽屉里。想着她有什么东西都会放在这个小抽屉,李倩雅见过。

她抱着自己在无边无际的失去里,慢慢沉下去,耳朵嗡嗡作响,她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抓不住,仿佛沉到了深不见底的海里,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被吸干,她想呼吸却没有风,想哭,眼泪却再也流不出来,她好像抓到了一块浮木,却又被她亲手推开,认命的想就这样沉下去吧。

这几天晚上周迪老是做梦,他梦见陈槿赤着脚,不停的奔跑,四周全是冰冷的菱形怪物,地上像是无数碎掉的玻璃,追着陈槿,陈槿被扎得满脚血,眼看陈槿离自己越来越近,却突然一头扎进了巨大的怪物口里,他突然吓醒,借着凌晨3点的月光,周迪匆忙下床,甚至没有穿外套,光脚走到洗手台,用冰冷的水把脸清洗干净,害怕在夜里无声放大。

他问李倩雅,两人都不知道陈槿的消息,陈槿走的太急。到小隔间找到信的时候,他心里的石头好像放下,人没事就好,他怕陈槿出事,还是决定去陈槿的老家找她一趟。

这才发现什么叫往深山里走。先是坐大巴,最后连大巴车都钻不进去了,再转小巴,只剩小巴在山里绕,窗外的树越来越多,信号越走越往下掉。

终于打听到陈槿的家,他站在门口,陈槿家大门紧锁,他站在原地发慌,等了一会儿,终于有一个从地里回来的大妈发现了他。

大妈对着他打量,直爽的开口:“小伙子,你找哪家的呀?”

周迪马上走过去:“大妈你好,我找陈槿,怎么她家没人啊?”

大妈马上说:你说的是陈家那个女娃子,唉,是个苦命的娃,肯定是挣钱去了,前段时间爷爷死了的。大伯好像又什么脑出血,还在医院,你要是找她,就去医院问问她哥。”

周迪道了谢马上奔赴医院。

陈栋坐在长椅上,看到周迪出现后,他眼里略带一丝惊讶,嘴里扯出不屑:“脸皮真厚,竟然追到这儿来了。”

男人之间的直觉总是敏锐得可怕,周迪瞬间捕捉到了这份浓烈的敌意,他能感觉到两人从第一面起就有一点不对付。

他没理会陈栋的讽刺,目光死死锁住他开口问:“陈槿呢?”

陈栋:“她在哪和你有屁关系?”

陈栋靠上墙,双手抱胸:“你这么在乎她,难道想帮她解决麻烦吗?告诉你,她现在正面临一个天大的麻烦。”

周迪:“别废话,赶紧说。”

“她把我爸推倒了,现在人在里面躺着呢。你这么喜欢她的话,这钱你出。”

周迪当即问:“多少?”

“看她在你心里值多少?”

周迪毫不犹豫:“为什么推?你说多少我给多少。”

陈栋嗤笑一声,随即拍起手来:“你先给了钱,我就告诉你原因。”

周迪没有半分犹豫,立即拨通了妈妈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女人性格开朗,只听他简单说了原因,便没再多问,很快将钱转了过来。

陈栋接过现金,快速的数了数,然后揣进兜里,语气不咸不淡:“行算你是个爷们儿,不过我奉劝你一句,最好别去找她了。“

周迪脸色瞬间沉下去:“你什么意思?”

陈栋瞥了他一眼:“字面意思,她不想见你,所以才躲着,你也看见了我们的生活,我们的生长环境跟你根本不是一个世界,我爸差点对她做了不好的事情,你要是真对她好,就别再出现了。”

周迪突然把他按到墙上,狠狠压着他的肩膀:“什么不好的事情,陈槿到底怎么了?”

陈栋被按的喘不过气,却反而笑了,他微微偏头:“你说呢?男女之间还能有什么不好的事情?”

这句话劈进周迪的脑子里,他像一头正在被激怒的野兽发出低吼:“你爸是畜牲!”

他睁开陈栋的手,想要冲进病房。

陈栋被他眼里的疯狂吓了一跳,死死抓住他的胳膊:“你别发疯了,我爸和他们家没有任何关系,什么都没有发生,你想的都没有发生,而且他已经受到了惩罚。”

他盯着周迪通红的眼:“我最后再说一次,不要去找陈槿,以她的性格绝对不会想让你知道这些事,除非你想逼死她。”

周迪像个被抽走所有力气的木偶,六神无主地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回到陈槿家,周迪问邻居大妈:“陈槿爷爷的墓在哪?我想给老人家烧柱香。”

大妈正低头择着菜,闻言,立刻放下手里的活,热情的指了指后山的方向:“真是个好孩子,还特意跑这么远,顺着这条小路往上看见那棵大松树就到了。高那座是爷爷的,旁边两座紧挨着的就是陈槿爸妈的坟,好孩子顺路给他们也烧一点吧。”

