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裂的街道、垮塌的屋顶、倾斜的教堂……从没一根草、一块碎石的岩石内部长了出来。
面颊丰润的圣母雕像,与大地肉瘤般的粗犷山丘嵌插在了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三十年前,沉没的“梦境之城”,仿佛飞离地心的碎石,被吐出梦境的深海,使梦境的冰山一角触碰到海面上的现实世界。
而今这场梦境之中,无尽时空,无数维度互相交织,众多命运互相交叠。
万易眯起眼睛,望向天空。一朵腐烂蕈菌般的月亮,比太阳更伟大、更明亮,占据天空中央,于混乱不堪的大地上闪烁着混沌冰冷之光。
“砰——”不远处传来一声枪响。血液喷到万易脚边,肠子摇摇晃晃挂在树杈上。
黑衣猎杀者抓着连发手枪,挥舞着铁锁,抽打着一串成群结队、无头无手的梦境生物。猎杀者发现了万易,他的眼睛透过漆黑帽檐,迸发出野兽的红光。
只见猎杀者抬起左手,喷出一排子弹;万易向后倒退,闪开子弹。地面上的血浆,涌向万易,汇聚成了一把鲜血淋漓的大剑。
这时,猎杀者打空了手枪,露出了另一条手臂。这条手臂嵌插着钢片。随着猎杀者甩动肩膀,手臂变成一片片钢刀,每片钢刀之间由红色的肉、白色的骨连结。
万易抓住剑柄,向上挥出;一片片钢刀“叮叮当当”撞上大剑,流星一般,倒飞回去。
眼看钢刀要插进猎杀者自己的身体,连接钢刀的骨、肉,关节一样扭动,钢刀相互摩擦,生成蓝色电弧。
蓝色闪电一个拐弯,刺向万易眼睛——
“咚!”在此之前,万易迈进一步,大剑下砸,砸中猎杀者脑门;猎杀者从头到脚,变成一滩肉泥。
粉红烂肉、黏腻血浆之中,蠕动着一条条如发丝纤细晶莹剔透的线形虫。
这些挨挨挤挤的线形虫,从破裂的脑壳,从牙龈,从骨髓中钻了出来,像惊扰的蛇,钻出巢穴、向外窥探。
这时,占据天空、逐渐明亮的月亮,就像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苍茫月光之下,混合着线形虫的肉泥,快速沁入坚硬的岩石。
这幅情景令人莫名颤栗,万易不禁退开两步;之前被猎杀者驱赶的梦境生物好像一群蜡像,站在原地:
有人夹着双腿,有人跪在地上,有人向前叩拜,有人向后仰倒……东倒西歪,一动不动。
月亮投下混沌之光,光暗界线迅速地掠过它们身上。
月光直射万易的脸,万易下意识伸出手,挡住月光——
她脚底的地面开始融化,凹陷下去,成为盆地;在她周围隆起浑圆山丘,山丘上堆满宽窄不一的流线条纹,仿佛某种古老生物的身体。
无穷无尽梦境生物出现在隆起的山丘顶上,如同一片汪洋,绵绵不绝,环成一周,朝着站在洼地里的万易奔涌而来。
于此怪兽海洋之中,既有古往今来,沉湎于疯狂,迷失于梦境的探索者;同样,万易也看到塞进乌龟壳里的婴儿、长着巨大人脸的大蛇、两个交合人类融合成的鳄鱼……种种令人憎恶,无比怪诞之物。
万易扛起大剑,压低上身,挥出一片血光,冲入噩梦与恐惧汇聚的海洋。
天空中央硕大之月,倾泻一片银白月光,山丘、洼地,乃至空气……都在淡淡发光。
在发掘人心恐惧的月光之下,怪兽之海几乎要将万易淹没。
万易无法计数挥动了多少次剑,砍杀了多少怪兽。鲜血大剑砸碎了巨龟之壳,斩断脸深渊大蛇,劈开了深海巨鳄……苍白混沌的月光,波涛汹涌的海洋,大剑的腥风,燃烧的血光,恶臭、怪兽、咆哮,这是一场如此漫长的噩梦!
