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易走向位于负二层的‘特别’病区。位于郊区、传染病院下方的梦境专科寂寥无人。万易踏入走廊,一个格外苍老女人,转着轮椅,从她身边滚过去。
“她以前是联盟的入梦者,但她已经不会做梦了;那个病房的女孩疯了,两年前,她就因为自杀入院,现在,她又回来了……”
万易听到医生说道。这时,林枫和二科科长赵烨从病房里出来,准备进入最后一个病房。看到万易,林枫停下脚步。
“恭喜你了,林局长。得偿所愿。”万易笑了笑。
“只是计划中的一步。”林枫谦虚地说,虽然他的眼里并没有掩饰得意。
万易欣赏着他的神色。很快,林枫转入正题:“胡心妍身上的诅咒源自梦境深处的神秘存在。没办法彻底地清除,我只能把它暂时压制在已经坏死的右手、右脚。”
万易皱起眉头。坐着轮椅的老人又从万易身边“咕噜咕噜”碾压过去。她问:“下面怎么办?”
“她需要截肢,”林枫回头看了一眼病房,万易一把抓起检查报告,抽出平片,对着光看,“她的右侧手脚丧失了运动功能,且诅咒不久还会蔓延。”
“换上‘神经义肢’能解决大部分的问题,但她本人非常抗拒。”
万易抓紧了报告,过了一会儿,万易问道:“她的父母呢?”
“她的情况特殊,父母不愿意出现,”林枫讥刺地说,“这样一来——”
“她会死的。”万易点了点头。
万易放下报告,闯进胡心妍的病房。林枫快步跟在她的后面。
万易一进门,一股格外刺鼻,令人肠胃蠕动的腐烂味道扑鼻而来。
“都疯了,都死了,让我也去死吧!你们把我的手砍掉就杀了我!我恨你们一辈子!”
胡心妍蓬头垢面,在床上蠕动挣扎。赵烨和医生把她按在了床上。她被强迫扭成畸形的姿势。病号服下露出地图般溃烂的皮肤、溢出的脓液、脓液底层灰白色的死骨。腐烂的味道也是从她手上传来的。
很快,胡心妍不在挣扎,只是哭喊和质问:
“老咸鱼死了对不对?门口都是血,我看到他穿的衣服!不然他怎么不来看我?他早就死在调查局外面了!
“陈柏桃还挂在轮子上,他在我面前被压碎四肢、绑在轮子上,那时他还活着。你说,他很疼吗?
“黄熙也死了。死,很疼吗?”……
万易看着那双眼睛因为消瘦,大得骇人,看着她冲空气歇斯底里地喊:“所有人都死了吗?还有人还活着吗?救救我!别让他们砍掉我的手!”
“让我去死吧!”她在病房里哭喊,“让我这种没用的人去死吧!让我去死吧!
“别砍掉我的手!让我死掉算了!”
万易一耳光落在了胡心妍的脸上。
胡心妍蒙住了、呆住了,惊恐地看着万易。收拾物品的医生,房间里的其他人也惊呆了。赵烨想劝阻万易,但林枫拦住了他。
“死!呵呵,死,”万易咬牙切齿,“说得倒是轻松啊!
“你以为这会让憎恨你的人动容吗?你只会让那些爱你的人备受折磨。死从来不只是对死者的,更是对活着的人的。
“那些整天喊着‘想死想死’的人,就是一群懦夫!告诉我,你想惩罚谁?你在折磨谁?!”
胡心妍因为恐惧缄默无言。赵烨张开了嘴,最后没发出声音。
万易深吸了口气,冷笑一声:“先活下来。再慢慢考虑憎恶我的事吧!”她推门而出。
……
“我没有失去理智。”万易感到有人出门,最开始她以为那是林枫,很快她发现是其他人,她说。
“我知道,万小姐,”赵烨神色和煦,“她的父母担心‘梦境’这种绝症传染给他们第二个孩子,早就离开了岭南,开始了新的生活。
“两年前,小胡刚刚加入调查局,有一段很煎熬的日子。不过,或许是周围的人让她明白,活着不仅仅是充满痛苦吧。但是那些人——”
“我明白。”万易冷硬回答。赵烨叹了口气。
这时,林枫从病房走出来,对万易说:“我和研究所联系了,会提供合适的义手。”
万易还没说话,林枫继续说道:“另外,胡心妍的母亲刚才联系了我,签署了授权书;本来我是打算在她失去意识后直接联系手术的。假如她恢复的好到话,或许都不用调动岗位。当然,这也要看她的意愿了。”
万易知道林枫向来考虑事情更加周密。她停顿了一会,赵烨已经识趣离开了,她说:“谢谢!”
