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瑶十八岁那年,二师姐田珩玉生病了。
先是莫名嗜睡,后来渐渐吃不下东西,原本丰润饱满的脸颊瘦得凹陷下去。所有请来的大夫都束手无策,掌门和副掌门说要出门为她寻药。没走几天,田珩玉已经下不了床,全身一寸一寸变得僵硬,呼吸微弱,完全是一副有气出没气进的样子了。
广瑶每天都守在二师姐床前,她眼睁睁看着二师姐难以挽回的一天天虚弱下去,心理上受不了,跑到山门去等掌门和师尊回来。
李道晴和沉北归来时两手空空,她们没能找到药,只带回了山下泥人病蔓延消息。
“我们偶遇了一位年轻的药师,她虽然对泥人病有所研究,但是并没有办法治疗……她说要去朔京找她师傅想办法,如果能研究出有用的药,会送来给我们。”
可是二师姐的根本撑不了多久,这样等同于直接告诉她,她已经彻底失去了这唯一一点生的希望。
广瑶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地呼喊: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三天后,田珩玉因全身虚弱而死。
四师弟邱漱天在二师姐棺木旁吐血昏迷,停灵时师弟师妹哭成一片,念着二师姐的名字难以接受现实。广瑶俯身看向躺在棺木中的田珩玉,二师姐被打理得很干净,穿着一身素白单衣,总是温柔带笑的脸上只余冷寂。
广瑶轻轻将她额前的发丝捋顺,指尖却传来了某种奇怪的触感。心脏漏跳一拍,她小心翼翼地用指甲在二师姐的脸颊上刮了一下,一层细腻均匀的白泥被刮了下来。
广瑶难以置信,盯着尸体上越来越多、越来越厚的白色泥土,简直像是要在上面盯出一个洞来。
黎明时分,田珩玉身上裹了一层硬化的泥壳,完全变成了一尊泥像的样子。广瑶没有惊动任何人,她为二师姐盖上棺材盖,钉上四角。
棺木入土时,四师弟来了。他眼神混沌,神情萎靡,整个人都失去了精气神,活像一具走尸。他没有理会同门的劝慰,独自一人坐在二师姐墓碑前,当天边最后一丝光亮也被夜幕吞噬时,他将匕首抵在脖子上,了结此生。
广瑶是第一个发现四师弟尸体的人。
她在床前呆坐了一整晚,脑子里一直回荡着二师姐可能会从泥壳中复生的荒诞想法。她想象着二师姐从棺材中苏醒,却因为棺木钉死且深埋于地下而被困在永无止境的孤寂中。感同身受的绝望与孤独让她无法合眼,更遑论休息。
天际微微泛出鱼肚白时,她终于忍受不了内心的煎熬,跑到二师姐坟前,却看见了四师弟冷透的尸体。
短时间内举办两次葬礼,大家脸上的悲痛已经麻木了。
然而悲剧还远远没有结束。
八师妹言开阳是师门中年龄最小的,才十二岁,广瑶却在她的发间发现了许多白发。在她着急的连声逼问下,言开阳老实交代自己早就发现了白发,一开始她不以为意,后来白发越来越多,直到黑发再也遮盖不住白发的痕迹,这才被广瑶发现。
大夫说这可能是少白头,让她们不要大惊小怪。可接下来的日子里,言开阳年轻稚嫩的脸上竟开始浮现出皱纹,手脚也不听使唤地颤抖。渐渐地,原本健康挺拔的后背佝偻下去,行走时颤颤巍巍地仿佛随时都会摔倒,甚至牙齿也在一颗一颗地掉落。
十二岁的女孩,竟然已经显现出惊人的老态了!
就在八师妹难以挽回地老去时,七师弟奚泉的身体也开始出现异状。他的背上先是长出了两根肉芽,像触须一样软绵绵地搭在身后,在衣物下顶起两个诡异的凸起。后来肉芽一天比一天长,尖端还长出了五根稍小的肉芽,乍一看就像人类婴儿的手。
肉芽逐渐不再柔软,反而像是长出了骨头那样支起,真正成为了一双人类手臂。手臂死死地撑住七师弟的后背,在他凄厉的惨叫声与体内骨头折断的声声脆响中,一个覆盖着白膜的□□从他的脊背上长了出来。
这个寄生在他身体里的“新生儿”撕破了他的皮肤,在喷涌的鲜血中发出了婴儿呱呱坠地般的哭声。
副掌门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弟子在血泊中死去,而那个只长出半个身体的怪物无法行走,只能在一边哭泣一边用那两只细弱的手臂爬行。
副掌门一把抽出长刀,往这怪物与七师弟的身体连接处砍下一刀,将他们彻底分离。怪物抱着自己的半个身体,哭声渐渐微弱,直至一片死寂。
副掌门心如死灰,与掌门一起前往晖海去寻找识机宫,此后再无音信。
“太玄山被诅咒了。”
一日,五师妹鹿玄对广瑶说。
就在她说出这句话的隔天,从睡梦中醒来的她开始视物不清。
一开始只是眼痛加视物模糊,后面越来越严重,只能勉强看到一点微弱的光亮,五师妹还时常在嘴边喃喃着一些其他人听不懂的话。左眼失明后她彻底陷入了谵妄之中,一直喊着二师姐的名字,语无伦次地说她看见二师姐在地下哭泣,还被其他的鬼一直撕咬啃食,不得往生。
五师妹一直试图往外跑,广瑶不得不把她关在房间里,以防她出去乱跑遭遇什么意外。可意外还是发生了,子夜时分,五师妹离奇地出现树林中。她已经双目失明,却像是有人指引着她一般,方向明确地走向二师姐的坟墓。
她用手指一点一点摸过墓碑上刻下的字,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山崖。第二天,漫山遍野找人的广瑶在山崖底下发现了五师妹的尸体。
“六师妹,是不是你故意放了五师妹出去?”
