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将离带路，小舟一路划至水洞深处，李雾心举着火把不住地环顾四周，感觉这段路似曾相识。
随世微凑在她耳边悄声道出这种即视感的来源：“那个冒充玉宣姑娘的鬼魂带我们去的水潭，和这个是不是很像？”
李雾心恍然大悟，细看一番，惊觉确实很像。无论是行进的小舟，深不见底的水潭，还是封闭的岩洞，无一不在唤起她的记忆。
不多时，小舟在水上某处停了下来。
此处的水极静，既没有风也没有水下的鱼类扰动水波。柳将离指指水面，说：“就在水底，走吧，咱们往下游。”
不等李雾心和随世微反应，廖永先大惊失色地嚷嚷了起来：“开什么玩笑！这么深的水，会淹死的！”
柳将离白他一眼，只问李雾心：“走不走？”
李雾心经历过一次类似的选择，上一次她没有犹豫，这一次更不会畏缩。随世微也默契地了解她的想法，直接掏出了刚才在石阁拿的长绳，将四个人绑在了一起。
廖永性命还在人家手上，哪里还有反对的余地，只好哭丧着脸准备下水。
幽深的水最容易唤起人对于黑暗的恐惧，柳将离却毫不在意地一路下沉，四人在水中如同一根飘摇的水草，只知道往水底扎根。
李雾心这时只庆幸自己没少跟八师妹下水游泳，练出一口长气。否则她现在人还没到地方，恐怕就先因窒息而死了。
在不知尽头的黑暗与窒闷中，突然冒出一星点的亮光，亮光如一颗小小的石子，砸开水面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光圈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扩大，李雾心仿佛听见汩汩水流钻进她的左耳，在脑中化作拨弄古琴琴弦的沉响，又从右耳流出，带走所有杂念的残秽。
这感觉实在奇妙，李雾心游动的手猝尔碰到另一只冰凉的手，指骨与指骨互相碰撞，那只手一顿，毫不犹豫地勾着她的手指缠了上来。
两只手紧紧交缠，相握的力度超越了平日里所有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如同被风筝线缠上手掌，李雾心此时能做的唯有轻轻动两下指尖，用这样微小的安抚动作向他传达“我在这里”的信号。
光亮吞噬了所有人，李雾心紧闭的双眼微微睁开一线，发现自己正坐在地上，眼前是熟悉的乌木观。她下意识地收拢手掌，却惊觉掌心空空荡荡。
随世微呢？李雾心赶紧环顾四周，一起下水的四人此刻却只剩她一人。更邪门的是，院门口处站着一个有点熟悉的背影，李雾心眨眨眼，猛地反应过来——那背影不就是她自己吗？
李雾心立刻站起身，想揪住这个冒牌货问问情况。走近了却隐约看到冒牌货身前还站着一个人，她往左走了两步歪头看去，发现竟然是自家三师妹！
广瑶双眼无光，神色凄惶，仿佛正直面难以挣脱的深渊。
李雾心心里噌得冒出一团火。她的身体比大脑先行一步，拔出知易剑就给这目的不明的冒牌货刺了个对穿。
这冒牌货果然不是活人，只见一阵黑烟逃窜似的飘走，李雾心赶紧上前关心道：“三师妹，你没事吧？”
广瑶缓慢地眨了下眼，生怕睫毛一落一起的微小动作会抹灭眼前之人的身影。在确认眼前的李雾心就是那个一直陪伴她的大师姐后，心底的委屈一股脑涌了上来。她的双眼通红，泪水已经流尽，眼眶只能盛下她复杂又疲惫的眼神。
李雾心心里一紧，大跨步上前撑住广瑶软倒的身体。
“三师妹？！”
“大师姐我没事，”广瑶强撑着说，手脚还在不由自主地发抖，“我只是有点吓到了，原来是假的啊……太好了……”话音越来越弱，眼皮如坠千斤一般沉重，广瑶头一歪，靠在李雾心的身上晕了过去。
李雾心慌了，她不停呼喊广瑶的名字，又是拍脸又是摇晃的想让她醒醒。凑得近了，她发现广瑶憔悴得厉害，眼下的乌青、干裂的嘴唇、还有那些深深的泪痕都刺痛了她的双眼。
从小到大，李雾心从未见过三师妹这么狼狈的样子。她还不知道广瑶究竟经历了什么，却已经对细枝末节中所展现的痛苦共感，心痛不已。
两只小鸟飞来，蓝羽的那只落在李雾心的肩上，红羽的雀鸟在她面前扑棱翅膀，“啾啾”地叫着。虽然听在耳朵里是鸟语，但是李雾心意外地可以听懂意思。
红羽小鸟着急地一跳一跳，对她说：“你是真的李雾心吧！我是路隗姜你还记得不？你肩膀上那个是清弥！我们和广瑶姑娘都被一个奇怪的黑衣人困在幻境里了，我们得找到他，把他杀了说不定就能破坏掉这个幻境。”
“他在哪？”李雾心眼中已经闪出杀气。
两只雀鸟腾空飞起，“啾啾”叫着招呼她跟上来。李雾心动作小心地把广瑶背在背上，疾步跟上。
出了乌木观，破败混乱的镜方城景象直接唤醒了李雾心记忆中那条被烧毁的长街。灌入鼻腔中那种某物被烧焦的恶心气味，忽明忽暗如鬼魅一般，用灰烬隐藏自己的火光。鼻腔刺痛，眼皮抽搐，李雾心用力地眨了眨眼，奔跑的脚步不停，默念心法静心。
