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多久,道路前方再次出现弯弯曲曲的岔道。林枫再次抓起石子,洒在地上,然后选了一条靠右的路。
万易跟着林枫,这时两人已经脱险,万易故态复萌,忍不住调侃:“难以想象,你竟然一路——丢小石子来的。”
“那你呢?”林枫立刻反驳,语气逐渐无奈,“准备走到哪里,打到哪里?”
“这正是我的打算!”万易笑了起来,言辞刻薄,内涵着某位热衷让人受苦的上位者,“谁叫祂既不给地图,也不列‘任务清单’?”
“看得出你怨念深重……”林枫嘀咕。
两人一边搭话,一边在地底穿梭。有时,深不见底地下洞窟,突然投来一束光亮,地上长出绿树、青草,野鹿和兔子在溪边饮水,潮湿的树干上爬满树蛙。
他们遇见拄着拐杖、脖颈修长的隐者,归隐山林“隐者”抬起头时,脖子尽头挂着一串串、往下落的暗红、暗绿蚯蚓。
有时路上铺满白骨,通往星辰般的高塔。一群“迁徙者”石雕成群结队、挡在道路中央。而当他们循着光亮,沿着雕像,跋涉到了出口,这才发现星空、丘陵、建筑……只是画在地底墙上的壁画。瘦骨嶙峋的“迁徙者”在此倒下,不甘心地举起手,含恨死在地下。
有时透明蛛网笼罩在幽暗天空之上,死尸就像蚊虫,四肢下垂,粘在网上;有时他们踩上没入了淤泥的废弃古道,断头佛像,烂石狮子,还有天龙八部雕像半身淹没在碧绿的湖水里……
“我们方向是不是有些不对?”万易刚刚击退一截截脊柱、一根根肋骨组成的人骨沙蚕。沙蚕们“哐当哐当”在纵横交错的金属管道里爬行,拱向金属管道深处时,万易提着大剑,终于忍不住提出。
“这条路与深层梦境有交叠,”林枫停下脚步,计算一会,得出结论,“我们的方向没错,毕竟这里本来就是梦境!”
他们踩过地上的血渍,走过狭长的隧道。路边放着、头顶挂着一人高的铁笼,每只铁笼塞着四五具尸体,人的手、脚从铁笼空隙垂下来。
忽然,林枫嘴角浮现笑意:“看来我没有出错。”
万易看着前方投入暗红水面,混沌月光,承认:“好吧……我认输。”
他们走出地底,重见天日,来到另外一片街区,这片街区宛如经历一场洪水,泡在一片暗红、发亮的污水里。天上挂着苍白混沌的月亮。
一排子弹击中他们脚尖前的血水,激起一串破碎的水花。万易闪避开,抬起头,看到月光下一大批“老熟人”。
除了那些游荡、迷失在梦里的怪兽,街道中央,汩汩沸腾,爬起两名巨人一般月之守卫。它们脑壳里面空无一物,长满长短不一银色触须,拖着刻满铭文厚重巨斧。
月之守卫扬起斧头、落入水池瞬间,房屋一齐晃动,血水冲到天空,激起巨大水柱;万易血池之中,瞬间后退,血雨飞溅之中,万易大剑挡在身前,隔开房檐上的两记冷枪。
另外一面,几乎要被污水淹没的倾斜房顶上,林枫刚刚踩上房檐,幽光一闪,瞬间消失不见。屋顶上的怪兽牵着铁锁、抬着猎枪,眯起眼睛,审慎打量周围——
一条蠕动黑线撩向它的脖颈,怪兽咆哮起来,摆动锁链,林枫左手白剑刺穿重重幻影,插入它的胸口。这时街上响起了巨大的爆鸣。
万易挡住巨斧,腾出一只手,往地上一按,血池涌动,一根鲜血淋漓尖刺,从月之守卫大腿刺入,从月之守卫脑袋出来,在月之守卫身体里面轰然炸开。
月之守卫身体四分五裂,破碎尸块到处洒落。晶莹眼球,活动肌肉、爬行内脏,从房顶上蹦蹦跳跳,滚落进了水池,血池里面,莲花般的,长出一簇簇银色触须。
血光一闪,另外一名月之守卫被火焰包绕,被大剑捅穿。
这时,林枫对最后一头野兽施以诅咒。它的眼泡鼓起,爬满牡蛎般的肉球,枪口冲着天空,“砰砰”吐出一发发子弹。林枫从背后将它一剑刺穿。
污水里的街区安静下来,只有之前通道里的铁笼受到震动,掉落下来。裸露在铁栏杆外的人的手臂、大腿开始乱动——
万易这才注意到,铁笼里面,大多人已经死了,皮肤出现网格状的青斑;个别仍然活着,还在苦苦挣扎。一条条腿,伸出铁笼,朝四面八方乱动,刨得血水飞溅,像一只八只脚不协调的蜘蛛。
他们继续前进,发现污水池里堆满尸体。除了尸体,有时还有活人。
他们被压在腐烂尸体下面,被砍掉双脚,伤口溃烂。已经难以分清哪些是早已腐烂的死尸,哪些是活人**的肢体。
只是,那些活人,浑身腐烂,还在哭泣、尖叫、求救……林枫抬起手杀死路边的“活死人”。
前方月光暗淡,尸体堆积如山。林枫越是抬起剑,越是发现它们仿佛无穷无尽。林枫忽然停下脚步。
“来到这里以后,我曾无数次的幻想,假如出现一场瘟疫,”林枫污水池里,哀嚎声中,突然问道,“一场击溃医疗,毁灭科学的瘟疫……自诩文明的现代社会也会变成这样吗?”
