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边缘的廉价小旅馆,茶几上放着半瓶啤酒,七八个空易拉罐东倒西歪,被捏得扁扁的,不知道是谁的T恤被揉成一团扔在地上,满地狼藉。
门窗紧闭的客房中弥漫着隔夜的酒气。
阳光从床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俞冰紧闭的眼睛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暖意刺得她眼皮微痒,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这是哪?”宿醉后的脑袋沉得像是灌了铅,或者像被谁打了一闷棍。
一股劣质清洗剂的薄荷味儿冲进鼻腔,俞冰尝试动了动手指,指尖碰到身下粗糙的化纤床单,身侧还有……一种完全陌生的温热触感。
她的右小腿,正被另一个人压在身下,肌肤相触、紧密贴合,将另一具身躯的体温**裸地传过来。
轻轻拽了拽,非但没挣开,反倒引得身侧人在睡梦中含糊哼了一声,“别动”。
俞冰深吸了一口气,让冰凉的空气填满胸腔,她眨了眨眼睛,没转头,视线淡定地平视着天花板上蜿蜒的霉斑。
断片的记忆像是卡住的旧磁带,“吱吱呀呀”发出烦人的噪音,却无法播放接下来的片段。俞冰有点恼怒,自己脑海中最后的画面停留在“格林酒吧”劣质威士忌的琥珀色酒液里,再往后便是一片空白。
她不记得了,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
S时代,剧烈的情绪波动是一种高能耗,有损于人类珍稀的注意力资源。
于是,俞冰淡定地坐起身,扯过被单遮在胸前。掀起的聚酯纤维带起一阵轻微的静电,细微的酥麻贴着皮肤窜上来,惹得她一阵战栗。
床的另一侧,一个年轻男性背对着她沉睡,裸露的肩背线条流畅,身形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皮肤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干净,甚至算得上……漂亮。
男人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声均匀绵长,沉静地毫无防备。
这呼吸声落在俞冰耳中,却让她颈后汗毛不易察觉地立起来。她的脊背瞬间绷紧,浑身掠过一阵比静电更强烈的战栗。
太清晰了。
俞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周遭声音和触觉的感觉太清晰了。
手指本能地抚上耳廓,里面的降噪耳塞果然不见了。同样的,身上也没有那层常年贴合的、能过滤掉大部分无意义触觉信息的“皮肤防护衣”的微妙压力。
一种久违的、近乎原始的感觉包裹着她:风声的流动,被子贴身的摩擦以及身侧那个陌生男人散发出的热度,都那么清晰。
这是防护层意外剥落后的注意力混乱,让她感到轻微的不适与……暴露。
俞冰一只脚尖轻巧地点在厚重的地毯上,旋即站起身,用被单裹住身体,几步迈过去,从椅背上那件揉皱的男款黑色衬衫下面翻出自己的内衣。
又捡起地上散落的衣物,白色的棉质T恤、洗得发硬的工装牛仔裤,还有皮肤防护衣,快速穿戴起来。
皮肤重新被防护衣的布料覆盖,隔绝了部分直接触感,但视觉和听觉的“漏洞”仍在。
她反手关上卫生间的门。
房门合拢的轻响传来时,床上男子的肩膀在被子下很轻微地往枕芯里陷了陷,就像睡梦中的人无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姿势。
俞冰缓缓吐出一口气,抬眼看向镜子。
右眼表面的拟态眼镜松脱了,软塌塌地耷拉在眼角。伸手将它捻下来,揉搓下,已经脱水干裂不能再使用了,便随手扔进垃圾桶。
现在,镜中人的双眼完全显露出来:俞冰的眼睛是极深的棕色,深邃、漂亮。只是眼神里有一种离开拟态眼镜修饰后的……冷漠。
这是S时代新人类的通病,因为要时刻维持情绪稳定,避免剧烈波动,从而降低注意力资源的无意义消耗。
俞冰从裤子口袋取出降噪耳塞仔细戴好。降噪耳塞完美贴合耳道的一刹那,世界像被骤然按下了静音键。小旅馆中马桶漏水的滴答声、风扇呼呼卷动空气的转动声,还有隔壁小情侣模糊的争吵声,所有无意义的背景噪音瞬间消退。
