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笔直地穿过写字楼的玻璃窗,照在“社会福利心理疏导站”的指示牌上,俞冰安静地立在电梯旁,整了整衣领,走进去。
“来啦?”男人随口招呼着。
“来了。”俞冰乖乖地点头应着。
男人抬头瞅了一眼时钟,差五分钟早上九点,比约见的时间还提前了半个多小时,他满意地点点头,这个新来的临时工像是个靠谱的。
“你就负责大厅吧”,男人目光往墙角偏了偏,努努嘴,“工作服和打扫工具都在那了,一会儿干活麻利点!”
墙边矮脚凳上放着几套干净的蓝灰色保洁服,旁边立着几个拖把和水桶。
俞冰去休息室换上工装,便拖着水桶开始打扫大厅。
袖口被利落地卷到手肘上,露出小臂紧绷的线条,俞冰肩膀往下一沉,弯着腰,摆出一副大干一场的架势。
“社会福利心理疏导站”的大厅里人声嘈杂,穿制服的社会管理局公务人员正笑着和疏导站的工作人员搭话,随意指着几张报表检查。
“社会福利心理疏导站”是社会管理局拨款扶持的单位,按惯例每年都要开展服务质量检查,不过,谁都知道例行审计只是走个过场,和气点,大家都省事。
“检查的资料过几天发给我就行。”
“嗯,辛苦了。”
……
工作人员瞥见保洁制服的俞冰走近,嫌恶地白了她一眼,却还是不情愿地往旁边挪了挪,让出服务台的位置。俞冰低着头,假装那些目光不存在,握着抹布安静地擦起服务台。
“小姐,先帮我看看这个心理辅导应该去哪个房间?我是摩尔集团的。”
……
大厅里往来人流不断,来访人群有男有女,上至六七十岁的中老年,下至十**岁神情恹恹的年轻人,他们之间唯一相同点就是眉眼间的忧郁。
他们是被标记为“情绪异常”的企业雇员,被社会管理局勒令要求来接受情绪辅导。
在S时代,情绪是危险的奢侈品。
人们认为,沉溺各类情绪会消耗珍稀的注意力资源,进而影响工作效率。所以,任何激烈的情绪,无论是悲伤、愤怒,甚至是快乐……都是危险且“不经济”的。
社会需要的是恒定可控的注意力资源。
因此,大型企业缴纳的“注意力资源税”中有一部分,专门被社会管理局划拨出来,建立了这类“社会福利心理疏导站”。目的是为被标记为“异常”的雇员提供“情绪辅导”服务,本质是维护社会这台精密机器的高效可持续运行。
不过,这跟俞冰关系不大,她单纯是来赚信用点的。
她眼睛紧盯着通讯终端上的“信用点余额”界面,连呼吸都放轻,生怕一口气就把数字再吹少了。
四十八小时后,扣完房租,她的信用点即将跌破斩杀线!
俞冰没有固定工作,只能靠接这种按小时结算的零工赚取信用点,还有……偶尔那种特殊委托任务。
“社会福利心理疏导站”的走廊尽头是一面巨大的透明玻璃,映出俞冰此刻模糊的灰蓝色倒影。
落地窗外侧,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背对着玻璃,在室外抽烟。烟蒂在男人指尖明灭,说话的声音隔着玻璃清楚地传进来。
“下个咨询者……又是那种特别敏感内耗的年轻人。而且,咨询前的注意力测试显示,她韧性值异常高,高得离谱……”
旁边同伴嗤笑一声,声音带着讥诮,“你说的是纪时吧……她的咨询档案都积了这么厚了”,说话时左手拇指和中间在空气中夸张地上下比划一下,惹得男人轻笑。
“不就是领导和同事间开几句玩笑嘛?”同伴夹着快烧尽的烟头,重重碾在一旁的树干上,弹弹烟灰,“纪时至于往心里去吗?”
“要我说”,年轻男人在空气中缓缓吐出一个烟圈,“家境普通还非得事事要强,纪时这种人最没意思,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俞冰垂着眼睛,安静地站在玻璃窗后打扫,她对着玻璃喷洒除雾清洁剂,动作均匀平稳,刮板压玻璃上,从左上角开始到右下角,来回拖出干净的水痕,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反复重复几次,刮过的区域变得异常透明,清晰地倒映出身后走廊里的景象:一个穿着呢子大衣的年轻女孩儿,此刻正垂头坐在门口等候的椅子上,她好像听见了这番评价,肩膀微微颤抖。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年轻男人捏着烟蒂,狠狠往嘴里嘬一口,“纪时再来几次,服务费就够我添辆新车了。”
“去你的”,同伴戏谑地推搡着同事,转身弹了弹烟灰,当视线骤然撞见玻璃后的俞冰,男人脸上笑容猛地僵住,见鬼似的大叫一声,“你、你是谁啊?!”
