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慧说的故事真假参半。
清弥确实是与木屏风一起突然出现在金珠坊里的,但月慧将她如何到来的真相矫饰了一番,模糊了听者的注意。清弥并不是毫无缘由突然出现的,而是被月慧和乔方从木屏风上“请”下来的。
柳将离讲述时眼神有些飘忽,明明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却像是沉浸在自己的另一层回忆里。
竟思在镜方城做过几年算命先生,偶然在一户败落的人家那里便宜淘来了一个木屏风。
那户人家姓冯,早年间做些买卖,借着祭了女儿的运,生意越做越大。后来和一个古董商联姻,走了那位古董商的关系人脉举家迁去了朔京。
到了朔京,冯家人立志要褪去商户的习气,穿朝服挣诰命,光宗耀祖。姊妹兄弟们或走关系,或考科举、或入宫才选。他们顺应时势,虽不至于一帆风顺,但已经有了蒸蒸日上的劲头。
恰好冯家有个女儿进宫做了女官,在当时荣宠正盛的大幽宫岳贵妃手底下当差。岳贵妃膝下有两个儿子,养子庆王和亲子瑞王。庆王生母出身较低,在他七岁后因病故去了,今上便将他交给岳贵妃抚养。
不久后贵妃失宠,庆王被废为庶人软禁起来,瑞王远赴封地无诏不得回京。皇后生的三皇子正式被立为太子,迁居东宫。
冯家受此事连累被寒卫抄家,姊妹兄弟们丢官的丢官,杀头的杀头,幸存的罪官家眷流放边关。一朝登上天子堂,朱紫满身,终是落得个潦倒还乡。
留守镜方城的亲戚们见势不妙,在官府查抄前先将祖产变卖了个七七八八,拖家带口携款逃往别处去了,木屏风就是被卖的古董之一。
这个木屏风是当年冯家为了和古董商攀上关系而买回来的,谁也说不清楚它的来历,只知道上面似乎雕刻着一个来自异乡的神话故事。
故事大概讲的是某个供奉神女的聚落,有一个家族世代守护神器万象镜,却因为一时疏忽而被一只黑蚱若虫潜入禁地,万象镜被打碎。人们把这只作乱的若虫钉入神木,然后守护神木的家族将失职的那一脉族人全部赶出了家乡。
被驱逐的族人惭愧万分,从此改了名号,自称是清水血脉,在渌水边上定居了下来。然而既出了乡入了世,偏安一隅就成了奢侈。清水一脉终究还是卷入了乱世战争之中,族人四散飘零。
为了不让家族后代忘记祖宗来历,有族人费尽心血雕刻出了木屏风,并在最后一扇屏风上雕刻了家乡传说中最初守护万象镜的那位巫祝。
后来竟思被人介绍到陈仪家里为他家女儿驱邪消灾,他一看到院子里的乔方就知道他是那流落在外的清水族人,只是不知是第几代,竟思问他,他也不肯细说。不过看他表情,竟思就猜到他应该是清楚家族往事的,说不定还是个直系子孙。
竟思先是给了一张神女画像试探他的反应,这夫妻俩果然供起了神女像,只可惜乔方的妻子似乎非常恐惧和憎恨神女像,一把火烧掉了。
竟思又私下找到乔方,把木屏风卖给他,还说他女儿的病是因为他血脉里本来就带着罪,只有将女儿带回步春乡,接受神木的恩泽,才能根除病灶,健康长寿。
乔方对此深信不疑,他在自家遗留的几本典籍里找到了一个“请神女”的祭祀仪式。乔方做了很多准备,因为妻子的阴影,他不能在自己家里举行这个仪式。竟思就给他介绍了金珠坊的月慧姑娘,乔方用送屏风的借口将木屏风和各种仪式道具送进了金珠坊。
据这位月慧姑娘自述,她蒙受神女大人灵启,前来帮助乔方找到归乡之路。乔方与月慧原本的打算是将木屏风上的巫祝“请”到月慧身上,却不知出了什么意外,竟让那木雕的“巫祝”以肉身重返人间。
不消说,这位清水族“巫祝”自然就是现在坐在包厢里的清弥姑娘了。
清弥见所有人的视线都看向自己,呆呆地挠了挠脸:“月慧姐姐没告诉我这些,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
李雾心盯着柳将离:“你只说竟思,难道你就没有参与其中吗?”
柳将离笑着举了举手里的将离剑:“我只负责拔剑,其他一概不管。”
“为虎作伥。”随世微毫不客气地评价道。
广瑶眼神复杂地看着清弥:“这么说,乔方之所以拒绝做向导,是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步春乡在哪里。”
她比其他人想得要更多一些,已知她的父母就是步春乡人,那她为什么会被人送出步春乡呢?是像清水一族那样因罪被赶,还是另有原因?
李雾心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她有些担忧地看向广瑶。
这时,包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店里伙计敲了敲门,隔着门说有一个名叫陈仪的女子自称有要紧事来找广瑶和李雾心。广瑶一听,忙让人开门迎进来。
陈仪进来时慌里慌张地看了一圈生熟面孔,因为太着急说话都还有些颤抖:“乔方!乔方还魂回来了!”