“她是我的下属,我应当负责。”林枫回答,看着坐着轮椅的老人“咕嘟咕嘟”拐弯进来病房,突然伸了个懒腰,放松一点,抱怨,“这段时间真不容易。看来局长也没那么好当,事情一桩接着一桩。”
“这个不在你计划之中了?”万易忍不住调笑,同样靠着墙壁,舒了口气,“你知道吗?昨天晚上,我碰到了一件有趣的事。姚子歌身边的那个女人,恳请我救救姚子歌那个家伙。”
林枫捧起手臂,挑挑眉毛,似乎觉得十分有趣。万易继续说道:“她跟我讲她和姚子歌怎么仓促的相遇,怎么莫名的巧合,蓦然的心动,怎么表明心意,共度愉快时光,又怎么发现姚子歌朝三暮四的性情,仍然无法自拔。她已经做好付出一切的准备,选择我——大概是觉得我更富有同情,容易心软吧!
“哦?那你怎么处置她的?”
“我又和她没仇没怨。我只是告诉她,既然那家伙捡回了一条命,就不要诺诺缩缩,躲在女人的背后,亲自出现吧!”
林枫露出笑容:“说真的,假如他听你的话,当场‘挺身而出’,你会饶了他吗?
“别开玩笑!”万易笑了起来,“我当然会杀了他。”
简单说了两句三科的情况,万易感叹:“话说回来,”麻烦事也快告于段落了吧!”
“没错。”万易感到林枫拉住她的手,万易低下头。
“我们能做的,也只有那么多了,”林枫柔声说道,“我想我们也该关心一下我们之间的事。”
万易抬起头,灯光晃过两人中间。林枫把某样东西交到万易手上。
“我在梦境里找到了三分之一脐带,把它放在枕头底下,进入梦境,就能找到那个地方,”林枫对她说道,两人目光交错,林枫稍微别开了头,故作镇定,“我想应该有所帮助。”
长夜漫漫,矗立于冰天雪地的该隐赫斯特城堡,就像浑身长满尖刺的漆黑恶魔,城堡窗口的橙红色火焰,就像恶魔胄甲下的岩浆,向外流淌。
万易一层一层逐级走过漫长的台阶,来到该隐赫斯特顶层的上位者王座。
不知为何,该隐赫斯特的上位者似乎少了什么,令她感到迷惑。不过,万易没有多想。
她在王座前方,将斗篷、手套摘下,单膝下跪,向祂献上了三段脐带。这种神秘之物犹如长满尖刺的肠道、蜷曲的腔肠动物,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活着的气息。
“请允许我离开该隐赫斯特。”
万易如此说道。上位者的脐带漂浮到了空中,似乎距离高耸天窗上的广袤天地只有寸步之遥。
就在这时,布满尖刺的脐带骤然刺入万易眼睛
“你……”万易惊怒地张开嘴,尚未吐出文字。无与伦比之可怖已将她吞没。
熊熊燃烧的红色海洋,宇宙深处的艳丽极光,在扭曲的空间中游曳,在时光的缝隙里爬行,人类的语言无法描述、人类的思维无法理解——无从认知的无比恐怖之物!
斑块状的光影在闪动,蠕动的线从天空下落,她被穿透、被击碎,骨头里钻出一头头沟壑纵横,老人头般蛆虫,老人咀嚼甘蔗一样“嘎吱嘎吱”将她肉和骨头磨碎……
她的身体在蜕化,她的意识在消失。她成为了一滩蠕动的烂肉。
“我并没有向你承诺什么,”该隐赫斯特的上位者说道,祂对地板上的烂肉说,“现在,我赐予你‘眼睛’!”
……
万易意识沉沦以前,藏在遥远记忆里的一句警言浮上她的心头:
侍奉上位者之人啊,为上位者而疯狂吧!子子孙孙,永无穷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