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应是山不就我,我来就山的引蛇出洞之计,却没想到山急得一个晚上都等不了,先把人给绑走了!
李雾心手里拿着知易剑,往金珠坊的方向飞奔而去。
原本今夜皓月当空,众星暗淡。不知何处风水轮流转,明月隐入了云中,只留下一个浅淡的圆形晕影,像水滴落在布料上形成的水渍。繁星反而光芒大盛,宛如无数双拼命睁大的眼睛,要看清这座笼罩在黑暗中的城池的每一个角落。
李雾心穿过一条小巷,被眼前突兀出现在大街上的队伍挡住去路。
梦游之夜重现,面容虔诚的梦游人高举双手,只是这次没有了月光,也没有引领众人的泥人像。李雾心仔细观察了这些人的衣着样貌,发现走在队伍前面的大多都是金珠坊的姑娘。曾经翩翩起舞的手脚与拨弹乐器的指尖,全都变成了今夜高举的供盏。
李雾心意识到金珠坊可能已经是一个空壳,一个被遗弃的蝉蜕,正蛰伏在混乱与无序中等待她自投罗网。
而她义无反顾。
她正准备绕开这些人,梦游的人们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李雾心动作一顿。
一张张闭着眼睛的脸转向了她。
如同身在花丛之中,所有花都伸出自己的花蕊与她视线相触,眼周的皮肤腾腾跳动了起来。李雾心眨眨眼睛,幻视散去,面前依旧簇拥着众多闭着眼睛的脸。
那些如沐神恩的睡颜挤挤挨挨如同碗盘堆叠,静静覆盖在眼球上的皮肤宛如晒干的百合花瓣,混杂着乌黑的眉、血红的嘴唇,完全就是一碗莲子百合汤。那么多张相似的脸之中,李雾心仍然认出了那位金珠坊的老妈妈,经年累月敛财堆笑折出的皱纹即便睡着了也不能展开,仿佛那缝里夹住了铜钱似的。
李雾心被一众梦游人困在中间左支右绌,又不能对平民百姓拔剑相向。她一跃而起想要踩着他们的肩膀到屋顶上去,那些高举的手臂疯狂地挥舞起来,有的想抓她的手,有的要抓她的脚,反正不让走。
烦死了!李雾心一脚踢开那些蚰蜒般的手,仍套着剑鞘的知易剑横扫出一片空地,伺机突围。
“李雾心!”
随世微从包围圈外骑马赶来,官兵披坚执锐控制住混乱的人群,并尽可能给他开出一条道来。李雾心眼睛一亮,又挥出几下将人群扫开,一把握住飞身探来的随世微的手,借他的力跳上马背,脚尖轻点,又继续跳上一旁平房的屋顶。
瓦砾被踩在脚下发出细微的脆响,李雾心脚步不停,在几处房顶上不停跳跃,眼前已经能看到那座彻夜灯火通明的金珠坊。
她脚下踩实,双腿弯曲,腿部肌肉绷紧,如同一支蓄势待发的利箭,纵身一跃!
她踩在金珠坊二楼向外凸起的屋檐上,翻过木栏杆,消失在窗格的灯火之中。
·
金珠坊内安静地可怕,被遗忘的廖永曾以为自己已经成功逃脱了活阎王的掌心,却不知道自己早已与神鬼定下契约。若他无法带回足够的祭品,那么他自己就理应成为其中之一。
当廖永意识到这一点时,他正被五花大绑,趴在被人精心装饰过的神龛前,像只长虫一样挣扎。坐在他背上的男人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打得廖永的下巴磕在地上,两眼直冒金星。
“安静点。”
花贺冷冷地说。
廖永不敢再动,眼球小心翼翼地转动,看向一旁闭眼静坐的少女。
“广瑶姑娘倒是很淡定。”花贺用手肘抵着膝盖,手掌撑着脸,百无聊赖地打量面前这位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束起的少女。
因为广瑶精通幻术,所以他们在计划的时候还特地向那位大人讨来了一片指甲盖大小的万象镜碎片。以神器万分之一的位格,都足以让整座城陷入迷梦,更可况只是一个尚在修行之中的修士。
“是你一个人与竟思他们勾结,还是整个镜方商会?”广瑶依旧闭着眼,身上的倦怠并没有在那短暂的休息中恢复,她感觉头脑刺痛,睡意纠缠,说点话清醒一下。
“当然了,我在这,难道还不能代表商会的立场吗?”花贺笑眯眯地说,“就连为你们牵线搭桥的那个随世微,也是算计你们的其中一员呢。”
“随世微不是,你在挑拨离间。”
花贺笑容一僵:“就这么信任他?你们认识还没多久吧。”
“大师姐信任他。”广瑶微扬眉头,睁开的双眼里带着嘲讽的笑意,“更何况,你所做的事情,商会应该都不知情吧。”
她话语里的笃定让花贺感到一阵恼怒:“你未免有些太想当然了,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吗?”