忽然,周围空旷起来。地面平铺着一片片血迹。万易喘着粗气,拄着大剑,看到天空中的月亮暗淡下来,宛如一朵巨大蕈菌——
怪兽不再涌现,地貌不再改变。月亮盍上了眼眸。
……
地面上的乌鸦、麋鹿、野兔和棕熊……在暗淡月光下焚烧一名异教徒。万易刚好爬到一座圆滚滚、光秃秃的山丘上。
眼见矮小的异教徒,被戴着动物头套的教徒提起四肢,投入火焰;一只车轮从天而降,碾碎了抓着异教徒的麋鹿人。
麋鹿的眼睛泡泡糖一样迅速鼓起、膨隆出来。血液泼水一般,劈头盖脸浇下——
身材高大的男子扬起厚重的斗篷,挡住腥臭的血液。血珠、肉块水滴一样从粗布上滚下来。
这名披着厚重斗篷,背着染血车轮的男人救下将被当成“异教徒”的小女孩。他挥动着车轮,像一口绞肉机,心肝乱滚,血肉横飞,吓得剩下的乌鸦、野兔、狐狸、秃鹫……四下逃散。
很快,地上空无一人。腐化的棕熊头颅挂在健壮的麋鹿角上。被救下的小女孩拉住高大男子灰蒙蒙的斗篷。
“我迷路了,哪也去不了,”小女孩下一句话也让山坡上的万易改变主意,停下脚步,“把我送到‘安全区‘,好吗?”
此时圆滚滚的山丘后面,带着乌鸦、野兔、狐狸、秃鹫……动物头套,四下奔散的信徒探出脑袋,暗中窥探。万易提起大剑,作势要砍;他们齐刷刷缩回山丘后面。
山坡下小女孩一边讲话,一边比划,披着灰斗篷的高大男子挠着脑袋,很是苦恼。
“你们在说‘安全区’吗?”万易爬下绵绵山丘,穿过嶙嶙怪石,走了出来,“我也在找一个安全区。”
万易抬起了头,接着吃了一惊:斗篷下的高大男子高鼻深目,面容十分英俊。他的长相有着典型的“梦境之城”人种的特征,这是一名在疯狂梦境中,尚保留神智的梦境居民。
意识到了这点以后,万易神色微妙,她将自己、女孩的话用梦境语言转述一遍。这回对方终于露出了然神色。
“原来如此……东边的庇护所吗?”高大男子摸着下巴,陷入思索,很快他又如梦初醒,“噢,对了,我名叫亚佛烈德,肩负着监察污秽之物,狩猎野兽的神圣使命。”
亚佛烈德在女孩充满恳求的目光里,认真询问:“我很乐意效劳,但是,女士,请帮我确认一下,‘安全区’是什么人在管理?它可靠吗?我不希望救下的人因为我的不谨慎而死掉。”
万易低头和小女孩交流了两句,随后告诉亚佛烈德“安全区”有着可靠的保障。
“好了,我明白了!”亚佛烈德兴高采烈望向万易,他的眼睛明亮热情,闪烁信念之光,这与万易熟识的另一个人截然不同,亚佛烈徳问道,“那么你呢?你准备和我们一起行动吗?”
“是。刚好我不知道怎么走,一点头绪也没有。”万易摇着头、叹着气。这也倒是事实。
于是亚佛烈德点了点头,示意明白:“稍等——”
他从斗篷下拔出一把匕首,从衣服上割下一片碎布。他的斗篷内侧印着银色暗花,只是月光太暗,加之时间短暂,万易没有时间辨认这些图案。
黯淡月光之下,亚佛烈德蹲下了身,把碎布绑在女孩的腰上,遮住烫伤了的右腿。
“保护你的右腿,”迎着万易、小女孩好奇的目光,亚佛烈德一本正经解释,“怪物之血会沿着右脚蔓延,钻进靴子间的缝隙,将人转化为新的怪兽。这是监视污秽、猎杀野兽的人中流传的迷信。”
亚佛烈德笑了笑,站起来。之后他们三人踏上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