“什么?!”
李雾心吓得跳将起来,将放在旁边的木盒子打开,乔方的木像还好好的放在里面。她松了半口气,转而想到莫不是木像吞噬了竟思,把乔方的灵魂给挤了出去。乔方变成了孤魂野鬼,惦念妻女,所以还魂去找陈仪。
广瑶看陈仪身边没有人,问她:“你女儿羽书呢?”
陈仪更急了:“不知道为什么,那死鬼一进来,羽书怎么都走不出乌木观!我几次想将羽书抱出来,跟鬼打墙似的走不出院门一步,我没办法了,只好来找你们。”
“不论如何,先去看看吧!”李雾心忙催着陈仪一起走,包厢其他人也十分感兴趣,于是乌泱泱一群人就这么往乌木观去了。
到了乌木观,李雾心恍若隔世。羽书乖乖坐在院子里练字,她旁边坐了个面相温和的男人,将女孩抱在怀里,嘴里念念有词教她写。
“……乔方?”李雾心犹豫着发问。
男人转头看来,陈仪气急走过去,或许是丈夫平静的眼神让她想起了过去举案齐眉的日子,忘了眼前人是个鬼魂。她自然而然地从男人怀里抱起女儿,嗔怪道:“好好的你又教她写些什么,那么多诗书不读,又读你家传的那些经。”
乔方好脾气笑笑,没反驳什么,眼里柔柔地看着妻子,神情眷恋。陈仪与他对上视线,眼眶红了,侧脸避开,招呼门外众人进来。
李雾心和广瑶满肚子疑惑想问乔方,急步匆匆坐在了乔方对面。清弥被院中那棵高大的乌木吸引了视线,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路隗姜一脸莫名地陪着她。
随世微跨过门槛走进去,见柳将离一步不动,问他:“怎么不进来?”
柳将离神色晦暗不明,抬脚犹豫片刻,还是踏进了乌木观。
院中石桌石凳上,李雾心坐在乔方对面,广瑶与陈仪相对,羽书坐在爹娘中间,用笔杆撑着下巴,眼睛好奇地滴溜溜转。
“没想到兜兜转转,我们终于见上一面了。”李雾心向乔方介绍了自己与三师妹。
乔方反应仍有些慢,似乎是还魂之后神思还不太清醒的缘故:“你们……就是要找步春乡向导的人吧?”
“是的,你知不知道如何去?”广瑶试探着问,想知道乔方与月慧这样大费周章地折腾,有没有得到什么。
乔方打量了一下广瑶,表情微妙:“姑娘为什么想去步春乡?”
“祭奠父母。”
乔方微笑着摇摇头,他又看向李雾心怀里的木盒:“里面装的是我的木胎么?”
李雾心把木盒放在桌子上,打开盒盖,露出里面木像的真容。
陈仪绷着脸扭头不看。
乔方不碰也不怕,他淡淡地说:“木胎困不了竟思多久,我有一个办法能让竟思指引你们去步春乡。不过,你们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把羽书的罪根带去步春乡,在神木前烧掉。”乔方说着,将一个小巧精致的荷包放在桌子上,推到李雾心面前,“已经收在里面了,烧了它,羽书的病就能彻底好了。”
陈仪闻言惊讶地转过头,看向乔方的眼神复杂难辨。
羽书偷偷伸出手指戳了一下那个荷包,又立刻缩了回来。“爹?”她悄悄喊了声,乔方摸摸她的头,“别怕羽书,没事的。”
“可以。”李雾心收了荷包,“你说吧,要怎么做?”
乔方说:“你们将我的木像送去给金珠坊的月慧,把竟思被困和我还魂的事情告诉她,再等上一等,就成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李雾心半信半疑:“那你呢?”
“不必管我,如今我也只是残魂一缕,不多时就会消散的。”乔方低下头。
陈仪浑身一抖,握紧了女儿的手。羽书的另一只手被乔方拢在掌中,比起母亲热到微微出汗的手,父亲的手冷冰冰又轻飘飘的,没有什么实感。羽书很乖,两只手都任由抓着。
既然乔方都这样说了,李雾心和广瑶就打算明天一早去金珠坊一趟,现在先暂时回客栈休息。
陈仪起身送客,路隗姜走到她身边,与她说了几句话。
“嗯?这样吗?”陈仪疑惑地看了看旁边表情乖巧的清弥,“可以啊。”
柳将离默默看着就要离开的几人,他一脸懒散地靠墙静立着,随世微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一句话都没有说。
见李雾心站起身,随世微忙走过去问她:“要走了吗?”
李雾心指向已经抱着木盒子走出乌木观的广瑶:“三师妹太累了,先回客栈休息。我嘛……想留在这里走走。”
随世微立刻说:“那我陪你。”
柳将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嘀咕:“献殷勤的小崽子。”
他觉得没趣儿,本以为能看到个李雾心大战还魂鬼的戏码,结果却只是坐下来谈了几句就谈拢了。
柳将离正想趁没人注意他溜之大吉,他刚侧过身,表情猛然一变,紧急往后撤了一步。
一把见血封喉的飞刀擦过他的鼻尖,钉入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