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隐赫斯特冰天雪地，风雪交加。长满犄角的城堡就想一张张野兽张开的大口。万易带着泠冽寒风，大步走进城堡。
明树、怪兽二位骑士察觉到微妙的不安，对望一眼，缄默其口。等到万易走过，“明树”抬起头，若有所思，看着万易踏上通往该隐赫斯特顶层的楼梯。
万易双手推开大门，华丽诡谲的王座，高低错落的石柱、来自天窗的巨大光束，一下灌到门缝里面。
她站在门口，与王座上的该隐赫斯特的上位者遥遥相望。
“你早就知道是吗？”
万易盯着王座上的上位者，走上通往王座的台阶。她的怒火熊熊燃烧，她的声音正在回荡：“你早就知道他有眼睛，知道他是神的容器，知道他已命不久矣，而我，一定会回到这里！”
万易透过林枫眼睛，窥探他的身上上位者的印记，她所看到的微光，听到的声音，一切都是如此熟悉，熟悉到了万易不必细致思考，就能认出隐赫斯特圆形天窗投射的光芒，就能分辨出狂风卷过、雪花飘落的声音。
“这就是你给我眼睛的目的吗？”她走到王座面前，张开手臂，大声质问，“你想让我看到什么？让我亲眼看到喜欢的人是一件消耗品，唯一用处，就是在合适的时机献上生命，献上一切，由一个怪物披着他的模样，学着他的腔调，颠覆这个世界！”
说到这里，万易讽刺地笑了一声：“你策划了这一切。你是故意的！”
面对万易的指摘，该隐赫斯特的上位者并未否认，而是回答：“现代人的思维真是很奇妙。我还记得几个世纪以前，被选中都是一种莫大的荣耀呢！”
万易刚刚发泄一通，勉强摁下去的怒火，又一次被重新点燃。恶心和憎恶正在吞噬她饱经摧残的理智。
“你要知道，”万易还没开口，该隐赫斯特的上位者蠕动触须，吐着泡泡，指出，“虽然月亮的代言人死了，月亮这一次失败了，但祂很快会找到新的机会。
“死去的代言人在现实世界留下不少月亮的信徒，下一个能够聆听祂声音的人，或许在明天，或许下一秒，或者在你我说话期间，就会出现——
“从因果的层面上说，月亮降临是必然的。因此我也需要一个容器，阻止祂在现实中的行动。”
该隐赫斯特的上位者平静地陈述事实：“月亮降临的瞬间，梦境与现实的界限将彻底打破，你们所在的城市会被拉入梦境，成为下一个‘梦境之城’。而这只是开始，对我而言，无非是把漫长的、与月亮的斗争从梦境延续到现实。但对你们——你们所有人，都要死。”
万易站在王座之下，就像仰望天窗投射下的光束，逐渐遭到黑暗侵蚀，万易拽紧拳头，听着王座之上的上位者一一列举：“你自己，你心爱的人，你周围的人，你关心的调查局……都将无一幸免。月亮降临之时，你会亲眼看着你热爱的世界如何毁灭，而你无能为力，目睹他们死去，又一次。
“那个时候，月亮会在你的耳边笑着告诉你：‘看，审判日到了！’幻想将取代物质，憎恶将取代友爱，活人取代死人，月亮取代太阳——黑暗的时代降临了！”
“不过那个时候，”该隐赫斯特的上位者残忍调侃，“我很怀疑你还能记得多少东西。你会变成一只野兽，只想挣脱束缚，满脑子里想着把那些所谓的‘你爱的人’撕成碎片，大啖他们的血肉……”
“少来这一套吧，你们谁也不比谁高尚！”万易冷笑一声，回应。
“没错，人的道德伦理很难衡量我们。”该隐赫斯特的上位者心平气和地回答，“以人类的道德和规则衡量宇宙，其本身不就不合常理吗？”
万易忽然沉默了下来。光亮一瞬间黯淡下来。她意识到，从她站到该隐赫斯特的上位者面前，这一路上，她就毫无光荣和胜利可言。
万易抬起了头，缓缓开口：“直到那时我才明白，第一任局长抱有期待的从不是一个‘人’；他在烘焙一块蛋糕，渴望有一天吸引伟大的神祇，好让神祇在一个躯壳里复活，赐予他永生。