一股绝对的寂静感弥漫开来,此刻那些被无意义声响和场景白白占据的注意力,如同受到磁铁吸引的铁屑,迅速而精准地回拢至脑海中。
成功屏蔽掉环境中的纷乱信息,她的注意力重新回到静默模式。
终于,恢复到平日熟悉的感觉,舒服多了。
现在要出门,只差一副新的拟态眼镜了。
俞冰有条不紊地翻找起来,洗漱台,空。牛仔裤口袋,空。茶几上,空。垃圾桶,空。她甚至折返卧室掀起枕头看了看,还是没有。
目光最终落在门口地毯上那件宽大的男装外套上。
她小心翼翼地蹲下来,背对着床上男人,摸索着探进男装外侧口袋,触到冰凉的金属质感,一部个人通讯终端,意外地没有生物锁。
屏幕亮起,显示时间已经是中午十一点二十五分。屏保照片似乎是一张穿着旧式校服的少年,面容青涩,璀璨的金色头发乱糟糟地迎风摆动,一双漂亮的天蓝色眼睛像湖水般澄澈,只是肩膀拘谨地内扣着。
俞冰全程礼貌地避开视线,刻意忽略对方的模样,指腹擦过屏幕边缘关掉了屏保画面。
男人外套内侧口袋里有张金属卡片,边缘嵌着细密的暗纹,表面只有一套凸起的数字与字母组合,还有行不起眼的名称标识——“格林酒吧”。
翻遍了口袋,却没有她此刻最需要的备用拟态眼镜。
俞冰顿了顿,拈起指尖将裤子也仔细捏了一遍。还是空的。
“算了,就这样出门吧。”她犹豫了一下,立即决定了。
穿戴整齐后,俞冰站在房门口踌躇了很久,手在自己口袋里摸索了一圈。指尖最后触到牛仔裤兜里,随身携带的那块怀表,还是把它掏了出来。
怀表被握在掌心,表壳上满是岁月落下的划痕,边缘却被磨得很光滑,显然是经常把玩的样子,她轻轻抿了抿嘴唇,有些舍不得。
怀表,这种旧人类时代的老物件早已经被S时代淘汰,成为躺在博物馆的美丽废物。但是,俞冰很喜欢它,当初是花了一笔不菲的金额才从交易市场里淘回来的心爱宝贝。如今要白白送人,还是送给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俞冰实在有点肉痛。
床上传来窸窣的响动。俞冰瞬间噤声,肩颈尴尬地僵住了,她伸出的手悬在门口的柜面上方,停顿了几秒钟,还是不甘心地松开了手指。
总得给人家留下点什么吧,作为礼貌,或者报酬?
“嗒”的一声轻响,表链在桌面上弹开,又轻轻垂落。
俞冰蹑手蹑脚地挪出去,房门在身后轻声合拢,将昨夜的混乱彻底隔绝。
小旅馆的走廊里光线昏暗,满墙都是斑驳的污迹和胡乱投影的全息投影广告。
那些闪烁的色块、因为年久失修而残破不全的文字像粗粝的砂纸,摩擦着视觉的注意力神经。
俞冰偏开眼,从口袋摸出一副折叠墨镜架上。普通墨镜只能将世界染上一层灰蒙蒙的暗色,它不像高级的拟态眼镜,能主动识别并屏蔽广告、路人、无关环境这些争夺注意力的视觉信息。
墨镜只能让一切变暗,像一层粗制滥造的滤镜,简单过滤刺眼的阳光,而那些试图侵入她视觉注意力的广告信息,仍在灰雾后面顽固地跳动着,试图吸引她的注意。
俞冰走到旅馆前台,将拇指按在老旧的指纹识别区上。
一道微光扫过,空中浮起半透明的虚拟结算界面。
【房费:129信用点】
【账户余额:8718信用点】
她目光顿了顿。这个数字不对。
昨晚之前,她完成的那笔订单酬劳刚刚到账,余额应该接近五位数才对。现在,扣除这笔房费后,余额如果再减去下季度房租,竟要跌破“斩杀线”几百点?
在信息过载的S时代,“注意力”已成为一种可量化的稀缺生理资源。人们消耗注意力来工作,赚取社会“信用点”用于支付各项日常开支。
一旦信用点跌破系统计算的阈值,触发的不是单一惩罚,而是一套旨在将你从“核心公民”中“静默移除”的系统性连锁反应。
比如:职场求职时系统会自动过滤掉你的简历,社交平台会将你标记为“边缘流民”而降低与他人的社交接触,甚至就连城市的基础服务都会降低服务频次,公共交通将会默认将你排在队伍的最后。
这个阈值被人们约定俗成叫做——“斩杀线”。
在S时代,全球“核心公民”的信用点账户余额必须时刻高于 “斩杀线”,那条由AI系统计算的、维持你基本公民身份的最低信用点阈值。
一旦跌破,你将失去一切权限,甚至会被驱逐到城市边缘的“荒野之地”,交由社会福利官统一照顾。
没有时间深究。俞冰瞳孔聚焦在确认支付的闪烁光点上,支付完成。
当下最紧迫的事情就是找一份零工,赚取信用点!
刻、不、容、缓!
