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方木像的脸上仍带着那虔诚的神色,虽然没有人知道他是被何人偷走的,但是现在他以一种最离奇的方式重新回到了这个木盒子里。
李雾心将木盒盖好,思来想去,还是抱在怀里下了楼。
客栈二楼的包厢里,一大桌子人正围坐在一起点菜。经过这大半天的惊心动魄,大家早已饥肠辘辘,不拘什么荤素,把店里的招牌菜都点了,特地强调上菜快点。
伙计满口应承,出去找后厨落单去了。没一会儿又进来一个伙计送了些糕点果子,说是掌柜让送的,给客人们垫垫肚子。
李雾心就是跟着那几蝶糕点果子进来的。
李雾心一出现,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数道目光聚焦在她怀里的木盒上。显然,大家对从天而降的木像吞噬了竟思一事仍觉得诡异莫名。木像莫名丢失又突然出现,竟思又是否真的被困在其中,数也数不清的谜团总给人一种事情还没完全解决的不安感。
也是出于这种心底的不安,李雾心不太放心将这木盒独自放在房间里,只好先带在身边。
“你怎么在这里?”李雾心看着神色自若坐在席间的柳将离。
“我也算是帮了你们一把,请我吃顿饭也是应该的吧。”柳将离挑眉。
“留他在这里,也好问清楚竟思的事。”随世微出声解释他任由柳将离跟来的原因,顺手拉开他身边的椅子,示意李雾心落座。
谁知柳将离突然站起来坐在了他拉开的那个椅子上:“我坐这吧也方便你问我话。”
原本柳将离坐在广瑶旁边,一直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些太玄山的旧事,广瑶本来不想搭理他,被问烦了就敷衍几句。现在他坐在了随世微旁边,李雾心本来就无所谓坐在哪里,能和三师妹坐在一起当然更好,于是径直走到广瑶身边坐下。
这下随世微和她隔着两个位置,虽然看起来不远,但在餐桌上可算是“山长水远”了。
广瑶余光瞄见随世微额角有青筋跳了跳,似乎很后悔让这个厚脸皮的男人跟来。她眼神微妙地扫过这几人,暂时将沉郁的心思抛之脑后,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来。
路隗姜就完全没察觉到桌子另一边的暗流涌动,她饿坏了,吃着糕点果子的时候还不忘初心地给清弥投喂。清弥反抗无果,只好化身仓鼠慢慢一点点啃,待会儿上菜了路隗姜还要给她夹菜,现在可不能吃太多。
少顷,菜上来了,大家也不客气,直接动筷开吃。
镜方因为商人多,宴客需求大,舍得花钱,对菜肴的色香味都有要求,能在这里开得长久的店家雇来的厨子自然不会差。
先上了三道精致凉菜,有晶莹爽滑的水晶脍、咸香味美的酱肘花、清新爽脆的凉拌莴苣并嫩笋。热菜则有炙羊肉、八宝葫芦鸭、花菇牛肉、清蒸鲈鱼、鸡丝豆腐羹、还有一道上汤豆苗。
菜上齐后一大桌满满当当,碗盘堆叠,杯盏交错。肉香浓郁醇厚,鱼鲜菜蔬鲜嫩可口,再配上碧莹莹的香稻米饭和热气腾腾的蒸饼,各人喜欢的滋味就都齐备了。
点炙羊肉是为了照顾路隗姜的口味,她却对这道菜不太感兴趣,反而更喜欢那肚大料足的八宝葫芦鸭。鸭肉酥软、馅料软糯,甜咸交织滋味丰富。不过炙羊肉路隗姜自己不吃,却连连夹给了她旁边的清弥。
表面上她认为清弥身子虚亏需要多吃羊肉滋补,而内心里她又有一点不想宣之于口的期望。她希望清弥能快点习惯牛羊的油腻和独特味道,以后跟着她回部族就能少受些水土不服的苦。
柳将离的口味就和他的外表十分匹配了,专夹些硬菜吃,且十分偏爱那砂锅里吸满汤汁的花菇,菌类的厚实口感裹上肉汁,比肉还好吃。相比他吃得热火朝天的样子,李雾心则更喜欢让舌头循序渐进地品尝,进食时宛如官员处理案牍般有条不紊。
李雾心先是盛了小半碗鸡丝豆腐羹暖暖胃,然后伸筷子夹起几片水晶脍品尝,用凉拌莴苣和嫩笋清口后再品尝酱肘花。几口凉菜下肚,胃口大开,她对热菜的些许抗拒也在软嫩油润的口感中消失殆尽。她这才去夹桌面上的其他菜,依旧是咸香重口和清新爽口的菜互相搭配着进食。
随世微更偏爱那道清蒸鲈鱼,鱼肉雪白鲜甜,清润的滋味从舌头一直滑到胃里,唇齿留香。
全桌最没胃口的就是广瑶了,她光挑着上汤豆苗和鸡丝豆腐羹来吃。吃了也尝不出什么滋味,仅为了填饱肚子。李雾心劝了她几句,给她夹了点鱼和牛肉。她才勉强吃了一些,就感觉心口堵着,喉咙里也在反气,她暗自忍耐了下来。
大部分人都吃了个心满意足,喝茶消食的同时,也不忘各怀心思地互相打量。
李雾心抿一口清香的茶汤,先挑了件不太要紧的事情说。她组织了一下语言,比较委婉地把月慧拜托她们的事情跟路隗姜说了。
“把清弥留在镜方?为什么?她是我的人了!”路隗姜一听果然老大不高兴。
李雾心耐心地另择说辞:“人毕竟不是猫猫狗狗,月慧以一片做姐姐的真情拜托我们,我们实在不忍推辞。希望公主您能问问清弥的心意,若是两人心意不同,在一起也只会相看两生厌,这也不是您给清弥赎身的初衷吧?”
