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林晚星的日子过得忙碌又充实。
每天早上,她都会提前十分钟到八楼,先给何维发消息,再站到走廊拐角等。
她不直接守在802门口。剧组住的酒店并不完全封闭,偶尔会有代拍混进来。陆时深门前无缘无故多出一个年轻女孩,哪怕只是工作人员,也难免被人截去半张图,编出几句似是而非的话。
第一次看见她站得那么远,何维还问:“怎么不过来?”
林晚星抱着夹板,小声解释:“这边也能看见门。有人拍的话,不容易把我和陆老师框在一起。”
她说得认真,像是在说明一项再普通不过的工作安排。
何维往刚打开的房门里看了一眼。
陆时深正在戴口罩,动作停了半拍,很快又把耳带挂好。
“走吧。”他说。
早晨的酒店大堂常有粉丝和代拍蹲守。
阿宽、大熊走在前面,何维替陆时深挡住侧面。林晚星个子小,挤在人群边缘并不起眼,收信、提醒不要开闪光灯、劝人往后退时,声音也不凶。
“大家注意脚下,别挤。”
“信可以给我,不要追车。”
有人从后面撞过来,她踉跄半步,很快站稳,仍伸手护着怀里刚收来的信。
陆时深已经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
大熊以为他听见了粉丝叫他,回头问:“陆哥,怎么了?”
陆时深隔着人群看了一眼:“人没齐。”
林晚星正好从侧面挤出来,小跑着跟上:“来了来了。”
陆时深这才继续往前。
这样的停顿后来又有过几次。
有时是她被人群挡住,有时是她回头捡掉在地上的信。没人专门提起,连林晚星都只当他在确认工作人员有没有跟上。
她随身背着的包也渐渐在剧组出了名。
透明胶、别针、发圈、喉糖、创可贴、小剪刀,甚至还有一卷防磨脚贴。何维被新鞋磨破脚后跟时,她蹲在工具箱旁翻了半天,递过去一张。
何维捏着那张防磨贴感叹:“小林,你这是包还是百宝箱?”
“跑现场什么都可能用到。”林晚星说,“我以前吃过没带东西的亏。”
何维把鞋后跟踩扁,正准备随便贴一下,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抽走了他捏得皱巴巴的包装。
陆时深低头看了一眼使用说明,又递回去:“脚擦干再贴。”
“知道了。”何维接过来,忍不住看他,“陆哥,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防磨贴了?”
陆时深翻开剧本:“字印得很大。”
林晚星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陆时深抬眼时,她已经抱着道具清单跑远了,只剩马尾在背后轻轻晃。
白天的戏仍然甜得发腻。
唐影给沈佳宜摘花,陪她逛集市,下雨时替她挡住屋檐落下来的水。人群从街口涌过来,他随手将沈佳宜带到内侧,低头说台词时,眉眼里那点漫不经心便沉成了温柔。
林晚星站在场边,一会儿核配饰,一会儿递道具,忙里偷闲看上两眼,也能把自己看得耳朵发热。
导演喊卡后,陆时深从戏里退出来,接过何维递来的水。
余光扫过去,林晚星正和服装老师一起整理衣架,嘴角还留着一点没压下去的笑。
“笑什么?”何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没什么。”
陆时深拧紧瓶盖,把水放回桌上。
另一边,服装老师碰了碰林晚星:“又磕到了?”
林晚星用力点头:“陆老师和沈老师演得太真了。”
“人家都是专业演员。”
“所以才好磕。”
她说完又怕耽误工作,赶紧低头继续核对编号。
当天晚上回酒店,车里很安静。
陆时深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段不成调的拍子。过了一会儿,他低声哼起一首歌。
嗓音很轻,混在空调运转的细响里,像深夜电台信号不好时,偶尔漏出来的一小段旋律。
林晚星坐在后排,手机停在同一个页面上,很久没有往下滑。
车子拐弯时,她的包从膝上往旁边滑。她慌忙伸手去接,拉链上的金属坠碰到座椅,发出一声轻响。
前面的歌声停了。
林晚星抬头:“对不起,吵到你了?”