周迪心口像被巨石狠狠砸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一直以为陈槿只是家境不好,却没想到她是一个孤儿,父母早逝,与爷爷相依为命,现在连最后一个亲人都走了。

周迪顺着小路往上走,一眼就看见了三座挨得极近的坟,他放下手里的香和纸钱。中间那座泥土还很新鲜,一看就是陈槿爷爷的,左边坟头长着很深的草,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周迪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他终于明白陈槿为什么总是那么安静,那么敏感,那么怕给别人惹麻烦,遇到什么事情,总喜欢一个人躲起来。

这一年,周迪踏进了大学的校门,一切都按部就班,清晨的林荫大道、热闹的社团招新、下课铃响后的人流、图书馆里的挑灯夜读,还有食堂窗口飘出的烟火气。他的青春,是课本与理想交织的模样。

而陈槿的青春,是房租、生活费、数不清的兼职,和永远还不清的债务。她切断了与过去所有人的联系,白天到深夜,从一个岗位奔向下一个岗位。

陈槿拖着一身疲惫推开合租屋的门,和她合租的女孩叫江念。

她们俩的磁场意外地合拍,江念偶尔会在深夜看见陈槿回来,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倦意,却从不多问,只是默默在冰箱里留一盒热好的牛奶,陈槿也会在出门的时候扔垃圾,回来的时候给她带饭,这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让两个人都很舒服。

江念正在吹头发,看见陈槿,放下吹风机:“我煮了几个速冻饺子,给你留了一点,还热的,你吃吗?”

陈槿点点头,声音还带着倦意:“好的,谢谢。”

她走到桌边,端起那碗还冒着白气的饺子,低着头,小口小口的咬着,嘴里尝不出饺子的香味,只有一股浓重的疲惫感,往喉咙里钻。

江念看她这副模样:“你每天真的很忙,?”

陈槿夹起饺子,低头快速吃了起来,像是叹气:“没有人喜欢工作,我只是喜欢钱。”

暑期,周迪回到了家,李知宇来找他玩。

两人很久没见,李知宇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盒子:“兄弟,这个礼物你一定会喜欢的,不过要等我走了再拆。”

周迪接过礼物,他俩从小一起长大,不管隔了多久没见,这份熟悉又安心的感觉从来没有变过。

周迪侧过头对他笑了笑:”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李知宇无所谓:“你做什么我就吃什么。”

到了晚上,两个人靠在床边打游戏是最熟悉的场景。

李知宇忽然停下操作,转头看向他:“你在学校怎么样?”

周迪目光落在屏幕上漫不经心:“还好”。

不开心也不难过,心里空了一块。

李知宇准备走了,走到门口回头:“对了,这个礼物是我姐给的,你不应该叫周迪,你应该叫影帝瞒了我这么多年,不过这样爱而不得的感受我已经体会过好多年了。”

周迪说:“我知道,我早就看出来了。”

这下真的是难兄难弟了。

李知宇挥挥手:“得嘞,你回吧,拜拜兄弟。”

门关上周迪坐回在床边,拿出小袋子,里面是一张旧照片,照片应该是李倩雅拍的。

照片里是很久以前的操场,陈槿扎着清爽的马尾,一只手握着扫把,在打扫卫生,她微微侧头,毫无防备的望向镜头,眼睛明亮的像整个夏天的光,无忧无虑。少女站在光影里额前碎发,微微凌乱,笑容明亮,坦荡轻松,这样鲜活的她仿佛定格在明媚的午后。

周迪看着照片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直到眼睛发酸视线逐渐模糊,他才回过神来,自己已经盯着这张照片一晚上了。

“陈槿你到底在哪里呀?”他无处找到答案。

陈槿难得有空一天,江念拉着她一起往山上走,山路不陡,两边的风一吹,到了山顶,寺庙就伫立在眼前。

江念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许完愿,她拉过陈槿的手递来一炷香:“来都来了,许个愿吧,很灵的。”

陈槿接过双手合十,她没有求荣华富贵,也没有求一生顺遂,这些东西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

这一刻,她的脑子里忽然清晰地浮现周迪的脸。

她欠他太多了,欠他一个好好的道别,欠他一句认真的解释,欠他一份好好回应的心意。

香火袅袅升起,她在心里轻声说:

“那就借用一句话吧,若世间真有因果轮回。愿清风明月,两心无愧。”

有时候陈槿觉得自己应该是一个挺薄情的人,她太忙了,日子被兼职和房租打款赶路,填的满满当当,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她甚至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

日复一日的奔波,像一道墙把陈槿拦住,有时候她又觉得自己像一个陀螺,一直一圈一圈的转,从来没有停下来,慢慢的她变得麻木,忙的周迪她都很少想的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