“如果你们会长真的知道,那你们又何必这样偷偷摸摸?以商会在镜方城的势力,阵仗应该大得多才对。”
花贺似乎是气笑了,但仍在克制表情,于是只能看到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原来在你眼里,最近发生的事都是小打小闹啊。也是,对你们这类人来说,凡人的苦难算什么呢,反正‘大道无情’……”
广瑶嗤笑一声:“你似乎怨气很大啊,不知花贺大人能否告知一下你口中的‘这类人’是什么样的?能让你这种人憎恨,想必一定是群大善人。”
在接二连三被广瑶用无谓的话语呛声,花贺终于笑不出来了。
“我看你现在还不太搞的清楚状况,”他伸手薅住廖永的头发,廖永痛得惨叫一声,“祭品还差一男一女,这家伙是其中之一,你猜……另一个会是谁?”
“我猜不是我。”
“嘴硬可没趣儿了。”
“你不是还有一个同伙吗?”广瑶的视线越过他,看向他身后。
月慧从阴影中款款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白麻衣,素面朝天,身上没有一件钗环首饰,长发用发带束在脑后。“广瑶姑娘,”她盈盈行了一礼,“好久不见。”
“你来得正好,乔方还说让我给你带东西来呢,啊……”广瑶故作惊讶,“东西你们已经抢走了啊。”
月慧面上无波无澜,她依旧乖顺地微微颔首,睫毛的阴影落在眼下,显出一点纤长的鬼气:“计划临时有变,乔方不知道我们的目的,所以误判了。”
“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为报神女的恩情,我们为祂带来了‘神木镜观’。”月慧动作优雅地拿起锁链的一头,拉着被锁链紧紧捆缚住的广瑶往房间外面走去。
房间内只有神龛上点了蜡烛,其他地方都十分昏暗,只能从门窗格子上看出外面灯火辉煌。忽然自暗处来到明处,广瑶不适地眯起了眼睛。待眼睛适应了光线,看清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时,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她们现在正站在金珠坊三楼的围栏边,往下看去是一楼的大堂,其中设有一个用于表演的舞台。此刻那个台子上却高高地堆起一座“雪山”。仔细看去,是用一个个人偶堆叠起来的。这种人偶广瑶也见过——在渌峰山地宫探险时,她们穿过那个奇怪的花园后,那个将山匪头子做成了泥人像的人偶。
那个人偶会动,这些不会,如同生与死。
“雪山”底座不宽,却堆得很高,因此这鬼东西的上半部分既像烟囱,又像一颗拔地而起的大树。
广瑶觉得邪性,下意识转过头不想再看。她身边的广瑶倒是对自己的杰作非常满意,她轻声说:“等此事既成,神女大人的伟业就能更进一步了。”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广瑶觉得骨缝里都在嗖嗖冒着冷气。
“步春乡的事你知道多少呢?”月慧却话锋一转。
“不多……什么神木家族,清水家族,被赶出去的血脉之类的。”
“哈哈,我和你知道的差不多吧,都是在神女大人身边服侍时,偶尔听来的。那个地方神女大人很不喜欢呢……除非她亲自提起,大家都不敢妄言。不过其实大家心里都很好奇,还在私底下悄悄讨论过。可惜你和你师姐今天都要死在这里,不然我还是很愿意留在镜方,等你们回来时告诉我的。”
广瑶再次向楼下看去,突然意识到,她们现在站着的这个位置,若是趁乱丢个什么东西下去也没有人会注意到。
她脑海中闪过乔方木像从高处摔落的情景。
像是为了确认她的猜测,月慧吩咐一旁的花贺:“天快亮了,开始吧。”
花贺点点头,他将一个点燃的火折子丢了下去。火苗落在“雪山”上,迅速点燃了那些堆积的人偶。火势蔓延得很快,这些人偶简直比纸还易燃。
月慧和花贺将广瑶押回了房间里,她与廖永一左一右倒在神龛前,月慧就像怜爱孩子一般摸了摸两人的头,带着花贺走出了房间。
一时间,房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之中,只能听到房间外火焰燃烧的哔啵声。
广瑶知道他们是要去处理大师姐,不由得心中暗急。而吓傻的廖永反应过来后,更是急得用头咣咣撞地,满脸都是恐惧的眼泪。那么大的火,很快浓烟就会钻进这个屋子,先把人呛死,再把人烧死。
广瑶被绑来时身上没带书幻扇,落在客栈里了,她忍不住暗骂一声,心想下次就算是洗澡也要把家伙带上。只懊悔了这一下,广瑶继续疯狂思考要如何摆脱这看起来必死的局面。
莫名地,她想起师尊把书幻扇送给她的时,对她说的话:
“小瑶啊,无论你现在修炼得多么快速,创造的幻境如何迷惑人心,你都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你一定要通过某物来施展幻术。如果有一天,书幻扇不在你身边呢?你要如何破局?”
“为师现在教给你的方法,以你的道行还很难做到,但是做不到不代表不能知道,你好好听啊,我不讲第二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