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教给广瑶的，是一种无媒介的施术方法。
幻术所创造的一切，本质上是利用灵力易于塑造的特性，将现实的投影在虚幻中扭曲。要想对一个人控制得越深，创造的幻境就要越庞大。这种“庞大”伴随着记忆的构建与重塑，若要让人信服，就必须相对遵循天道法则，方能在神不知鬼不觉中篡改人的认知。而媒介就是介于现实感与虚幻感之间的锚点，是一般施术者必不可少的道具。
想也知道，若是不使用媒介，对施术者的灵力储备和施术能力要求都非常高。并且一般都需要有另一人在旁护法，以免在幻境形成前被人干扰。就算条件都能达到，不堪重负灵力失控，最后走火入魔的修士也并不是危言耸听。
一般情况下，并不会有人冒这种险。
不过在死亡威胁下，这就变成了不得不尝试的一种可能，即便要付出代价。
【凡我所思，皆能如愿。】
“喂，这位老兄。”广瑶提高声音，压过廖永那恐慌的动静，“想活吗？”
“废话，谁不想活？”
“那你就得听我的。”
“要……要怎么做？”
“冷静下来，不要让任何人来打扰我。如果看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东西，安静地闭紧嘴巴。”
“你……你到底要做什么啊……”
“少废话，做得到吗？”
“……好，我都听你的。”
廖永声音发虚，显然对她将信将疑。不过没关系，信任本来就不是几句话可以建立起来的，更危险的事情在后面呢。
广瑶合上双眼，灵力倾泻而出。
·
金珠坊三楼，所有房间的门都紧紧地锁着，窗格上映着暖色烛光，唯有一间房的门大敞着，摆足了请君入瓮的架势。
李雾心握紧知易剑的剑柄，走了进去。
“又见面了，雾心……”冯半命一身石榴红裙，回头看向她的半张脸浓艳至极，“见到娘亲开心吗？”
她的声音尾调很轻，听起来如同深夜轻风过竹林，萧萧声断魂，配上现在这满屋的烛灯，像火里爬出来的厉鬼。
“是你将莫寻真引来乌木观的？”李雾心犹疑地问。她现在暂时还无法将那两人称作爹娘，十八年过去，太久了。
“痛苦吗？亲生父母刀剑相向，没有一个人愿意养你，甚至连看都没有看过你一次。”冯半命乐不可支，“哈哈哈哈哈……多悲哀啊。”
李雾心沉默片刻，又问：“冯姐姐，是不是我母亲把我交给惠姨的时候，你见过她的脸？”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冯半命能够认出莫寻真，以及调查出与她和柳将离的关系。
“是又如何？”冯半命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了下来，“你这家伙真是死性不改，我说过让你不要再叫我姐姐了吧。”
“可你就是我的姐姐！”李雾心一下子激动起来，“不管我的亲生父母是谁，你和惠姨都是我的家人！”
“闭嘴！”冯半命朝李雾心扑了过来，手里的匕首闪着寒光。
李雾心不愿意拔剑，怕伤到她，只好用剑鞘格挡，一心想要解除误会：“冯姐姐，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说清楚好不好？”
冯半命见匕首袭击不成，干脆丢开又上手去掐李雾心的脖子，却被李雾心灵活地反手一扭，将她压制在身下。冯半命怒吼：“你**有本事就杀了我，再带着我的头去见杨惠和！”
“她已经死了！”李雾心忍无可忍，红着眼框喊道，“我找到了惠姨的尸体，还有你的……我看到你们抱在一起，都被火烧死了……”
冯半命疯狂挣扎，发丝粘在她的脸上，如同一只被困在蛛网上的飞虫：“你撒谎！才不是这样……是她抱着你头也不回地走了，妖魔恶鬼把我拖进火里，我的脸擦过地上那些烧得热烫的瓦砾，我全身都疼得好像要死了……”
她说着说着，泪水划过她那半张布满疤痕的脸。
李雾心难以置信，她猛地把冯半命抱进怀里：“我不知道，我没看见妖鬼……惠姨那时候回去救你了，然后再也没回来。你不知道，我那时候看到你们抱在一起烧焦的尸体，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为什么我没有和你们一起，那样至少我们死在了一起，而不是只留下我一个人。”
冯半命冷冷地说：“杨惠和确实去而复返了，我求她救我，她却说——‘你的命格太凶，留着终究是为祸世间，不如早早死去的好’，我凭什么不能恨？”
“不可能的……惠姨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
