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02个信用点”，这笔订单的报酬数字跳出来的那一刻，俞冰擦了擦眼睛，她先数了一遍位数，一，二，三，四，五。又数了一遍确认没有小数点。
指尖果断点击“确认”按钮，界面瞬间刷新，清脆的提示音伴随“成功”字样，顺利接下这笔“注意力劫持”订单。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
如果顺利的话，俞冰指尖轻叩屏幕……再下个季度的房租、未来几个月的伙食费，突然都有着落了！
“12602个信用点”，俞冰悄悄念了一遍，暗掉的通讯终端屏幕上，倒映出一张忍不住吱着大牙的笑脸，八颗大牙清清楚楚。
接下来至少两个月都可以不用接各种零工赚信用点了！
她盯着那几个有整有零的数字，突然想到这笔订单没有通过掮客派发，少了掮客的抽成，全是实际到手金额！
嘴角飞快扬起又立即收住，她对自己说，“不能得意忘形，事情太顺利的时候，老天爷就要出手了。”
指尖在屏幕上那串数字上滑了滑，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把通讯终端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
还有一点点时间。
俞冰把被子拉回来，将整个人卷进去，滚了半圈，又滚回来。最后缩成一团，侧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一双弯起来的眼睛。
再赖一下床，准备出发！
俞冰是一名非法从事“深潜”活动的“注意力猎人”，受雇收钱帮人解决与“注意力”相关的各种事件：比如，解除“注意力劫持”、清除“注意力污染”、护送重要“注意力数据”等等等。
技术大爆炸的S时代，社会实现了以“神经搭桥”为基础的超级互联网。
信息流不再是浏览，而是转化为高强度的感官刺激流，人们需要通过注意力调取学习所需要的信息。
所以，在信息过载的时代中，注意力是一种稀缺的私人资源。
于是，超级人工智能 “熵脑” 通过“神经搭桥”技术，安全地接入并调度人类的潜意识层，将人类个体闲置的注意力资源，比如无意识的观察与思维漫游，汇总成庞大的公共资源池——“心渊”。
在这一过程中， “熵脑” 会严格遵循**法典，通过多层加密协议，确保个人的主动意识绝对独立，并精妙地维系着个体思维独立与集体福祉之间的精密平衡。
社会管理局称那些持有官方牌照进入“心渊”公共池作业的人为“矿工”，他们在超级AI“熵脑”的严密监护下，小心翼翼地收集人类无意识流窜的注意力资源，处理公共池的注意力淤塞或发掘新的注意力“矿脉”。
合法，安全，乏味。
而俞冰，是有能力游走在“心渊”中的非法“注意力猎人”，她可以私下潜入“熵脑”协议未能完全覆盖的灰色地带，或者那些因强烈情感创伤而扭曲污染的私域边缘。
她的工作无法见光，不被社会管理局官方承认，只能替付得起钱的客户调查不足为外人道的私人案件。
当然，这种行当不是谁都能做。
它需要一种特殊的天赋——极强的注意力本身，还有强大而精准的注意力控制能力。
因为，每一次“深潜”都是对超级AI
“熵脑”边界的试探和挑战，猎人们一旦被捕捉，便会面对意识层面的彻底抹杀。——被迫清除所有注意力意识，成为一个活着的失能人。
旧港区C7大厦。订单指向那里。
一个与俞冰平时活动区域截然不同的地方，金融行业的核心地带。
“叮咚”，订单预付的一半信用点已到账，暂时稳住了俞冰账户里差一点滑落“斩杀线”的信用点数值。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俞冰是个尽忠职守的好猎人，她接手订单的成功率是……100%。
而且，俞冰实在是太好奇了，关于这场诡异的注意力劫持案件，关于那个克莱因蓝色毛衣女人。
她披上外套，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中，朝着C7大厦的方向走去。
“奇怪，怎么有两个目标人物？”通讯终端的订单上有两个动态移动的光标，正在微弱地明灭闪烁。
一个固定在旧港区位置，另一个在距离俞冰不远的方向时隐时现。
俞冰抿了抿嘴巴，眼睛盯着光点不动。
很快，两个光点汇聚成一个。
“C7大厦—ABC办公楼，就是这里了”，俞冰仰头看了一眼楼体上的标识，推门进去。
晚上18点20的办公室明亮得过分，空调冷气扑面而来，“阿嚏～”，俞冰耸耸肩，忍不住对着一排排惨白刺眼的灯光，打了个喷嚏。
