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鲜红的木棉燃烧在光秃秃的树干上,亮黄的花如同信号灯,吊在树梢间;粉红色的花雾簇拥在街头,飘荡在房屋间。带着覆面端口的摩登女郎,如同站在江水边一样,站在川流不息马路前。
万易把手插进口袋,站在路牌下面。林枫看到万易时,万易正以一种格外冰冷的、不同寻常的眼光,审慎地观察着路过的人。
“你好像遇到了特别的事。”林枫对她说。
万易摇了摇头,正要回答“没有”,突然,她改口说道:“是,遇到了很难接受的事。”
她跟林枫肩并肩走着。万易没有接着说,林枫没有接着问。林枫换了其他主题:“今天我们有什么安排吗?”
“去看电影吧。”万易抽离了获得“眼睛”之后熟悉而又陌生的世界。林枫立刻附和:“我去定今天晚上的电影票。”
万易笑了笑,挽住林枫:“现在陪我逛逛。”
他们走过一家家商店,经过一道道橱窗。街道这面的行道树,有着墨绿色的内衬,而往马路对面遥看,又能看到阳光下新绿明亮的树冠。他们一边散步,一边不由自主聊到梦境和调查局。这也确实是他们最有交集的话题。
“那片海域,之前一直藏在眼之会议掩盖之下,真是又原始,又让人惊讶,”万易感慨最近所见所闻,“随着探测器下行,我们看到扭曲、肿胀石柱构成的宫殿,海底蠕虫修筑的虫管,这些蠕虫既不摄食,也不呼吸,放眼望去无数猩红触手伸出苍白虫管随着微弱海流摇曳。这片蠕虫森林中穿梭着众多骇人听闻,撼人心魄的水族,生物之繁盛,丝毫不逊色于世界上任何一处雨林与珊瑚……”
林枫点头聆听,忽然,万易转而问道:“你那边呢?听说你最近一直在和梦境集团交涉。”
“有人在大费周章地保护姚子歌,”林枫耸耸肩膀,回应,林枫扫了一眼行道树,斑驳光阴从这一侧墨绿色树的间隙撒下来,他露出了一个不屑的笑容,“反正他们已经拿出了足够的筹码。我打发他去了国外。法国境内也有一片梦境,最近,他们那边向我们求援。
“姚子歌,现在就像一只惊弓之鸟,”说到这里,林枫轻笑了一声,“吹一口气,绷一绷弦,他都会吓得一通乱撞,他已经连夜逃出了国。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欧洲一个信仰‘初火’的教派。”
万易感到微妙的熟悉:“他们相信世界诞生于火,世界之火正在熄灭,人有生来被焚烧的命运,需要牺牲作为柴薪。”
林枫点了点头:“他们在寻找外来者传火。我希望他们相处愉快。”林枫丝毫没掩饰他的恶意。
万易被逗得笑了起来。他们走进商场,天空树木天被天花板取代。
“眼之议会最近有点太安静了,”万易打趣,意有所指,“血月前后,他们作风简直天上地下。”
“我会注意到的。你要感兴趣的话,换个时间,我可以跟你详细地说。”林枫看着万易回答。
商场琳琅满目,热闹喧嚣。珠光宝气的模特驱散了蒙蒙水雾,五光十色的彩灯晕染了幽幽昏暗,万易回过头,抓住林枫视线。
“我之前就发现,你今天穿得很正式。”万易在灯光下,向他指出。
林枫低头快速检查一下装扮,看着万易,掩饰他的羞赧:“调查局以后会在正式场合出现。我得习惯穿正装。”
林枫戛然而;万易抓住他的肩膀、凝视他的面孔。林枫忽然喘不过气了一样。
“很好,”万易在他耳边调笑,“很帅气。”
万易本来想说“很漂亮”的只是话到了嘴边,还是改成了“帅气”。
林枫掩饰不住骄傲,紧紧抓住万易的手。万易感到他手心的温度传递到了自己的手掌。但是,突然,林枫抽开了手,他说:“我先去订电影票。”
之后万易察觉林枫开始有意识、无意识地纠结。考虑到此人大脑回路迂曲,于是在餐厅里,她直言不讳提出这个问题。
“……”林枫一开始就被逼迫到吞吞吐吐境地。
他低下头,敲着晶莹剔透高脚杯中的红樱桃和冰块,肥美的肉片还在闪亮的锡纸上吱吱作响,他抬起头,飞快地、纠结地,看了万易一眼,浓密黑发在餐厅柔和的灯光下,在苍白皮肤的衬托下,显得更加乌黑、漂亮。
他忽然没头没脑说了一句:“如果当时,我说不呢?”
