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的陌生男人就是传闻中得到铸剑师雁鹄赠剑,且出世后从无败绩的柳将离,李雾心认出来的时候除了震惊已经不知该作何反应。随世微听清了两人的惊呼,他也大骇,代替李雾心喊出了那一声:
“剑圣柳将离?”
柳将离神情似有恍惚,被这一声唤回了神智。
“很久没有人这么称呼我了……”他收了剑势,立在船中的身影竟然显露出一丝颓唐,“小姑娘,这知易剑是谁给你的?”
李雾心莫名其妙:“当然是我师尊了!”
“你师尊是谁?”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李雾心还没傻到别人问什么就答什么,心中更添几分忌惮。
柳将离好像突然变成了天下第一包容的好脾气,毫不在意她对自己的敌意。他怀念的眼神轻轻抚过李雾心手中的知易剑,宛若看到多年前那个晴朗的夜晚,星河倾泻,远处正有一间宅院亮着灯等自己归来。
李雾心对他突然消散的杀意感到疑惑,她压制住自己内心沸腾的战意,不管他到底在想什么,她决定直接发问:“你们偷渡出城的那些人,都在哪里?”
柳将离捡起自己的剑鞘,将剑收回鞘中,这几个动作毫不设防地将他的后背暴露在李雾心的攻击范围内,不知是毫不在意还是一种对自己实力的绝对自信。他挺喜欢李雾心这种直来直去的性格,索性也做一回解惑人:
“他们都在这个水洞深处,你想知道的话,进去一看便知。”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之前不是问过一次了吗?”柳将离好笑道,“自然是用作祭品。”
李雾心从他的话语中察觉出一种视人命如草芥的漠视,她一时没能掩盖住自己语气中的愤怒:“是谁指使你们这样做?”
柳将离这次沉默了,他在思考自己能不能承受说出那人名字的后果。
这时,廖永说话了:“大人,你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不杀了他们?”
廖永简直要被眼前发生的事情给逼疯了。先是本来应该乖乖昏迷的兄妹俩突然暴起,一个制住他,另一个竟然和雇主派来的高手打得有来有回。原本他以为自己是被黑吃黑啄了眼,可眼看着男人在打斗中占了上风,而用短刀给他喇嗓子的人竟然还叫他“剑圣”!
本以为队友就要翻盘控制住局面,谁曾想他拿起剑和那姑娘过了一招就不打了!还一副别人问什么答什么的样子,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你还是认命吧。”柳将离语带同情,看来他也知道自己不厚道,“都敢干这种活儿了,也该料想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吧。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呢?”
廖永崩溃了:“你明明打得过他们,为什么不打?你和他们是一伙儿的?”
李雾心觉得他很吵:“你别乱说话行不行,谁和你们一伙儿了。”
柳将离垂眼摸了摸将离剑的剑柄,像在抚摸爱人的腕骨:“你一定要知道个理由的话,就当我一见如故吧。”
“别套近乎,”随世微冷着脸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廖永不理解现在的状况,但他知道别人是指望不上了,只好哆哆嗦嗦地说:“你们问什么我都招,别杀我……”
“唉,这么多天过去,你这山匪还跟在渌峰山上那样,能屈能伸啊。”李雾心被廖永的怂样勾起之前上山路上的记忆。那时她人在轿子里,只能靠耳朵去听,现在看到了表情,一对上,更多了几分滑稽。
廖永闻言愣愣地看着她,嘴越张越大。
“认出来了?”随世微没再变声,他阴侧侧地重复自己曾经说过的话,“若有半句虚言,我就割了你的舌……”
“啊啊啊啊啊啊!”廖永大叫起来,“怎么又是你们!你们怎么阴魂不散的啊!”