“订单的光标在距离自己不到十米的位置”，俞冰盯着通讯终端屏幕，歪头算了算，“大概七八个工位的距离？”
她隔着落地玻璃望进去，点着位置开始数起来，“一、二、三、四、五、六、七”，空旷的工位区最后一排，一个年轻女孩正紧盯着虚拟屏幕目不斜视，手指头在键盘上抡得快冒烟，快速处理着面前瀑布般流淌的数据流。
女孩儿桌角上摞着一沓外卖和租房的广告传单，最上面那张边角翘起来，被空调吹得一下一下地飞起来。办公桌手边的马克杯沿沾着一圈干掉的咖啡渍。
就是她了。
俞冰终于见到了这笔“注意力劫持案件”的主人公。女孩儿抬头的瞬间，俞冰脚步一下子钉在原地，瞳孔慢慢收缩，她隔着玻璃，立即认出了对面的那张脸——纪时。
竟是那个在“社会福利心理疏导站”哭泣的年轻女孩儿！
说话间，玻璃窗内，一个同事挺着啤酒肚，雄姿英发地在下班点前出现，“白天跟张总出去应酬客户，才没接到你电话”，同事拨了拨油腻的头发，一张移交文件“啪”地甩在纪时桌面上，“弄好了、弄好了，发你了哈，这个张总要得急，你辛苦加会儿班弄完哈。”
男人开始忙乎自己手里那点活儿，拢共两张表，改过一个格式，椅子便向后一推。他站起来，不急着走，先抻了抻腰。
小组长办公室的门敞着。
男人挺直腰板，用一副中气十足、穿透半层楼的嗓门朗声告诉纪时，眼睛却滴溜溜瞥向小组长办公室：“我这一部分，全部完成了！纪时，现在正式移交给你啦！”
用丝毫不减的音量大声催促道，“抓紧啊。后面全卡在你这儿了。”寥寥几分钟的活儿，被他嚷出攻坚克难的声势。
屏幕的蓝光落在纪时脸上，看不出什么多余表情。
下一秒，在公共频道里，俞冰听见有人用亲昵的语气发送提醒，“纪时，别忘了优化你的季度分析报告，组长不太满意呢”。
这些举动零散、细碎、微妙，却像一根根冰冷的针，精准刺向纪时本已紧绷的注意力神经。
她手指的敲击节奏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背脊却挺得更直，只是眼底那圈淡青，在过亮的灯光下无所遁形。
俞冰靠在走廊里观察着。她听到了那些包裹在礼貌下的微妙贬损，也察觉到了纪时呼吸间那极力抑制的轻微颤抖。
当纪时终于放下手头的数据流工作，暂时离开工位，走向茶水间时，俞冰在无人的转角拦住了她。
“纪小姐，你好，我是注意力猎人，俞冰。有人雇我来帮助你。”俞冰开门见山，十分笃定，“你已经被注意力劫持，信用点很快会崩溃。”
“注意力劫持？”纪时放下手里的咖啡杯，困惑的挑眉，抬眼扫过来，眼底明晃晃浮起警惕和嫌弃，似乎已经把俞冰归为“诈骗犯”一类。
在S时代，注意力是人的第二生命线。而“注意力劫持”，是指极个别情况下，人当下的注意力被凶猛的情绪拖拽回过去，而无法专注在当下的一种心理创伤闪回。
猎人订单处理多了，俞冰便也成了注意力方面的理论高手。她想了想，灵光一闪，打了个比喻：“想象你的当下注意力是一架航班，准备飞向墨尔本。可旅途中，你突然想起过去某个不安的记忆，比如曾被父母抛弃、被朋友背叛的事情，你当下的注意力航班就像突然出现了劫机者，它失去了对当下的控制，会强行扭转驾驶方向……”
俞冰俯身给自己接了杯白水，“咕噜咕噜”咽下一大口，继续解释：“……航班将偏离航线，不是飞向墨尔本，而是被拖回了伦敦——某个过去发生过、至今未能释怀，记忆中的创伤现场，然后航班在创伤的废墟上一遍遍盘旋，当事人会一遍遍重温创伤记忆……”
“最后会怎么样？”纪时眼神困惑。
俞冰顿了顿，开口道：“机毁人亡。”
“其实，通常……”俞冰张了张嘴巴，咽下了后半句话，普通人遭遇这种情况，如果没有猎人帮忙解决，往往只能僵在原地，被抑郁情绪吞没，或在失控中崩溃，被迫住进精神病院，最后交由“社会福利官”照顾。
纪时似乎是个特例。
她的注意力被劫持时，当下的身体却能维持着惊人的日常运转！
她能一边在过去的痛苦情绪泥潭里缓缓下沉，一边在键盘上敲出流畅的分析报告。
正是这种割裂让旁人看不出端倪，只隐约觉得她偶尔“有点不同”。
很奇怪，纪时的注意力劫持很安静，如同平静水面下，正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溺亡。
有点像身处缓慢漏气的密室，最先被剥夺的正是对“缺氧”的警觉。
她并不觉得自己被劫持！
纪时接过不少解除“注意力劫持”的任务。
几年前，一个富二代少年因童年目睹出轨的父亲失足坠楼，现实生活中又触发了女友出轨的创伤，导致他发生注意力劫持，现实中他持续嗜睡，如同活在时间之外。