“我亲眼所见、亲耳听见难道还会有假？杨惠和养我的时间比养你长，她化成灰我都认得！”
“我也亲眼确认过你们的尸体，我们一起生活这么多年，我不会认错的！”
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怒吼、咆哮、表情狰狞，仿佛两头对峙的凶兽。
“难道那天乌木观里有两个杨惠和吗？！”
李雾心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让互相怒视对方的两人僵住了。
这有可能吗？
这个念头宛如给她们兜头一盆冷水，一直寒到骨髓里。李雾心松开手，从冯半命身上爬了起来，两人的衣服经过刚才的打斗起了皱，都很狼狈。
冯半命喘着粗气站起身，胸膛几下起伏，像是要说服自己一般，低声说：“我恨你。”
李雾心用手背擦了把脸上乱七八糟的眼泪：“我才不信……在客栈的时候你明明可以杀了我，却半天都没把我推下去。你说恨我，又为什么把我的亲生母亲带回我的身边？”
冯半命顿时又气炸了：“你有病吧！一定要在这种小事上找幻想吗？我说我恨你恨得要死你听不到吗？你是被你娘抛弃的你没听到吗？快给我滚我不想看见你。”
“当年的事，我会想办法查清楚的。再见，冯姐姐……”李雾心心里担心广瑶，只好暂时与冯半命分别。
冯半命没有回应，直到李雾心快步走到了门口，她的声音才传了过来，丝毫不在乎该听的人有没有听到：“那个月慧身上有古怪，要小心。”
门口空空荡荡一阵冷风吹过，冯半命盯着面前的地板怔愣出神，却突然听见一个脚步声急匆匆跑回，李雾心的脑袋从门框后探了出来：“知道了，多谢冯姐姐关心，下次我请你吃饭。”
冯半命抓狂：“谁要你请，快滚！”
·
“你是说，你们有人在金珠坊卧底？”
站在随世微面前的人，正是白天在乌木观与柳将离大打出手的莫寻真，以及跟在她身边的青衣女子。青衣女子自称覃忆水，是清静门人；而莫寻真此次是代表昆川宗来到镜方城的，与柳将离他们不同，这两位是合法合规地穿越封城令，从城门口进的城。
“我们在城门口遇见了一位药师，跟我们一起进城，她说是来找朋友的，也不知道去哪了。”
听这描述，应该是相鸢。随世微想。
不过眼下有更紧急的事态，容不得他多想。随世微接着他刚才的问题，继续说：“看街上这情况，金珠坊的人估计全都被清出来了，你们的卧底还能留在那里？”
“能。”覃忆水笃定地说，“她和其他人不一样，除非有人开了天眼，否则没人能发现她。”
“听起来像某种隐身术。”
“效果差不多，但没那么神秘。其实她精通相术，卜卦识人不在话下，而且还在我清静门习得了幽隐之术，寻常人绝对发现不了。”
“她叫什么名字？”
覃忆水和莫寻真对视一眼，说：“她的名字挺特别的，叫冯半命。”
随世微的脸色骤然变了：“这个冯半命是不是半张脸上有疤？”
覃忆水不明所以，点头：“对啊，她说早年家里起火烧伤了脸……”
随世微已经听不进其他话了，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冯半命是如何掐着李雾心的脖子，将她逼到窗边，想要置她于死地。如今这两人偏偏有可能在金珠坊里再次碰上，李雾心又心软，绝对不肯对这位旧识拔剑……想到这里，随世微一刻也呆不住了，他跳上房顶，想要像李雾心那样翻栏杆上二楼。
还未等他动作，突然有一丝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
这金珠坊内部，是不是有点太亮了？
随世微仔细观察了一会儿，脸上骇然失色。
这哪里是灯火通明，分明是有人把富丽堂皇的金珠坊当作一盏宫灯，在里面点燃了冲天的灯火。昔日的衣香鬓影都化作美人灯上模糊的彩画，在将明的天幕之下鼓胀起来。那是烟气，是烈火，是灼人的焰光，它们吞食空气，膨胀身躯。
整座金珠坊突然变作一只暴食的恶鬼，将吃进去的木头和纱帘全都化作滚滚浓烟吐出。火，已撕破它的肚子，舔舐外墙与栏杆，在屋檐上跳舞。染上火光颜色的窗格，正像一只可被人捧在手心把玩的琉璃盏，燃烧后变得焦黑的灰烬，永远不复存在。
随世微骇得肝胆俱裂，他迅速向众人喊到：
“快救火！有人在里面！”
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这冲天的大火，不断有黑灰随风飘来，火势更猛了。
此时此刻，随世微才真正从李雾心轻描淡写的话语中，读懂了那个在大火中失去一切的女孩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