广瑶崩溃地质问六师妹朱玑:“你一直和她睡在一个屋里,钥匙也只有你拿着,好端端的人怎么就从屋子里跑出去了!”
六师妹恹恹地抬眼,眼中血丝狰狞:“她太吵了,一直要找二师姐,我就让她去了。”
“你疯了吗?”广瑶扑上去想打她,手掌几次起落,却无论如何都下不了手。
“我早就疯了。”六师妹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冷静,“三师姐,我受够了每天被发疯的五师妹弄得浑身是伤,我受够了每天晚上她永不停歇的哭嚎,我受够了看到一个又一个人死去的尸体……三师姐,我要走了,你多保重。”
“你要去哪里?”
“随便什么地方,反正不留在这里。”
说完,朱玑什么都没带,独自走下了太玄山。
广瑶气得几乎要原地晕厥,她又哭又笑,撕烂了自己的扇子,将自己关在屋子里。门窗都关得死死的,只能看到窗纸上两只小鸟跳动的影子。
不知浑浑噩噩了多久,广瑶被一线强烈的阳光所刺醒。原来是小鸟啄破了窗纸,一束烈阳射入房间,穿透她的眼皮涂出一片血红。
广瑶后悔了,她不该任由六师妹下山,也不该责怪她。
她只是太累了……她们都太累了。
广瑶终于走出了房门,却猛然惊觉周围的屋舍不知何时已经变得这样荒凉。到处都是未经打理的杂草野木,灶台上积着厚厚的灰,破碎的瓦片,裂开的墙根,几乎已经看不出有人居住过的痕迹。
她听不到一个人的声音,仿佛这座山里的活物都已经消失殆尽。她不停地呼喊着大师姐的名字,却没有回应,彻骨的寒冷包裹住了她,从白天直到黑夜。
当筋疲力尽的广瑶回到自己的屋子时,蓝羽雀鸟衔来一张纸片,上面笔记斑驳地写着“下山寻六师妹——大师姐留”。
广瑶捧着纸片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眼泪流得太多,她感觉自己全身的水分都已干涸。她不愿相信自己是被抛下的那个,也不能接受只有自己守在这里。
广瑶跌跌撞撞地下了山,她不吃不喝,脚步不停。一开始饥饿与干渴折磨着她,后来她渐渐地感觉不到痛苦,身体中的疲累也在慢慢消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
她走过了天光乍破,也走过了夜色深深。经过荒废的渌城,她在野坟地里看见堆积如山的泥人尸体,姓周的老泥匠上山复仇被山匪杀害后曝尸野外,名叫玉宣的游魂为她撑船,如渡黄泉。
来到镜方,这里早就不复昔日的热闹繁华。梦游的人在街上流离,到处都是燃烧泥人的火堆,黑雾弥漫中,金珠坊的舞姬翻过栏杆坠落在地。失去孩子的母亲跟在游荡的队伍后面,眼神呆滞地行走着,怀里抱着丈夫的木像。
算命的黑衣人给广瑶指了一条前往乌木观的路,他头戴斗笠,阴影中的嘴角咧开一个慈悲的笑,说话像在呓语。
广瑶跌跌撞撞地朝乌木观走去,明亮的火焰与漆黑的烟雾簇拥着她,光秃秃的乌木引诱着她。走到门前,广瑶准备敲门的手停在半空中,她颤抖地呼气,又深深地吸气,她控制不住地发抖,好像要将自己这身单薄的皮肉全都抖落在地。
不等她敲门,院门反而突兀地开了,李雾心站在门后,被她吓了一跳。
大师姐……广瑶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她努力地调用喉间的肌肉,才从破碎的单字中找回昔日说话时的感觉。泪水再次模糊了她的双眼,使她忽略了李雾心眼中纯然的陌生与疑惑。
“姑娘,请问你找谁?”
广瑶僵住了,泪水坠落,她大睁着眼紧盯着面前的李雾心。
“大师姐……你,你不记得我了吗?”句尾的哽咽饱含着难以言表的极致恐惧。
“你不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从未拜谁为师,又何来的师妹呢?”李雾心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伪装与欺骗,她满怀真诚地发问,眼中流露出对陌生人的怜悯与好奇。
广瑶一把抓住她的手,急切地自证。她把李雾心八岁上太玄山,以及师门内各种琐事通通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想到什么说什么,也不管前后是否联系。
李雾心无奈地看着她。
广瑶疯狂地摇头想让大师姐收回那对于她来说宛若凌迟一般的眼神。她泣不成声,又把她们下山寻乡,突袭山匪,误入地宫,被困镜方的事一一说了,以求唤起李雾心哪怕一瞬间的恍惚。
可李雾心没有,她依旧用那种怜悯又遗憾的眼神折磨着广瑶。
“听起来很有趣呢,是哪个话本里的故事吗?”
广瑶再也说不出哪怕一个字来。
她清楚地感知到自己即将陷入最深的绝望之中——那是个空无一物的深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点雪白的亮光骤然穿透黑暗,照亮了她那张泪痕纵横的脸。
广瑶涣散的神思聚拢了一瞬,她震惊地看见面前的李雾心被一把来自身后的长剑贯穿,可是这个“李雾心”却并没有流出鲜血,反而表情扭曲地暗咒一声,化作一团黑雾消散得无影无踪。
黑雾散去,手握长剑站在院中之人正是广瑶所熟悉的那个太玄山大师姐——李雾心。
李雾心快步走近,向她伸出手。
“三师妹,你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