万易回过头,看着他,林枫近乎冷漠描述:“一个潮湿的雨天,街道上人来人往。年轻的女人打着哈欠,低头赶去上班,年迈的阿婆不紧不慢,雷打不动,去喝早茶,出差的旅客风尘仆仆,拉着行李,期待与妻女重逢,毕业的男孩忐忑不安,鼓起勇气,打算漫展上向暗恋已久的人表白……一个阿叔在天桥下蹲下身,剧烈咳嗽,他的喉咙仿佛卡着一口浓痰,上下翻涌;周围的人纷纷绕开了他。
“很快,他咳嗽得全身发抖,他捂住了嘴,几乎窒息,热心的情侣已经走过去问他‘你还好吗?’
“突然之间,一团血乎乎、黏糊糊的东西喷射出来,喷到学生打扮的男孩、女孩脸上,喷到地面上、天桥旁边,那是红色的血、黄色的痰以及紫色的腐烂内脏……
“救护车终于来了。帮忙的、路过的,凑热闹的三三两两离开了,有的人喉咙有点痒,但是也没太过注意,很快,他们要去公司了,茶楼了,要见久未谋面的可爱女儿,要抓紧机会向梦中人表白……
“这场瘟疫就这样拉开帷幕了。”……
林枫冷冰冰地说着,眼睛黝黑、冷漠,仿佛他真的通过那双眼睛,在噩梦里,见过这样的场景:“医院病房里面挤满了人,没有药物有效,医生也是患者,人们死在一片浓痰、血液里。
“所有人被关在屋里,城市就像一片死城,交通瘫痪,穿着隔离服的防疫者在街头游荡。
“每天都有人在死,殡仪馆里堆满烧不完的死尸。没有食物,没有水电。活人和尸体融合在一起,散发一股恶臭,蛆虫们大快朵颐,也成为了活人珍贵的食物。
“人们逐渐对政府失去希望,政府出动军队,为了维持治安。人们在一片冰冷,无水无电的房屋相拥死去。
“没有药物能够抵抗,没有途径可以隔离,因为这是超越人类认知上的瘟疫,人类现有的对宇宙的认知——科学因此动摇。”
“我在想,我们会和这些人——”林枫伸出了手,指着这片街区,“变得一样吗?”
顺着林枫的手,万易望向这些腐烂、尖叫、哀嚎的“活死人”,她在污秽腐烂的血池回答:“当然会!文明、道德都是建立在生存的基础上。只有生存无忧,才衣冠楚楚,而面对死亡——人毫无尊严。
“但这不是人的错,”她的眼睛带着某种意味难明色彩,“人是动物,人生而脆弱。”
说完,他们看着浸在尸山、血池里运输尸车。看起来是人们将马车连同尸体一起推进河道,让人想到尸体多到已经没有活人处理的情景。
林枫露出某种冷漠的、嘲弄的本色:“是啊!听起来就像宣扬‘人性本恶’的哲学家,或者那些疾世愤俗的作家说的话。”
然而万易听了,笑了起来,于此充满血污、恶臭的水池。
“这可不是厌恶世俗的论据,”万易竖起手指,放在嘴唇边,阻止林枫反驳,“相反,能在这个疯狂的世界,活在一个有序的时代,就像在冰冷的太空里找到了太阳——
“我无比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