陆时深仍闭着眼:“没有。”
片刻后,他重新接上刚才的旋律。
林晚星把包抱紧了一点。
后来才知道他哼的是这部剧的OST。
一天下午,收工前的天色忽然沉下来。
前一刻还闷得人喘不过气,空气像被湿布裹住。下一刻,雨点便砸在棚顶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夏天的雨来得又急又蛮横。
场务组喊着收设备,服化老师抱着衣架往棚里撤,灯光组忙着给器材盖防雨布。地面很快积起一层浅水,雨点砸下去,溅开密密麻麻的小白点。
陆时深从临时棚下出来时,保姆车就停在场地门口。
不过十来步。
平时这种距离,他几步便上车,从不特意打伞。何维也习惯了,只顾着把外套和剧本往车里送。
林晚星抱着服饰清单往外跑,一抬头,看见陆时深正准备走进雨里。
她没来得及多想,从包侧抽出折叠伞,“啪”地撑开,踮着脚举到他头顶。
“陆老师,雨太大了。”
伞很小,伞骨也细。她个子不高,踮脚举着,伞沿正好横在陆时深眼前。
陆时深往前走了两步,停下来:“我看不见路。”
林晚星这才反应过来,急忙把手往上抬:“对不起,我再举高一点。”
她刚踮起脚,手里的伞柄便被人接了过去。
“我来。”
陆时深将伞抬高,头顶骤然开阔。
林晚星低头避开地上的线缆和水坑,走得很小心,没有注意到伞面随着她的脚步,一点点偏向了左侧。
斜雨打湿陆时深半边肩膀。黑色衣料洇出大片深色,水沿肩线慢慢往下滑。
前面横着一根被雨水冲歪的电线。
林晚星只顾着看怀里的清单,脚尖差点绊上去。
一只手虚虚挡在她手臂前。
“左边。”
她连忙绕开:“看见了,谢谢陆老师。”
陆时深收回手,没有说话。
何维已经先一步钻进车里。他把侧门拉到最大,看见陆时深湿透的肩膀,愣了一下。
“陆哥,你这伞打了跟没打一样。”
陆时深收伞上车,低头看了眼肩上的水痕:“伞太小。”
林晚星这才发现他的衣服湿了一大片。
她愣了愣,赶紧去翻车里的备用外套:“陆老师,你先披一下。车里空调凉,别感冒了。”
“不用。”
林晚星拿着外套的手停在半空。
水珠从陆时深的发尾落下来,沿着颈侧没进衣领。他抬手擦了一下,目光在她还举着的手上停了停,最后接过外套。
“放着吧。”
他没有穿,只搭在湿透的肩上。
林晚星坐回后排,低头检查服饰清单有没有被雨水打湿。纸页边缘沾了一点水,她用袖口轻轻吸干,再抬头时,正好看见陆时深将车内空调的出风口拨向另一边。
她下意识拢了拢自己半湿的袖子。
车窗外大雨模糊成一片,谁也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保姆车的侧门旁多了一把黑色长柄伞。
伞很大,伞柄上还挂着没拆干净的标签。
林晚星上车时弯腰把伞往里面挪了挪,给自己腾出落脚的位置:“何哥,新买的伞吗?”
何维刚要开口,陆时深已经翻过一页剧本。
“阿宽备的。”
驾驶座上的阿宽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陆时深低着头,又补了一句:“影视城天气不稳定,放一把省事。”
“还是你们想得周到。”林晚星把伞重新放好,“昨天那把确实太小了。”
她说完便低头核对当天通告,没有再问。
何维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伸手将长柄伞卡进侧门的固定槽。
那个位置离林晚星最近。
当天收工时雨没有再下。
黑色长柄伞安静地留在车里,一次也没有用上。
第二天是剧组难得的休息日。
林晚星离开前,特意确认了一遍第二天不用去八楼,也不用跟车。何维笑她工作上瘾,她连连摆手,说自己要把这几天缺的觉全部补回来。
陆时深坐在车里听见,没有抬头。
直到林晚星关上车门,他才伸手将被她碰歪的伞柄扶正。
剧组终于熬到了休息日。
林晚星这几天凌晨睡、清晨起,生物钟早已乱得一塌糊涂。头天晚上回酒店时,她还信誓旦旦地说要睡到自然醒,把欠下的觉一次补够。
酒店的遮光帘厚得很彻底。
窗外日头已经升高,房间里仍昏暗得分不清早晚。空调低低运转,床上的人裹着被子,只露出半颗凌乱的丸子头。
叮咚。
门铃响了一声。
林晚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叮咚。
第二声比第一声耐心得多。
她闭着眼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十点四十。
屏幕上还有陈景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醒了吗?我在楼下。
林晚星一下坐起来。
门外的人像是算准了她刚醒,没有再按第三次。
她胡乱抓了抓头发,套上外衣,踩着拖鞋去开门。
门一拉开,板栗饼的甜香先钻了进来。
陈景穿着浅蓝色短袖衬衫和宽松的弯刀裤,半倚在门边,手里拎着几个大袋子。见她顶着一头乱发,他抬腕看了眼表。
“比我预计的早醒三分钟。”
“大井哥?”林晚星还没完全清醒,“你怎么来了?”