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这只是一个幻境。
背上的广瑶传来温暖的体温，这给了李雾心慰藉。
在前面飞得横冲直撞的两只小鸟突然在空中急停，往反方向飞了回来：“打起来了！”
利刃碰撞的声音铮铮作响，李雾心仰头看去，金珠坊屋顶上交锋不断。随世微持剑对黑衣人步步紧逼，黑衣人也不甘示弱，仗着自己形体不定闪转腾挪，抓住机会还能送出回击，不落下风。
“那个黑衣服就是竟思，”柳将离不知何时出现在李雾心身旁，他双手环胸，气定神闲，“如果你知道他让你师妹在幻境里经历了什么，你会立刻上去杀了他。”
李雾心不知有没有听进他的话，她将背上的三师妹温柔地放下来，让她靠着墙坐好，然后麻烦两只雀鸟看顾她。
安置好人，李雾心将剑尖指向柳将离：“来。”
柳将离面对直指面门的寒光，神色不虞之下还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悲哀：“我说过，我不会杀你，也不想和你打。”
李雾心不可能留他在这里懒洋洋地观战，不与他废话，直接提剑就上。
柳将离抽剑格挡，却只抽出一半，另一半将离剑仍收在剑鞘里。剑尖与剑身相碰，柳将离留下一声长叹，飞身跃至金珠坊屋顶。
“柳将离！”竟思见他终于现身，闪躲的间隙还不忘质问他，“你带这些人进来做什么？你要背叛神女吗？”
“是你背叛神女在先吧。”柳将离语气中满是嘲讽，“神女大人可没让你在镜方城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竟思被他的倒打一耙气笑了：“你不把狼引进来，羊圈里的羊还会跑了？”
李雾心刺向柳将离的剑突然拐了个大弯，直冲竟思而去，长长的剑光几乎划裂了他的大半个身体。黑雾纠缠粘合，分离又聚起，裂口处的细丝绷紧，努力缝合起两边的血肉。然而这样的补救显然不敌李雾心和随世微这两人砍臊子似的剑招。
柳将离见她目标转变，收剑回鞘，想脱离战场。
然而知易剑破开黑雾，直直朝柳将离刺来。柳将离举起将离剑，这回他没来得及拔剑，知易剑结结实实地砍在将离剑的剑鞘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
世界在摇晃，天空破碎成一场大雪，天地相接的尽头如同一个被翻转过来的口袋，一切异象都在告诉所有人——这个幻境即将崩塌。
竟思已经无法再维持人形，他将自己残存的影子团成一颗球，试图往外逃窜。随世微穷追不舍，李雾心顾及广瑶赶紧跳下屋顶，将广瑶搂在怀里，仰头遥望世界的崩溃。两只雀鸟在她身边乱飞，幻境世界在惊慌和兴奋的间隙中分娩，现实世界正在新生。
眼前一晃，众人在一片混乱与恍惚中回到了金碧辉煌的金珠坊。他们的突然出现显然吓坏了众人，金珠坊内各色男女皆在惊慌躲避，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从走廊的栏杆后探出头来观察情况。
广瑶在幻境彻底消失的那一刻睁开了眼睛，她眼神聚焦，在房梁之中看到一个疯狂逃窜的黑色影子。
出于警铃大作的直觉，她指着房梁大喊：“影子！”
随世微闻言，如鹰隼一般锁定了那飞檐走壁的竟思，他立刻张开架势，将手中长剑掷出，却被竟思灵活一扭躲开了。
有人反应更快，长剑已经封住了竟思的后路，路隗姜拉弓放箭，将竟思的前路也封住，最后再射出闪电般的一箭，将竟思死死钉在了房梁之上。
随世微借着旁边的梁柱飞身爬上二楼栏杆，又一跃跳上三楼栏杆，如探囊取物一般飞身拔下那一根箭矢，将串在上面的竟思抓在手里后轻身落地。
“多谢这位姑娘，”他这时表情才略略放松了一些，对路隗姜说，“若没有这百步穿杨的一箭，恐怕就要被这妖物逃了。”
路隗姜得意扬眉：“不客气，我也算是报了一仇。”
随世微手里的竟思仍在挣扎，他的影子再次扭曲，灵力的波动扭曲了所有人的面容。
“不好！他要再施幻术！”广瑶大喝一声，拿出书幻扇，准备打断幻境的构建。
就在众人谁都没有注意到的瞬间，一个栩栩如生的木像从天而降，精准地砸向打算殊死一搏的竟思。
木像穿透了扭曲的空间，波动的灵力，坠落的速度不受一丝一毫的外物之力影响。木像面朝地面，拥抱了这个形态诡谲的影子，将全部的竟思吸纳进了那看似笨重的木头身子里。
“咚”
一声闷响，木像掉落在地，毫发无损，顺着惯性咕噜噜滚到广瑶脚边，熟悉的外形让广瑶呼吸一滞。
正是那离奇失踪的乔方的木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