俞冰不得不潜入“心渊”找到他的创伤碎片，让少年看见自己正卡在过去的某一帧。唯有先意识到“被困”，才可能开始挣脱。
所以当俞冰第一次见到纪时的时候，作为经验老到的注意力猎人，她敏锐地识别出了她被劫持的状态，虽然这种情况很特殊，但是本能告诉她，纪时那平静的躯壳下，有一个正在吞噬一切的黑洞。
靠近她，危险。
“不过，你是，咨询室的保洁员？”纪时眼里透着“你这套诈骗手段我见多了”的神色，开口便坦率地“戳穿”真相。
“啊？”俞冰的头摇得像拨浪鼓，又飞速点点头，“那个……我的情况是有点复杂”，她尴尬地搓搓手，“但是我保证，我真的是注意力猎人，童叟无欺！”
“你要帮我？”纪时扯了扯嘴角，“谢谢你，但是我当下没问题，不需要。”
拒绝干脆利落。
“我要回去工作了”，纪时往过道外侧偏了偏，像绕过一堆垃圾一样绕过俞冰，生怕被她的气息沾上边儿。步子迈得飞快，一路小跑躲回工位区。
“诶，你等等！”俞冰没有机会解释，纪时的后脑勺已经跑远了。
“怎么办？”俞冰呼了口气，处置注意力劫持任务的前提是——目标愿意承认并且接受帮助，否则劫持者的注意力抗争会将俞冰一起拉向深渊。
如果现在回家，这笔订单的费用就必须退还回去，有些可惜。
俞冰把手掌贴上办公室的玻璃门上，轻轻叩了几下，压低声音喊她，“纪小姐，拜托给我个解释的机会……”
工位上纪时掏出耳机带上，转了个方向，背对着俞冰的后脑勺纹丝不动，连转一下的意思都没有。
“谁在那里？我好像没见过你……站住！别跑！”走廊尽头的保安突然怒吼，一边朝着俞冰奔过来，一边歪头叽哩咕嘟地朝对讲机报告。
俞冰跺跺脚，离开办公区。
回家吧。
她走入驶离旧港区方向的公共轨道站。车厢里人群寂静，每个人都沉溺在个人通讯终端过滤后的信息茧房中。
俞冰靠在角落，闭目养神。
然而，就在轨道车快驶出旧港区，即将进入一片老旧工业带与居住区混合的过渡地带时，她颈后的汗毛陡然立起。
周围人群那原本稳定、低耗的集体注意力场，好像出现了异常波动。像平静湖面被看不见的石头击中，水底荡开紊乱的涟漪。
她猛地睁开眼。
车厢内一切如常。人们依旧低着头进入浅度休息或者无声地沉溺于个人通讯终端的私人娱乐项目。
但俞冰注意到了不一样的东西：是“心渊”！——这座城市庞大而精密的集体潜意识网络，在局部产生了异常共振。
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正通过那无形的精神链接隐隐传来。
绝大多数人对此毫无知觉，但俞冰这样的顶级深潜者，敏锐觉察到了不对劲。
“心渊”，这座城市的注意力意识底层网络，将无数个体的潜意识以精妙的协议链接在一起。在绝大多数时候，它如同无形的神经网络，高效调配着整体的注意力资源，让集体认知如交响乐般和谐运作，这是S时代社会高效运转的保证。
然而，在概率低于千万分之零点二的极端情形下，这种链接会显露出其脆弱的一面：它仿若“铁索连舟”。当其中一艘“舟”，即某个体的注意力，因强烈创伤或劫持而发生剧烈颠簸乃至“倾覆”时，震荡会沿着链接传导。
若不及时隔离，将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注意力连锁危机。
纪时作为顶级的注意力猎人，其感官敏锐度远超常人。
此刻，她清晰地感知到，不远处旧港区那片区域所链接着的心渊，其平缓的日常状态正被一丝异常扰动打破。
某种慌乱，正在蔓延。
她猛地低头去掏口袋里的通讯终端，屏幕亮起来的时候，18.30的数字猛地跃入眼中，俞冰咽了口唾沫。
下一秒，指尖不受控制地颤动了一下。猎人对这种精神层面的波动异常敏感。前方传来的，或是……一场正在酝酿的、更深层次注意力崩溃的前兆。
区域异变。
就在旧港区，难道是纪时？
轨道车缓缓进站。车门打开，霓虹灯与全息广告牌闪烁不定，而在俞冰的感知里，附近区域的“注意力背景音”正发出一种不祥的、低频的畸变嗡鸣。
俞冰拉低帽檐，随着密集的晚高峰人流走下车，走回开始的方向，她决定折回C7大厦区。
深潜者的本能，压过了对订单报酬的单纯计较。她需要先弄清楚，旧港区那片区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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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深潜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