“我给你发过消息。”陈景把手机屏幕举到她面前,“昨天一条,今天三条。林场务日理万机,一条没回。”
林晚星眯着眼看了两秒,终于想起那几条没来得及读完的信息。
“我昨晚一点多才回。”
“看出来了。”
陈景抬手,把她脸侧压出折痕的一缕头发拨到旁边,动作自然得像小时候替她摘掉头发上的橡皮屑。
“让一下,东西重。”
林晚星侧身放他进来,目光已经落到纸袋上:“板栗饼?”
“阿姨点名要求带的。”陈景把袋子放到桌上,“我早上排了四十分钟。你最好表现得感动一点。”
林晚星拆开纸袋,抓起一块便咬。酥皮簌簌掉在睡衣前襟上,她一边接一边含糊地说:“非常感动。”
陈景抽了张纸巾铺在她手下面:“坐着吃。别把人家酒店地毯喂饱了。”
“你怎么知道我房间号?”
“阿姨说你住四楼,到了以后我给前台看了你拍给阿姨的工作证,又让前台给你房间打电话。”陈景看她一眼,“电话响成那样你都没醒。”
林晚星心虚地低头咬板栗饼。
陈景把带来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板栗饼、常温酸奶、两盒水果,还有林母塞给她的薄外套。最后是一小袋常用药,退烧、肠胃和过敏的分开放着,盒子上贴了用法。
“你是来交流还是来送货?”林晚星问。
“顺路。”
“从市里到这里也叫顺路?”
“跟老师的车,不用我开。”
陈景将药放进抽屉,又顺手把桌上拆开的饼干袋夹紧。他做这些事情太熟练,林晚星也习惯得自然,捧着板栗饼坐在床边,脚尖一下下点着地毯。
“对了,”陈景想起什么,“刚才在电梯里碰到你们剧组那个男主角。”
林晚星脚尖停住:“陆老师?”
“应该是。陆时深。”
她问得比自己预想中快:“他跟你说什么了?”
“打了个招呼。”陈景看她一眼,“本人是比电视上显得高。”
“不只是高。”林晚星下意识接话,“他上镜已经很好看了,真人的骨相和比例更——”
她说到一半停住。
陈景靠在桌边,似笑非笑地等她往下说。
林晚星低头掰下一小块饼皮:“演员嘛,我就是从专业角度观察。”
“你什么时候转摄影专业了?”
“表演专业也要学镜头审美。”
“行。”陈景点头,“专业观察。”
林晚星把板栗饼塞进嘴里,不再说话。
脑海里却很不合时宜地掠过陆时深穿着唐影黑袍、站在摄影灯下的模样。那张脸被妆面压得冷,偏偏低声提醒她看路时,眼尾又会松下来一点。
她端起酸奶喝了一口。
空调好像开得有些高,耳朵莫名有点热。
陈景没有继续逗她,只把遥控器上的温度调高一度:“刚睡醒别喝太凉。”
林晚星看着他把常温酸奶推到自己手边,忽然想起另一件更麻烦的事。
“大井哥。”
“嗯?”
“我妈是不是又跟你说什么了?”
陈景整理药盒的手停了一下:“说了。”
“她真的想让我们……”
林晚星没好意思把“相亲”两个字说出来,只用两根食指在面前碰了碰。
陈景看懂了:“嗯。”
“那你怎么想?”
他把最后一盒药放好,关上抽屉:“没怎么想。她说她的,我们按原来相处。”
“可是她最近特别认真。”林晚星皱了皱脸,“我爸居然也没反对。”
“叔叔阿姨只是觉得知根知底,省心。”
“那也不能乱点鸳鸯谱。”
陈景拉开椅子坐下,膝盖抵着桌沿。听见这句话,他垂眼笑了一下:“你小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小时候说什么了?”
“你说以后要住我家,这样就不用回去写作业。”
“那是因为陈叔叔会替我签试卷!”
“所以你从小动机就不纯。”
熟悉的互呛把方才那点尴尬冲淡了。
林晚星放松下来,盘腿坐到床上:“反正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因为我妈的话影响你谈恋爱。”
她郑重其事的抬起手:“我发誓。”
陈景看着那只比错的手势,半晌没说话。
林晚星晃了晃手:“你什么表情?”