万易愣了一下,听到林枫继续说道:“是,某种意义上,我没有你的前男朋友英俊,没有他有钱,也不那么……”
“林枫!”万易打断他,但林枫仍然不依不饶,“我不明白你当时怎么喜欢上我的……”
万易直接被他气笑了。她望着林枫,若有所思:“你一定要我把你的手绑起来,把你捆在床上,你才会相信‘我喜欢上了你’吗?”
“当然,”万易调侃,“如果那种时候你继续把‘我们不该这样’这样的话,挂在嘴上,我会觉得更有意思!”
“我,不......”饶是林枫,这一瞬间也被惊吓得、呆住了。过了一会儿,他才脸色通红,放弃挣扎,低下了头。
“少用你那聪明的脑袋胡思乱想,”万易叹了口气,抱怨,“喜欢一个人,只需要跟着感觉走的。”
直到用餐结束,他们都沉浸在一种微妙又暧昧的氛围之中。有时万易评论两句,林枫立刻侃侃而谈;有时林枫凝视着她,万易又故作嗔怒,林枫仍然晕晕乎乎,喜笑颜开。
只不过因为到了周末,电影院人满为患,即便没有精彩的大片,也要拖家带口、热闹一番。正在热映的电影转眼间没了好位置,幸好林枫查找到了另一家影院。
“我们可以开车过去。”林枫提议。
万易可谓双手赞成,这样一路上还能欣赏林枫笨拙的车技。
不料刮起了风,下起了雨。高架桥上的玻璃围栏,宛如一个个相框,裱装着一幅幅色彩鲜明油画,快速播放,动了起来。
林枫险些撞上护栏,光线模糊,路面湿滑,他一打转盘,一个拐弯,飞过路面上的水坑……万易终于笑不出来了,坐在车上的刺激程度堪比在梦境之城飞檐走壁。
“你能拿到驾照,”万易忍不住对聚精会神操作方向盘的林枫吐槽,“不会是对考官下了咒吧?”
林枫默不作声,汽车在湿漉漉的地面呼啸而过,万易突然意识到什么,一个激灵:“不会吧……林枫?!”
“那是一个意外,”林枫一边降低车速,一边努力解释,“我不小心擦了一点线,真的只有一点。”
“而且这么多年,徐正道只在我刚入局的时候,让我开过一次车。”林枫似乎还有些委屈。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因为你把一个可怜的老人家吓得心脏狂跳、脸色铁青,下车后差点没有缓过来,万易心里默默吐槽,所以人家才勒令你远离汽车驾驶座。
“可真有你的,”最终,万易损了他一句,幽幽地说,“以后还是我来开车吧!”
终于磕磕绊绊,到了电影城,林枫表演了一场堪比“行为艺术”的倒车入库;万易目不忍睹。考虑到以林枫的能力,撞到墙也撞不死自己,万易干脆留下林枫自己捣腾。
林枫从停车场上来时,万易打着伞,已经拎着小袋子、大袋子……
“甘梅红薯、马蹄椰冻、关东煮、菠萝包、豆乳麻薯、招牌咖啡……”万易一一细数;林枫纯粹有点惊讶到了,接过一个个包装袋:“吃了了这么多吗?”