“怎么、怎么能站在这儿?”年轻男人话音结结巴巴,脸上那点刻薄劲儿瞬间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僵住的尴尬。
“我是负责大厅区域的保洁员”,俞冰手里的动作没停,十分尽忠职守,因为物业经理曾警告说,擦不干净下次就不用她了。
“胡说!”男人目光狐疑地扫视过俞冰的打扮,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我可从来没在大楼里见过你!”
俞冰抬起右手点了点自己胸前的临时工牌,“我是新来的。”
“临时工啊……”男人见状松了一口气,冷哼一声,扬起下巴颐指气使道:“正好,把这儿的烟灰收拾干净!”
“哦”,俞冰拎起水桶和刮板,乖巧地走过去,“确实挺脏的。”
“那你让一让”,俞冰拖布一伸,径直朝他鞋子怼去,“你小心点,这是我刚买的新鞋!”男人刚挪开脚,她又紧贴着拖过去,“再让让,这最脏。”
“莫名其妙!”男人转身回了咨询室。
快速清理完后,俞冰提着水桶,头也不回地往下一个清理区移动。
人群拥挤的咨询室门口,“请A0312号纪时到3号窗口。”冰冷的智能AI拖长了尾音在叫号。
俞冰手上动作停住了。慢慢转过头,目光从人群里筛过去,最后定在一个刚刚起身的人身上,是那个呢子大衣女孩儿。
她竟然就是纪时。
纪时刚站起身,导诊的服务小姐姐便眼疾手快领着一个人先进去了,导诊扭头提醒她,“你还得稍等下,这边有复诊的,排在你前面。”
“可是排到我的号码了,”纪时轻声询问,却被导诊厉声反驳道,“负责你的王咨询师去卫生间了,还没回来!排到你的时候,咨询师会喊你。坐下等会!”
导诊斜着眼瞥她,嘴角挂着轻慢的不屑,眼神却闪躲着飘了飘,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下一秒,纪时听见里面传来低声赔笑:“王老师,这是院长的大舅哥。”
话音未落,那人便被客客气气领进诊室,堂而皇之插在了她前面。
纪时顿了顿,退后几步要坐回去,身子还没站稳,身后有人侧身挤过,一只大脚落下来,猛地踩在她的鞋面上。白得发亮的鞋面上,立刻压出一块又脏又深的印子。
俞冰看得到清清楚楚,纪时整个人猛地一僵,脚尖瞬间跳起来,猛猛往回缩。
俞冰的目光落在那道碾过的黑印上,自己的脚趾都跟着抽了一下,龇牙道,“十指连心,她应该很疼吧?”
踩人的大哥只侧了侧脸,轻飘飘一句“不好意思”,脚步都没慢。
俞冰眯起眼睛,攥着拖把的手背青筋暴起,目光在女孩和那个男人之间来回划了条线。从三号厅穿过去,再绕过走廊,她两步就能截住男人。
只要女孩儿喊起来,她就冲过去。拖把杆横过来,就能顶住男人的胸口,把人钉在原地。
俞冰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起初,纪时冲着那个背影喊了句,“你踩到我了!”
她声音不大不大,开口时声音还算正常,只是话到一半,尾音就不自觉地往下掉,没有半点锋芒,更像是本能地避开冲突,最后讷讷又重复了一道:“你、踩到我了。”声音已经微不可闻。
一瞬间,俞冰浑身紧绷的劲儿骤然松了大半,那股要替人出头的火气,“唰”地就泄了。
附近几个人齐齐转过头来,不明所以地盯着引起骚乱的纪时,上下打量着。
“刚才是那个人……”她的脸不受控制的腾一下就热了。一个全程见证的阿姨弯腰看她的鞋,默默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坏人,他踩得也太狠了。”
“没关系。”嘴巴比脑子快,纪时还没反应过来,“没关系”三个字已经滑出去了,跟往常一样,像呼吸一样自然。
脚趾还在鞋里疼得发胀,但纪时已经退回门口的长凳,坐了下去。
她摸出纸巾,对着鞋印一下一下擦。
一遍。
顿了顿,第二遍。
再停一瞬,擦第三遍。
动作停了,人却没挪开眼。
隔几秒,头就往下低一次,目光死死钉在那道擦不净的印子上。
纪时眼底骤然掠过一丝极冷的沉郁,只一瞬,又被她强行按回温顺的表情下。
快得像是错觉,俞冰抬眼看去,怀疑是自己看花了眼?