“在想你大学怎么毕业的。”
他伸手把她拇指按出来:“这是五。”
“差不多,心意到了。”
陈景松开手,起身收拾桌上的纸袋:“先把自己管好。等你哪天不靠饼干当饭,再操心我的终身大事。”
“你真的没有喜欢的人?”
“没有。”
回答得很平常。
林晚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异常,便放心地把最后半块板栗饼吃完。
陈景站在窗边,将遮光帘拉开一条缝。阳光猛地切进来,照得林晚星抬手挡眼。
“换衣服。”他说,“带你出去吃饭,顺便转一圈。”
“我知道附近有家酸菜米线特别好吃。”
“你来几天,吃的倒摸清了。”
“民以食为天。”
林晚星跳下床去洗漱。陈景弯腰捡起她落在地上的拖鞋,鞋尖朝外放回床边,又把装药的抽屉重新检查了一遍。
做完这些,他才在椅子上坐下等。
像过去许多年里,等她写完作业、换好校服或者收拾完那个永远装不整齐的书包。
同一天,陆时深和何维刚从附近的球场回来。
休息日难得没有通告,何维一早把人拖去打球。两个小时下来,陆时深出了一身汗,挺括的无袖背心洇开一圈汗印,额发贴着眉前,肩上搭着毛巾,手里还拎着半瓶水。
两人进电梯,何维按下八楼。
电梯门将要合拢时,一只手从外面伸进来。
门重新打开。
浅蓝色衬衫的年轻男人拎着几个袋子走进来,身上带着很浓的酥饼甜香。他按下四楼,随后礼貌地往旁边让了让。
陆时深抬眼看了一下。
对方年纪不大,衣着干净,眉眼间还有些学生气,却并不显得拘谨。手里的袋子分得很细,水果、酸奶和药盒露出一角,不像临时来探班。
电梯缓缓上行。
年轻男人也看见了陆时深:“你是陆时深?”
“你好。”
“我妈挺喜欢看你的剧。”他说,“你本人比电视上高。”
何维低头抿了下嘴。
夸是夸了,就是听起来不太像夸。
陆时深神色没变:“谢谢。”
这时,年轻男人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几通没有接通的电话。他又拨了一次,听了片刻,仍旧没人接。
他像是并不意外,挂断后低头发了条消息:我到四楼了,醒了开门。
电梯到了四楼。
门打开前,陆时深手里的矿泉水瓶轻轻响了一下。
瓶身被指节压出一道浅凹。
年轻男人收起手机,对他们点了下头,拎着袋子走出去。
电梯门很快合上。
镜面轿厢里只剩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
何维仍靠着扶手,随口道:“四楼好像就住了几个工作人员。”
陆时深看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林晚星也住四楼?”
“嗯,小林在四楼。”何维说完,朝已经闭合的电梯门看了一眼,“不过一层房间那么多,也不一定是找她。”
陆时深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已经不凉的水:“我没说他是找她。”
何维停了一下:“我也没说你这么想。”
电梯升到六楼。
陆时深忽然问:“酒店现在外来人员可以直接上楼?”
“应该要前台登记。”
“剧组住的人多,让阿宽提醒酒店查严一点。”
“防代拍?”
“不然呢?”
陆时深抬眼,语气平淡。
何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行,我一会儿说。”
八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陆时深先一步走出去。
他的步子比平时快,毛巾从肩上滑下一截也没有察觉。何维跟在后面,快到802时才叫住他。
“陆哥。”
陆时深回头。
何维指了指他手里的矿泉水瓶:“再捏就漏了。”
陆时深低头。
瓶身已经被捏得变了形,水顺着松动的瓶盖渗出一点,沾湿了掌心。
他停了两秒,把瓶子扔进走廊垃圾桶。
“质量不好。”
何维看了一眼垃圾桶上的品牌标志。
和陆时深平时喝的是同一个牌子。
他没有拆穿,只拿出房卡刷开门。
房间里还留着早晨出门时的冷气。
陆时深把毛巾丢到沙发扶手上,走到桌边拿起第二天的通告单。纸上只有几行简单安排,他看了半晌,又翻到背面。
背面空白。
窗外阳光正盛,楼下偶尔传来电动车驶过的声音。
陆时深将通告单放回桌面,抬手按了按眉心。
大概是刚打完球,心率还没降下来。
他走进浴室,拧开冷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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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陈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