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术的施展比预想中要顺利。
广瑶一边像绣娘劈线一样小心翼翼地将灵力的输出分成细丝，以她为中心，织成一张不可见的大网。以往她施展幻术时并不用这样做，书幻扇可以轻松地构建出一个完全可控的幻境背景，但现在她不得不根据记忆，用更多的灵力来做这件事。
也就是说，之前构建幻境是靠拓印的话，现在就得自己一笔一划地勾勒。
广瑶全神贯注，从一草一木开始，乃至每一层水雾中的颗粒，都一一勾勒。这是属于她的幻境，因此她选择了最熟悉的太玄山，并在其中寻找幻境影响现实的那一瞬间可能。
仙山出世，广瑶从山门走入。长长的石阶没入云雾之中，林木的气味带着点微涩，山风清凉，如一层软薄的轻纱随风裹在人身上，周身一转，又随风飘走。
广瑶不由得想起一些很久远的记忆——是她跟着师尊初上太玄山的记忆。不知为何，她刚上山时记忆混沌，人畜不分，直到两个月过去，她才在脑海里有了较为清晰的认知。幸好她虽然懵懵懂懂，但在修行上触类旁通，不至于让师尊后悔收徒。
七岁的广瑶牵着师尊的手，一阶一阶地爬上这看起来仿佛没有尽头一般的青石梯。年纪尚小的她不知道别的孩子爬累了是可以一屁股坐下来休息，或者找大人撒娇要抱上山的。她听师尊的话一声不吭地爬，累得满头大汗，腿不停地抖。
师尊既不帮她，也不嫌弃她慢，就陪着她像只乌龟一样往山上挪。广瑶脚软了一下没踩稳，膝盖磕在石阶上，疼出了泪花。眼角溢出来的泪水沾在她的指尖，像清晨叶片上闪着微光的露水。
广瑶对自己身体里溢出来的水感到害怕，她把指尖递给师尊看：“血？”
师尊说：“是你的眼泪。”
“生病？”
“没事的，不是生病。”
女孩稍稍安下心来。
休息了一会儿后，师尊蹲在广瑶面前，示意她趴在自己背上。广瑶看不懂她动作的意图，一脸奇怪地歪着脑袋。师尊叹了口气，拉起她的手搭在自己肩上，然后双手绕过女孩的腿窝，把她背了起来。
“啊……”广瑶一脸震惊，像是才知道这世界上，一个人是可以被别人背在背上前行的。
师尊走得很稳，不晃不颠簸，呼吸也很均匀。她一边走上石阶，一边絮絮叨叨地跟广瑶说：“以后你就是太玄山的人了，宗门里有掌门和副掌门，我是副掌门，弟子的话算上你暂时还只有三个。”
“那两个？”广瑶疑惑地问。
“是三个。”师尊顿了一下，反应过来，“哦，你是想问另外两个弟子是吧？”
“最先入门的那个弟子是你的大师姐，她是掌门的弟子，人有点直愣愣的，跟你一样。你们俩站一块能凑双筷子了吧……扯远了。”
“第二个入门的是我收的徒弟，也就是你二师姐。她聪明又能干，性格也很温柔，总之比掌门那个家伙可靠多了，你会喜欢她的。”
广瑶想象不出两个师姐的样子，只能把脸颊贴在师尊背上，轻轻点了点头。
眼前一闪，背她上山的师尊变成了一口朴素的棺材，小心又不容拒绝地把她装了进去。广瑶隔着棺材板听到外面传来压抑的哭声，这声音太悲了，光是听着就让人喘不过气来。
“你的棺木是白色的。”
有人躺在她身边，如此说道。
广瑶吓了一跳，猝然扭头往身旁看去，只见六师妹朱玑侧躺在她身边，神情悲伤。棺木只有一个人的位置，因此六师妹只是一抹不知从何而来的虚影，柔柔的包裹着广瑶的肩头，胸脯陷在她的臂膀里。
“六师妹……”广瑶喃喃问，“你不是下山去了吗？”
“我又回来了呀？”六师妹咯咯笑出声来，“我也来接你回家。”
“家……”
六师妹坐起身，将她的灵魂从身体里盛出，抱在怀里。她们一起穿过棺材盖，飞去了外面。广瑶可以清晰地看见自己紧闭双眼的脸，身躯呈现出被反复漂洗过的极致惨白——与棺木同色的白。
她看到自己在熟悉的卧室里停灵，她的书还是堆了满屋，宛如为她送葬的繁花。大师姐坐在棺木旁愣愣地出神，她脸上憔悴得如同将死之人，两行血泪流出，推开苍白的皮肤，让人想起血流不止的雪地。
六师妹说：“三师姐，你猜到了吧？竟思的幻境还在对你产生影响。”
广瑶一脸凝重：“我知道，他的幻境很可能并不全是虚假的。”
在那个惨烈的世界中，有哪一部分是真的，又有哪一部分是假的呢？广瑶难以分辨，也不敢擅自断定。
六师妹又笑了，笑声清脆：“别担心三师姐，最起码我们这太玄山八弟子是真的。”说完，她拿出一小块镜子碎片，锋利的边缘一碰上锁链，就像勺子??猪油那样，轻而易举地把锁链弄断了。