临近中午,俞冰打扫完大厅,左手抬着水桶,右手拎着拖布,往卫生间走。
推开门,纪时正巧站在洗手台前。她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六七岁,背脊挺直,微微低着头,两侧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水流声中混杂着她极力抑制的抽噎声。
她手上捏着湿透的纸巾,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的眼睛,将移位的拟态眼镜轻轻拖拽回眼球上。镜中露出一张青涩却难掩疲惫的脸,粉底在眼角处被晕开一小片,露出底下颜色稍深的陈旧痘印。
头发看得出精心打理过的弧度,但发梢处有些毛躁。身上那件大衣的剪裁利落,羊绒质地也厚实,但若凑近细看,袖口、手肘内侧还有臀部位置已磨出一层不太显眼的细密毛球。
听见门响的瞬间,纪时动作猛地一顿,飞快抽了张干净纸巾,俯身将洗漱台上一团团纸巾小心翼翼地拢起,扔进垃圾桶中。
“纪时学生时代肯定是个三好学生”,俞冰暗暗吐槽。
纪时补妆的背包敞着口,边缘的皮质已有细微磨损,内衬印着“过季循环站积分换购”的不显眼标识,包里露出旧型号的个人通讯终端设备,旁边是一把最基础的备用电子门匙卡,似乎是个社会福利公寓的编号。
俞冰走到相邻的洗手池,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刷着手指。她没有看对方,声音在空旷的卫生间里显得清晰而平淡:
“你信用点很低吗?”
纪时闻言明显怔愣了一下,从镜子里看向俞冰,眼眶里还噙着泪水:“嗯?”
俞冰关掉水流,抽了张纸,慢慢擦着手。目光落在镜中人重新补好口红的上。
“你的韧性和对于痛苦的耐受力”,俞冰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评价还是陈述,“超过我认识的所有人。”
纪时的手指在口红管上轻轻一颤,下意识地想反驳,张了张嘴巴却没发出声音。
“如果需要可以来找我,我叫俞冰。”说罢转身离开,她其实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只是瞧见这个女孩,隐隐有种不安。
离开心理疏导站,俞冰走出大楼。
街上的人群像蚁群沉默的移动着,拟态眼镜会帮助主人规划好路线,甚至有选择地屏蔽一切无关事情。
碰撞、交谈乃至意外的对视,在这个时代都意味着宝贵的注意力资源被无意义地耗散。
因此,避免任何非计划内的接触,不仅是S时代默认的礼仪,更是一种关乎生存资源管理的本能。
当那个裹着深色围巾、步履明显与周遭节奏不同的女人迎面撞上来时,俞冰愣了一下。
“抱歉,你没事吧?”对方的声音闷在围巾里,不清晰,甚至有些含糊。
擦肩而过的撞击很轻,却极不寻常。这意味着她们的“拟态眼镜”,在那一瞬间同时故障了零点几秒,以至于没能预判并避开彼此。
还有一种可能,至少其中有一个人是故意的。
“没关系”,俞冰觉得有点意思,唇角弯起来,下意识地抬眼,视线捕捉到一张被围巾半掩的脸。眼神……有种模糊的、一闪而过的熟悉,像在记忆的边缘擦过,却抓不住确切的证据。
是谁?好像在哪见过?
