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可以说画上了句号。天空中的月亮不再让人惶惶不安,口袋里的端口不再是梦境的入口,消失的人,至少绝大部分回到了家里,但一切并没有那么简单……”
调查局四科吵吵嚷嚷的办公室空空荡荡。
暖风再度包着水汽,吹回岭南。窗口淡绿的树木、反光的嫩叶、粉紫色的花球在湿润风中摇摇晃晃,湿漉漉的地面正反射着柔和阳光。
“首先是血月后,入梦者数量成倍增长,这里面大多都是被拉入梦境的人,他们在梦境之中经历了某种改变,精神变得更接近梦境的频率。
“我们不清楚这种状况会持续多久,但从现阶段看,很多人的人生,将要被改写。”
“然而入梦者还不是唯一的问题。血月期间,世界各地都有人声称,做过一些‘模糊而奇怪’的梦。这些梦境出乎意料的类似、另人不安。而做梦的人横跨大洋,遍布了每个大洲,尤其以知名的画家、雕刻家、音乐制作人居多。
“好在目前来看,他们只是当了回‘游客’。艺术界将这次事件视作某种世界范围的灵感火山喷发。未来一段时间,想必会涌现大量关于梦境的文艺作品吧!”
“当然,血月期间,世界各地频繁的宗教活动同样值得注意。”
万易敲打着报告。阳光透过暖融融的雨雾、亮晶晶的窗框,洒到她的手上。蟋蟀和喜鹊在城市的背景音里忘情歌唱。
“另一方面——”万易回头望向了调查局,“血月结束以后,中央的人终于走了,匆匆忙忙,像在逃跑一样。‘梦境的事还是留给入梦者们自己解决更好。’他们发给中央的报告这样写到。
“现在梦境调查局迫切需要一位新的局长。不仅仅是因为梦境的挑战日益严峻,也是为了公众形象。过去中央对待梦境,就像在公开场合对性的态度一样……但这反而助长了不必要的好奇和不理智的情感,或许是时候在一些公开的场合,甚至有曝光度的政治场合看到梦境调查局的身影了!”
万易完成报告,走向另一扇窗,透过一帘青翠欲滴的枝条,一群警察羁押着一名带着手铐、穿着橙色囚服的罪犯指认现场。
“当然,一切都有好有坏。血月过后,反梦境的极端言论在网络上甚嚣尘上,为反梦境组织壮大提供了深厚的土壤。‘反对梦境’或许在未来一段时间会成为某些人达成目的的工具,或者煽动情绪的民粹……”
就在这时,孟宇推了推眼镜框,环顾四周,不由感慨:“说句实话,我们四科真不会有什么诅咒吧,不到两年时间,人都换了两拨,这次血月除了我们两人,还有科长,四科又全军覆没了!
万易没有回应这个刚刚从隐秘组织调回来,就被天天迫加班的倒霉鬼。她看到一个熟悉身影走过去和警察、囚犯交流……她像回过神来,对孟宇说:“我下去看看。”
“别太久,”孟宇耸耸肩膀,自嘲地抱怨,“我快被折磨死了!”
……
万易来到调查局的门口。温暖的晨光透过正门口的积水反射到玻璃上,照得玻璃门外的楼梯、警戒线、粉笔图形……一片璀璨明亮。
万易刚刚推门而出,就听到囚犯正在供诉:
“我杀了那个胖子。血冲到头上,捅了他几刀。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寄生虫,我是说,入梦者。他朝我冲过来,我被吓到了,那时我在砸门。
“是,就是梦境调查局的门。”……
倪青握紧拳头,手背青筋暴露。他的脸颊凹陷,乱糟糟的胡须竖在脸上,憔悴得近乎拖相,让人担心他的健康问题。
万易走到了不远处,继续望向明亮、潮湿阶梯上的警察和囚徒。囚徒正在供述:
“血月出现以后,我和网上认识的朋友先冲进梦境集团的大楼。周围的人看到什么就拿什么、看到什么就砸什么,还有泼油漆的、呕吐的、撒尿的,当时一片混乱。后来警察来了,大家又一窝蜂地往外涌。
“我们几个趁乱跑出去,有个人提议搞个大的,那样才能引起重视。于是我们开了一辆车,喝了几瓶酒,又带了两把刀。到调查局门口时,已经相当晚了。
“我们在调查局门口骂了会人,砸了两扇玻璃,我有点上头,拿了个消防瓶砸门。
“没砸两下,有个人朝我们冲过来,当时稀里哗啦下着雨,他应该喊着‘住手!住手!我要报警’之类的话,上来就要抢我手上的消防瓶。
“他的力气可真不小。台阶上滑溜溜的,我滑了一脚,消防瓶要被他抢走了。我脑袋一热,想‘帮调查局的肯定不是好人,杀了也没杀错’,就掏出水果刀。
“他没想到,也没反应过来,我就对着他的肚子扎了进去。
“我当时太上头了,觉得‘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他又在那里大喊大叫,我怕他把人招过来,只好又捅了他几刀。”
“捅得哪个位置?”万易终于听到警察追问。
“肚子这里,这个地方……等我回过神,他鼻子嘴巴都是血沫,人都凉了。雨也停了。我想着一个做事一人当——”
“你这个混账东西!”倪青忍无可忍,他的眼睛血红,就像要哭一样,他对万易说:
“那天晚上,心妍在调查局里休息。她怕晚上回家不安全,她在局里一个人入睡。
“我们灵魂被困在梦境里遭受折磨,这些家伙在干什么?他们砸着门锁!一个被困在噩梦的女孩和一群被狂热冲昏头脑的暴徒,你说,如果他们把门砸开,会发生什么?!”