然后她把这块碎片交给广瑶：“拿着它，可以找到竟思。”
广瑶接过，点点头，却并没有马上就走，而是踟蹰一瞬，问：“月慧，你为什么要帮我？”
六师妹的伪装被广瑶用灵力拂去，显露出月慧那张满是惊讶的脸。
“真不愧是……”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月慧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提醒广瑶，“金珠坊的火是真的烧起来了，李雾心进来找你，你不担心她么？”
广瑶立刻变了脸色，她急切地说：“她和竟思碰上了？”
月慧无奈地笑着默认。
幻境交融，广瑶绝不能让李雾心看到一点她所经历过的那个恶世。
·
李雾心与冯半命分别后，不停在金珠坊里寻找广瑶。除了因她粗暴推门而摇曳的灯火，她没有听到任何一个人的呼吸声，只是不知为什么，室内好像越来越热了。
李雾心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莫名感觉手背有种被火焰灼烧的错觉，她细细看了自己的手背，没发现伤痕。
“大师姐……”
某处似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是广瑶，声音听起来很虚弱。
李雾心立刻急了：“三师妹？你在哪儿？我来救你了！”
“大师姐……我好疼……”声音添上几分哽咽，听得李雾心心里一阵阵发紧。
她一边呼唤，一边寻声找过去。长廊上回荡着她匆匆的脚步声，面前一直是重复的房间，一模一样的门窗，她三步并作两步从楼梯上跳下去，那声音依旧忽远忽近，找不到具体的方位。
她开始感到无尽的烦躁，到处都是金色、橙色、红色交融混杂，犹如在一幅巨大的壁画下奔跑。因为离得太近所以没办法看清画上的内容，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扭曲的线条与不明所以的色块，而她陷在画里，拼尽全力去听画外的声音。
“大师姐……看过来……”
属于少女的清脆声音再次响起，飘渺如烟，其中一缕烟勾着她的视线往金珠坊一楼的大堂处看去。
李雾心记得那里，她刚来镜方不久，在那里遇见了清弥和路隗姜，路隗姜说她要买下清弥，然后她们一起来到一个包厢商议。没过一会儿，自称清弥姐姐的月慧走了进来。
记忆此时突然变得非常清晰，所有人的表情、动作都突然变得速度极慢。她看到花贺和月慧对视一眼，两人脸上带着隐藏恰好的心照不宣，之后花贺就找借口出去了。
脑中的回忆只是一闪而过，速度快得李雾心还没来得及细想，视线聚焦，一个少女的身影正萎靡地躺在那里，身下一片血泊。
“三师妹！”李雾心双手一撑栏杆就要跳下去。
面前骤然一空。
如流沙逝于掌心，眼前的一切都在融化，她一脚踏空失去平衡，眼看着就要坠落。
有人飞扑过来，一把抓住了李雾心的手，差点被她的重量带着一起翻了下去。
李雾心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低头看到脚下正燃烧着熊熊烈火，那些燃烧的人偶碎片不断往下抖落，到处都是嚣张肆意的火焰，哪里还有什么少女的身影。
她抬头一看，拉住自己的人竟是广瑶。
“大师姐！快上来！烟太浓了，再这样下去我们会被呛死的！”广瑶冲她喊道。
李雾心把知易剑往广瑶趴着的那个地方丢了上去，剑落在了广瑶身后。广瑶配合着使劲把她往上拉，李雾心调用灵力，打算借力把自己甩上去。
火焰将整座金珠坊烧得梁倒柱歪，不断有某处坍塌的声响传来，可李雾心还是敏锐地听到了一声利剑出鞘的铮鸣。
这声音她太熟悉了，无数次拔出知易剑的声响，剑刃划开空气的锋利感，她不可能听错。
“三师妹！”
她只来得及提醒这么一声……
花贺的身影笼罩着两个少女，他手里拿着刚刚从地上捡起来的知易剑，剑已出鞘，寒光凛凛。
“不要——！”
在李雾心绝望的呼喊中，花贺双手紧握剑柄，高举过头，朝下的剑刃尖啸着刺入广瑶的后心。
广瑶闷哼一声，几乎被剑钉入地板里，她的手腕因剧烈的疼痛而痉挛，可她抓着李雾心的手没有松开分毫。
“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