似曾相识,却不完全一样的感觉。
“我们是不是见过?”俞冰眯起眼睛,女人的头摇成拨浪鼓,脚下一退再退,嘴唇紧闭成一条缝,不再出声。
女人微微敞开的衣襟里,不经意地露出一角内搭的毛衣。那是一种透亮而干净的克莱因蓝,漂亮得像是刚从北极冰川上切下下来,突兀地出现四周大部分人是黑白灰的世界里,亮得不像这个时代的颜色。
女人匆忙整理着衣服,耳尖上一副小巧的银色素圈耳环在发丝间微微闪烁。围巾边缘别着一枚复古发卡,设计繁复,恰好衬得下颌线柔和了几分。
发卡上镶嵌着仿蓝色钻石,亮闪闪的,纯粹为了好看,看不出任何实际用途。
在这个普通人的衣服纹理都追求最低视觉干扰的时代,任何非功能性、纯粹为了美而存在的配饰,都意味着主人主动选择将宝贵的注意力资源,浪费在了毫无产出回报的自我取悦上。
太奢侈了。
下一瞬,对方已迅速拉好外衣,匆匆汇入人流,消失不见。
仿佛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系统误判。
疲惫像一张巨大的渔网将俞冰裹紧,她一个人打扫了将近200平的大厅,当回到那间蜂巢大厦里不足三十平米的福利房时,人已经累瘫了。
钥匙在锁孔里轻轻转动,“咔哒”一声房门开了。
屋里一片漆黑,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俞冰连灯都没开,踉跄着扑倒在床上,指尖都懒得再动一下,衣物来不及脱,便把脸埋进被褥里,沉重的眼皮再撑不住。
她甚至没力气查看个人终端信息,就彻底睡死过去。
整整睡了一天一夜。
“嗡嗡嗡”,俞冰猛地被一阵尖锐的铃声唤醒。眼还没完全睁开,眼前一片模糊,通讯终端震动的频率催得人心慌、一下下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她蛄蛹着翻过身,胳膊一撑,右手啪地拍在床头柜上胡乱摸索,摸到通讯终端冰凉的边角,攥住它缩回被窝里
屏幕冰冷的蓝光刺入瞳孔。
账户紧急预警信息x 24。
每一条都重复着同样的内容:
根据您本季度福利房合约,明日08:00将自动扣除季度租金:3600信用点。扣除后,您的账户余额预计为:-29信用点。您的信用状态将被标记为“低于区域斩杀线”,相应权益限制将于72小时内逐步生效。建议立即采取补救措施。
“不可能!”俞冰声音有些发颤。她像被什么拽了一下,上半身猛地弹起来,眼皮biu地撑开,睡意“刷”地褪干净了。
虽然昨天购买了注意力营养剂耗费了一笔不菲的信用点,但是在疏导站的零工工资应该刚好能覆盖缺口,甚至还可以超过斩杀线几十点,她反复计算过。
绝对不会错!
手指滑过屏幕,调出账户明细。
入账记录里,疏导站的工时费确实到账了,但……旁边紧跟着一条刺目的附注:
款项说明:依据《工作服务质量反馈即时扣罚条例》,您于昨日的工作已被服务对象投诉。经系统裁定,扣罚本单收益的30%作为绩效惩罚。详情见投诉记录。
投诉记录只有一行冰冷的概括:
投诉理由:提供超出合约范围的非必要注意力交互,并对服务对象进行不当的、带有主观评判性质的言语干涉。(归类:多管闲事/教育客户)
啊?难道是那个呢子大衣女孩儿?
那个在卫生间里哭泣的纪时?
一股近乎荒谬的冷意猛地窜上俞冰的胸口,她不过是觉察到了……
算了,俞冰一把关掉屏幕,把个人通讯终端丢到一旁,有些自暴自弃地想,干脆继续昏睡过去,直到被信用点跌破斩杀线,然后被社会福利官拖走得了。
她把被子往上一拽,整个人缩进去,连头顶都埋住了。只是手无意间探入自己外衣口袋,指尖触到了一张陌生的、边缘光滑的硬质卡片。
那是一张设计极其简洁的白色卡片,正中印着一行小字:
注意力劫持事件——紧急处置预约凭证
被劫持人:纪时
时间:3月28日 18:30
地点:第四象限,旧港区,C-7大厦。
3月28日?那不就是今天晚上。
自己什么时候接了这个订单?
俞冰划开个人通讯终端,指尖在一个不起眼的“心渊”APP上停留片刻,点了进去。
界面是极其简朴的灰黑色调,只有寥寥几个分区。右上角,一个不起眼的红色圆点静静亮着。
点开消息列表。最新一条邀请来自一个默认乱码ID,标题是空白的。点进去,内容是一份电子版的预约凭证,内容与那张白色卡片完全一致。
俞冰重新打量着纸制预约凭证,发现卡片底部,有一行更小的、手写的字迹,墨迹很新——“请求你,救救她。”
俞冰盯着那行字。卡片上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女子香气,甜而暖,像记忆里早已模糊的、阳光晒过毛线的味道。
她想起了那抹突兀的克莱因蓝色。
距离今晚18:30,还有不到四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