“看吧，多么可笑啊！**，野心，战斗，仇恨，都像人只要出生开始注定要死一样，一切毫无意义！”
“为什么不用我的身体呢？”万易大笑起来，面目狰狞，状若疯狂，“你赐予我不死之身，赐予我眼睛，抱得不就是这样的想法吗？你说这是荣耀！我不配获得这份荣耀吗？哈哈，让我歌颂你的名字吧！我的身体早已被血液污秽，我的灵魂早已被血液浸染，你什么时候需要一个蠢货！
“蠢笨的家伙！不是觉得自己无人能敌吗？不是觉得自己高不可攀吗？不是觉得自己所向披靡吗？不是自诩聪明，把人玩弄在鼓掌之中吗？
“你看，可为什么我们在上位者面前，还是如此卑微，如此蠢笨，如此渺小无力呢？”
她前语不搭后语，她开始低声喃喃：“是我们的眼界不够开阔，认识不到祂的恐怖。是我们眼界不够开阔……”
万易泪流满面，随后高亢狂笑。充满憎恨与癫狂。
该隐赫斯特的上位者怀有怜悯，看着她丑态毕露。
明亮的光线与冰冷的暴雪进入这个空间，变得乖顺，充满威严。五彩缤纷的大理石和错落有致的石柱托举起神祇的威能。漆黑古堡错落雕塑好似冰封的恶魔，保持最后一刻姿势，呐喊挣扎，被雪覆盖。
那些人类之上之物啊，并不凭借人的情感忠贞，就能打动；并不由于人的意志坚定，就能克服；并不因为人的思想崇高，就能超越。这是渺小之人于此伟大宇宙的深深无奈。
等到万易怒火燃尽，只剩灰烬般的死寂。终于，该隐赫斯特的上位者说道：“这样吧，我来提出一个你能接受、符合你心意的方案：假如你能杀死月亮，那么不管是月亮、还是我都不会来到现实世界。”
万易抬起了眼睛，冰冷望着高高在上的上位者。
月亮的印记在她眼前浮现，在她眼中发光，就像一颗眼球，以之为中心，发散一条条奇异、诡谲的光线。
在这晦暗不定的光线之中，该隐赫斯特的上位者对他说道：“神降失败以后，月亮伸向现实的触手被暂时斩断，祂躲藏在一场三十年前的梦境里，这是祂最虚弱的时候，也是你唯一的机会。”
“你想让我怎么做？”万易凝望着散发着不安光亮的“月亮”印记。这个印记是她观看死亡录像后留在梦境的。该隐赫斯特的上位者告诉她：“你要成为月亮的信徒，打上祂的烙印，然后你要凭借月亮信徒之间的感应，找出他们，消灭他们。
“之后我要你回到这里，我将打开通往三十年前，那场梦境的通道，你要在那里找到月亮，杀死月亮！”
“即使这是出于你的意愿，我也姑且好心地提醒你，”隐赫斯特的上位者看着万易抓住“月亮”印记，“月亮”印记烙印在她手上，就像烙铁一样灼烫，“凡人杀死上位者是可怕的罪行。杀死月亮以后，屠戮神明的诅咒，将会降临到你身上。”
“这还真是我应有的下场！”万易感受手臂上的疼痛，看着手臂上血淋淋烙印流出鲜血，血液顺着手臂，往下流淌，万易心想，“每个人都相信自己是那个能打破命运的命运之子。我也一样，总觉得自己信奉着上位者，却能与其他人不同，能够全身而退——说到底，我也只是个平凡的人而已。”
看到万易做出决定，该隐赫斯特的上位者感慨：“这样一来，假如月亮陨落，困扰了这个世界三十年的噩梦也终于将烟消云散。记得吗，我跟你说过，‘我希望你在现实世界找到自己的价值’，我一直对你抱有很大的期待，一直帮你你融入这个世界，你看，一切卓有成效！”
万易猛地停顿住，这句话狠狠刺痛了她，万易有一瞬抬起手，仿佛真的存在一根铁链，拴在她的脖子上。随即万易嘲笑了一声，恢复了常态：“别那么自以为是，你这条鱿鱼！我只是无比憎恨月亮而已！”
“那么杀死月亮信徒以后……”
“放心吧，我回到这里，做我该做的事，”万易把手放在胸前，低下头，讥讽地说，“您的意志高于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