不过,俞冰的肚子发出不合时宜的“咕噜”声,大声宣告着饥饿。那么,此刻压倒一切的头等大事,是吃饭。
其实,很多人兜兜转转一辈子都没发现,世界上最朴素的真理,先把肚子填饱。
小旅馆外,数十栋歪斜的灰白色高楼如巨型栅栏,向内挤压着本就不宽阔的街道。年久失修的高层建筑外墙斑驳开裂,像一片暴露的城市神经系统。
俞冰走进一家地下无人自助小超市,在狭窄的过道间缓慢移动,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货架上那些合成食品。
食品包装是统一的低饱和工业灰色,除了必要的营养配比和基础味型标识外,没有任何多余的视觉干扰信息。
“借过一下”,领口别着工牌的年轻人,一阵风似的冲进来绕过俞冰,在昂贵的水蜜桃上顿了几秒,眼神飞速瞟过价签,又触电似地弹开,指尖胡乱抓起一包最便宜的速食米饭,支付完成后,转身就往门外冲。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因为午休时间快过了。
S时代,随着社会分工进一步细分,所有人都被改造成了高速运转的齿轮,完美契合社会这台机器飞速运行。人人都在追求效率,尤其是年轻人不敢有半分停歇,他们被卷在时代的洪流里,如果没有家族传承的信用点托举,只能埋头向前冲,避免被时代的巨轮碾碎。
与此同时,远在家中的超市老板,原本正坐在自家的后院,指尖慢悠悠地转着玻璃杯,品鉴一杯红酒,个人终端屏幕无声亮起一道蓝色警示:
【异常注意力消耗预警——顾客ID未屏蔽——俞冰——在本店非购物路径驻留超时】。
“咳咳,不会有人要抢劫吧?”老板喉间猛地一呛,半口红酒喷射出去,一下子跳的老高,连声吩咐智能终端,调取了店内监控。
监控镜头安静地运转着。画面中的俞冰站在货架前,白色的棉T恤,洗得微微发软,下面是条做旧但干净的直筒黑色牛仔裤,裤脚刚好盖过脚踝。
身上唯一的颜色,是挂在颈间的那条旧皮绳,以及皮绳下端坠着的一枚老式黄铜钥匙。钥匙边缘被磨得光滑,在锁骨下方随着呼吸极轻微地起伏。
她身材高而清瘦,黑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耳边。脸上没有妆,皮肤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白净。眼睛很静,静得像冬日结冰的湖面,映着光,却看不到底。
整个人透着一种干净而冷冽的气质。
“不像是抢劫犯?”超市老板长呼一口气,将心放回肚子里。
但在这个人人佩戴注意力屏蔽装备、步履匆忙的世界里,她似乎毫无防护地站在那儿,有些奇怪。
这是一个典型的注意力浪费场景:无明确目标的驻留、不确定的视线游移。如果脑袋上有注意力刻度,此刻俞冰的视觉注意力资源应该像开了闸的水表一样飞快跳动。
这种异常的“高耗能存在状态”,在效率至上的S时代,本身就是一种需要被审视的预警信号。
这个女人有点奇怪。
俞冰微微仰头看向货架顶层,脖颈到下颌的线条在冷白灯光下照出一道利落的弧度。几缕发丝随着动作滑过脸颊,她没去拨开。
老板的抬头纹皱成了放倒的川字,指尖快速在个人通讯终端屏幕上轻点,连接了超市的公共音频通道。一个经过合成的、冰冷的男声直接在俞冰耳畔乍然响起:
“顾客,你的非必要注意力消耗已触发本店安防协议。请立即表明购物意图,或离开。”
“抱歉。”俞冰今天有点不自觉走神,伸手从最底层货架上拿起一包速食饭团,也是最便宜的那种。
转身,走向柜台。
支付、取物、推门离开。
撕开包装,咬下一口。舌尖却先触到一丝极淡的腥甜,下唇破了一道细小口子,食物的刺激让那隐秘的刺痛骤然清晰。
俞冰微微颦眉。
昨夜混乱的记忆碎片随之翻涌上来:任务完成后的虚脱,酒吧里加冰威士忌的放纵……最后所有画面融合成一片模糊的白色。
宿醉的钝痛依然在,俞冰还是什么都记不起来,和前二十多年的记忆一样,想记,却记不起来了。
只有唇上这抹新鲜的刺痛,成了昨夜唯一确凿的证据。
她在街角停下,突发奇想地抬手取下墨镜与降噪耳塞。
世界在瞬间轰然炸开。未经筛选的注意力信息如高压水流冲进感官,惹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耳畔是车水马龙的喧嚣,皮肤上是温热的阳光触感,海量的注意力被调动去再次感受到与世界的连接,俞冰感觉到一阵久违又享受的刺激。
然而,一条系统信息冰冷地在她耳边响起:
俞冰个人账户预警!72小时后,季度房租支付完成,您的信用点将低于当前区域斩杀线11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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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小旅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