“多吗?”万易一脸讶然,笑吟吟地反问,“这不还有一个人吗?……
天空开始放晴,晚霞熔岩般在天空中涌动。
他们一同进了影院。协商过后,他们选了一部国外的动作惊悚片。虽然是新影院,但前来观影的人也不在少数。
“国内的影院永远不会播出好看的惊悚片,”电影结束,走出影院,万易首先抱怨,“很难想象二零三零年,甚至有梦境存在了,竟然一点改观都没有。”
林枫走向车库,听到万易的话,他扬起嘴角:“也许该找机会跟□□门反应一下。”
“不过‘灯塔’很有意思,”万易笑了笑,坐上副驾驶,看着林枫链接神经端口,“让我想到了一个老游戏。”
“没错,‘灯塔’线才是精华,”林枫发动汽车,开出了停车场,“灯塔里的画家为魔鬼绘制了一副肖像画,换取永恒的青春和美丽。但当他发现自己受到魔鬼的欺骗,想尽办法,打破契约。最后,他用匕首刺入了魔鬼的肖像画,画中流出了血,他的胸口也流了出血。他死了。”
万易一直看着前挡风玻璃。雨停了,街灯的光弹跳在沾满雨水的路面上,天桥上、街道边的植物显得清新亮丽。路上行人,车辆来来往往。丝绒般的树影,灯光之下,层次分明。晚上林枫减缓了车速,倒也没有白天那样,令人血压飙升。
“不过在其他人看来,他完全是自作自受。”万易饶有兴趣地评论。
“没错,他召唤了魔鬼,”林枫说道,“但说到底,他是受到魔鬼蒙骗的人,人该痛恨的是魔鬼。他值得一死,但我怜悯他。”
林枫一边注视着道路,一边高谈阔论:“在我看来,人们憎恨不幸的诱因时,忽视了不幸的本身。审判者们总是倾向于把痛苦加之于同类身上,因此:
“比起敌人,人们更加痛恨叛徒;比起残暴的加害者,人们更乐意羞辱不洁的被害者;比起对抗不可抗拒的灾难,人们更情愿谴责面对灾难时同类的苟且偷生——
“就像其他人会遭遇不幸,完全是他们不够洁身自好,心怀恶念的缘故。”
“人总为外因找理由,”林枫停顿一下,他在十字路口前,停下了车,“对内,人鄙夷自己的□□,却又离不开它。
“这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如此渺小的人类里,竟然会有人膜拜上位者,而痛恨着自己的同类了。”
万易侧着身,听着他陈述观点,偶尔调笑两句。直到林枫提起梦境里的“上位者”,他的眼里出现幽邃之光。
万易一度以为这种幽黑之光,还有‘起死回生’的能力,源于某种秘法或者仪式。直到万易见到“神之容器”,那个未能降生的‘神之容器’亦有一双美丽的眼睛,璀璨夺目,蛊惑人心。
万易猛地一震,汗毛倒立,她用该隐赫斯特的上位者那日赐予她的眼睛盯着林枫,那一瞬间,万易首次穿透那双黑暗眼眸,万易宛如通过一条隧道,周围一片虚幻,她到闪烁的微光,听到奇妙的声音,仅仅是一瞬间——
万易手脚冰冷,宛如跌落谷底。
而林枫本人尚未察觉:“这是为了在疯狂的世界生存下去,人类进化出的‘鄙视□□’的本能,潜藏在我们每一个人心里。
“但是,没有了这渺小的身体,没有了这卑微的灵魂,我们又该如何战斗,如何保护我们所珍爱的一切呢?”……
车辆驶向灯火通明的城市中心。他们从跨越水面的大桥上驶过,大桥两侧公寓耸立,一个个灰暗方块、一个个明亮窗口相交错,倒影在涌动的江水里。
不知不觉,汽车左拐右拐,接已经近万易居住的地区。
“也许……你可以考虑搬到我那里住,”林枫斟酌着词句,“你这边先空出来,放点东西,您想回来的时候再说。”
“这个我要考虑考虑!”万易已经摁下惊怖,一如常态,笑着打趣。
她刚下了车,又敲开车窗,雨水好像棱镜,灯光无处不及,雨后的城市好像五光十色的魔方。万易弯腰隔着车窗对林枫嘱咐:“回去给我打个电话!”
林枫不由挑了挑眉:“你担心我的安全?”
“我担心明天到派出所领我们亲爱的局长,因为半夜违章驾驶。”
“……”
直到万易转过了身,她的笑容消失殆尽。万易打开了门,打开了灯,隔着阳台万易看着林枫的车在客厅的灯亮起后,驶向布满雨水的街道。
车流汇入交织的立交桥,桥梁好似流动的光河、交织的光带,甲虫般的车辆随着斜坡,逐渐上升,经过铁索,临近天空,走走停停穿越波光粼粼的珠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