李雾心冷笑:“你不干脏活,我们也找不上你。”
柳将离看到痛哭流涕的廖永,从几句对话里听出他们过去似乎有交集,也不在意,只是抱着剑站在一旁,摆出一副不干己事的样子。
李雾心担心他是装的,仍不敢放松警惕。她让柳将离带头,随世微挟持着廖永跟在后面,四人往水洞深处走。
从平台往水洞深处而去,路越走越窄。到了最窄的一处,岸边系着又一条小舟,小舟上有充足的火折子、火把和烛灯。柳将离先上船点了火把,对李雾心说:“来吧,要坐这个才能到。”
“你不会是要把我们往陷阱里带吧?”李雾心有些迟疑。
“老实说,若我想杀你们,随时都可以。就算是再来一个柳将离,也不能从我手底下逃脱。”柳将离爽朗地咧开一个笑,“你大可以放一百个心,我绝不会杀你。”
这人竟还讲起信义来了,李雾心半信半疑地跳上小舟,随世微拎着廖永也跳进来,小舟一晃,廖永没站稳趴在了船沿,差点掉进水里。
廖永看着水面上自己仓皇的影子,偷偷盘算着现在跳船自己是不是可以游出去。随世微低头瞥了他一眼,手里的短刀在水面倒影中亮了亮。
廖永一下子就老实了。
小舟往水洞深处驶去,潮湿的空气缠绕着这艘闯入的小舟。火光跳跃将洞中嶙峋的怪石照得忽明忽暗,宛若鬼魅。水道从宽变细,曲折蜿蜒,两边石壁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
洞中冷意渐渐重了,当小舟倏忽往左侧一拐,黑暗中浮现出一处临水自照的石阁。因是在水洞中艰难修建而成,石阁算不上宽敞。不过麻雀虽小亦五脏俱全,这里也能看到神龛供桌,一尊神女像端坐其中,真不知这世界上还有何处是这神像到不了的。
李雾心下了小舟,走近端详神女,余光却看见柳将离径直走向神龛背后。她跟着一起走去,竟然在凿开的石壁中看到一棵高高堆叠的“树”。
她也不确定将这东西称之为“树”准不准确,它由无数人偶堆叠而成,而这种人偶李雾心是见识过的——在渌峰山地宫里,她和随世微跳入深潭后去到的那个明亮的宁国皇宫花园,她穿过紫藤花后遇见的那个人偶。
广瑶形容为:看起来像人,又一看就知道不是人的人偶。
人偶把山匪头子扈衡做成了泥像,而与它类似的这些人偶却像层层叠叠的被子那样堆叠成一个“树塔”,实在令人毛骨悚然。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李雾心难以置信地瞪着柳将离:“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这种东西的?”
柳将离走到人偶塔旁边,捧起一只苍白的手臂,神情阴郁,像是在沉思。
李雾心直接将知易剑架在他的脖颈旁,逼问:“城里的泥人病与种种怪事都是你们干的吧,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柳将离侧头看了眼知易剑,又看了眼李雾心,长叹一口气:“你听过‘竟思’这个名字吗?”
李雾心对这个名字很陌生,不过随世微倒是知道:“你是说太祖皇帝南巡时,在晖海边遇见的那个识机宫人?”
传说晖海之上有天岛,上有个识机宫,岛上之人不用踏足世间就能得知天下大事。而每当有大灾降世或乱世荒年之时,会有识机宫人出世为天下谋算。
太祖皇帝南巡经过晖海时,就有一个名叫竟思的人前来觐见。他自称识机宫人,警告皇帝不要传位于自己的亲子,而是另立旁支,否则将会天下大乱,灾疫横行。
当时太祖皇帝身边跟随的昆川宗玄修当众驳斥竟思妖言惑众,目的不纯。且当时天下初定,当朝的几位皇子之间暗流涌动,竟思被认定是某些有心人派来蛊惑皇帝,动摇国本的骗子,被判斩首示众。
竟思被斩首当天,天象异兆频频。先是有阴云吞噬太阳,云间雷霆滚滚,却不见落下一滴雨。后又有狂风呼啸,穿梭街巷中似万鬼嚎哭。种种景象,更令当时的人确信竟思是个邪道。
时辰已到,刽子手行刑,竟思头颅滚地后,尸体竟变成了泥人。泥像头颅落地后中间裂开,里面有血书“天下毁于命”。
收到血书的太祖皇帝大为震惊,亲身上昆川宗拜会众位玄修长老。具体谈论了什么无人知晓,只是自那以后,昆川宗召回外出行走的所有弟子,避世不出。
“照这么说来,那竟思应该早就死了,现在又从哪里跑出个竟思来?”李雾心不解。
柳将离呵呵笑道:“若是有人的橘子掉了,你经过时会帮忙捡吗?”
李雾心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扯到这个:“额……当然会了,举手之劳。”
柳将离笑意更深:“对于我们的神女大人来说,复活一个人比捡起一个橘子更简单。”
李雾心沉默了,她又想起自己在地宫的所见所闻。
随世微沉声问:“那么,复活的代价是什么?”
柳将离瞥他一眼,表情冷淡:“竟思现在做的事情,就是为了报答神女……以及支付自己的代价。”
李雾心心乱如麻,但她知道纠结这种暂时无法理解的神通没有意义,眼下最要紧的事情是解决镜方城的灾祸。
柳将离看穿了她的想法,不等她问,先作了回答:“唉,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若想达成你们的目的,就去杀了竟思吧。不过得赶快了,等竟思完成了仪式的准备,整座镜方城都会成为他献给神女的祭品。”
“竟思现在在哪里?”李雾心问。
柳将离不答,只是挥挥手,示意她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