万易沉默不语。吹过水洼和绿色植物的风吹过调查局的台阶。
“你们自以为高尚吗?你们以为你们是,什么英雄?你们把怒火发泄在一个阻止你的普通人身上!你这个渣滓!”
倪青猛然顿住,眼睛里燃烧着憎恶的火焰,在他枯瘦的脸上,就像两团鬼火,在骷髅眼眶里燃烧。就连门口的警察也皱起眉头。
“我们在审问他,不是调查局再审问他,”警察不悦地说,“控制你的情绪,不要干扰正常流程。”
倪青还要说话,万易阻止住他。万易扫过这些人,没有见到一个熟悉的面孔。最后,她说:“受害人是调查局的员工。”
“但是凶手和受害人都是普通人,”警察坚持,“我们必须走正规的程序,这是上面的意思!”
“我不需要回答到你,呸!寄生虫!”囚犯粗野地啐一口。很快就被旁边的警察警告。
像避开某种瘟疫,这些警察押着囚犯快步走下楼梯,搭上警车。
囚犯从警察车上对倪青投以得意的目光。
“捏死这个畜生我只要一秒钟!”倪青眼白血丝密布,填满了心惊的疯狂。
万易感到楼上有人注视他们,她没有抬头,只是把手放在倪青肩膀上警告:“然后你就准备亡命天涯吧。让所有人见识见识调查局里是怎样一群疯子。”
倪青拳头捏更紧了,过了一会,随着警车“嘟嘟”走远,他的拳头终于放松了:
“你知道吗?他被,看成一个英雄……杀人犯是个英雄……我们呢?我们是杀人犯。”
他蹲在地上,低下了头,像哭一样,笑了起来。
“别做蠢事。”万易放下了手,转身面向调查局的大门、墙外的爬山虎。一双眼睛正默默注视着一切。忽然,万易冲着囚车冷冷一瞥,走回调查局。
……
监狱的牢房里,囚犯就像凯旋而归的英雄,被一伙人簇拥着,讲述着他的事迹。
“我一刀下去,黄澄澄的,妈的,肚子里全是油!真是他妈个胖子!
“看到他在地上打滚,我就寻思,这种人奸实在留他不得他。这样,诺,我一只手摁着他的头,一只手提着那刀——一下,啧啧,就跟什么,满肚子的肥肠流了一地……”
“咚!”漆黑无光之地,一根手指敲在桌上。
讲得唾沫横飞的囚犯咳嗽一声,骂了一声,继续吹嘘:
“这种人奸老子见一个杀一个!有本事就杀了老子!咳咳……”
囚犯们听他说得义愤填膺,吹着口哨,甚至噼里啪啦鼓起了掌。过了一会儿,才有人注意到囚犯不舒服样子。
“咳咳……”囚犯说不上话,喘不上气,脸色青紫。他掐着喉咙,周围欢欣鼓舞的人,手忙脚乱地扶住他。
“咚!”手指再次落到桌面。
囚犯一口鲜血突破喉咙,喷到外面,就像花洒一样,劈头盖脸浇得扶住他的人、挨近他的人、周围鼓掌的人浑身是血。
囚犯推开吓得僵硬的人,他在尖叫声、哭号声里,坐在地上,掐着喉咙,胸口一起一伏痉挛,一口一口止不住地往外喷血。
外面的狱警听到动静,赶了过来,也被地上、墙上、天花板上的血惊得呆住了。
囚犯一口血喷洒在栏杆上。
“咚!”
他掐着喉咙,面容扭曲,淹死在咳出来的血液里。
监狱陷入一片混乱。
而在并非梦境、并非现实的虚拟空间,戴着“仓颉”面具的人放下敲击桌子的手,望向下方带着各式各样面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