路隗姜瞪大的眼睛慢慢敛了下去,若有所思,又缓缓转向清弥:“你……你愿意跟我回赤图部吗?”
那一瞬间路隗姜想了很多,她想反正自己拿着清弥的身契,生是她的人死是她的鬼。而且清弥这细胳膊细腿也跑不过她,她把清弥拿绳子一捆,放在马背上一路驼回赤图,谅她也跑不了。
她还想这些天自己把清弥养得还不好么?先前那些金珠坊里的人是怎么对她的?自己不仅给饱饭吃还给买漂亮衣服好看首饰,这么一对比聪明人都知道该跟着谁走吧,还用犹豫?
虽然路隗姜竭力想带着她拉弓射箭时那样的笃定让清弥选择,但她若是真的如此有把握,又为什么要想这么多的理由说服自己呢?
清弥却没说愿意还是不愿意,她与路隗姜对视,眼神中依稀还有那只蓝羽雀鸟的影子:“我跟公主去赤图部,要做什么呢?”
“什么都不用做啊,只要陪着我就好了。”路隗姜理所应当地回答。
广瑶适时插进了对话:“公主在部族里一定不缺奴仆吧,您是想让清弥像您的女奴们那样伺候您,还是想让她当您的伴当,又或者是……将她当成了朋友?”
路隗姜听了这话,沉默不语。
她想起自己帐中粗辫子红脸庞的女奴,想起跟着自己骑马打猎的伴当,可无论她把清弥塞在哪一群人里,都是那样的格格不入。这让她突然意识到,清弥的存在就像是从城外大河中盛出的一汪清水,若是强行带到草原上,不管她如何小心,恐怕都很可能因意外而干涸。
她虽然年少,但也没少在部族里见过那些被人牙子卖来的奴隶,他们被主人当做物件随意糟蹋,不会有人关心他们的死活。若是清弥也像一个被随手打碎的杯子那样,在帐中悄悄死去,任老爹如何宠爱她,也找不回第二个清弥了。
“这里的女子可不比我们赤图,没被歌白山哺育过,很容易死的,你要多注意着点。”
原来老爹是这个意思……
路隗姜心里委屈地想,我只是想养一只“猫”而已。
“可是若我不带清弥走,难道让她再回去金珠坊那种地方吗?你们说那个月慧把清弥当妹妹,那你们可知,不让清弥吃饱饭的人就是这个‘好姐姐’?”路隗姜激动地一拍桌子。
这一问把李雾心和广瑶都震懵了:“谁不给饭吃?”
路隗姜推了下清弥的肩:“你来跟她们说,是不是那个月慧不让你吃饭?”
清弥怯怯地看她一眼,轻声说:“是的……月慧姐姐收留我之后,说我是侍奉神女的人,身体里流淌着清水的血脉,只给我喝些清粥,我实在饿得受不了了,就会给我吃些馒头。”
“你的身契也是月慧让那个老妈妈弄的吧?”路隗姜说起来就气哼哼的,她想起自己拿到清弥身契时角落里某个阴暗的眼神,还有那个老妈妈见钱眼开的贪婪表情,心中不忿。
李雾心表情凝重,按清弥的说法,月慧并不像她所讲的故事里那样因为担心清弥而限制乔方的接近,反而是与乔方合谋利用清弥进行秘密的神女祭祀。
“清弥,你告诉我。”李雾心深吸一口气,压下被欺骗的愤怒,“月慧和乔方让你祭祀神女用的是什么方法?”
清弥悒郁地说:“是……用我的血,与渌水兑在一起,浇淋在神女像上。”
所以她们第一次见到清弥时,她才那样瘦弱苍白,原来是长期贫血所致。
李雾心感到心痛不已,为清弥的遭遇,也为自己因外表轻信别人而自责。她将目光射向柳将离:“月慧和乔方,与竟思有没有关系?”
柳将离无奈地摊手:“别老是用那种审犯人的语气问我嘛……如果我说,有关系呢?”
李雾心冷声道:“那就麻烦剑圣大人讲讲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