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将忘掉那个梦,并在早晨的阳光下醒来。你将重获自由,不再受噩梦侵扰……”
苏华坐在乱石堆成的坟墓前,他的脚边连着大片白色花海。月亮眷属的梦里洒满灰暗、清冷的月光,月光照耀着坟墓,墓碑上长出大量蕨类植物。
万易听到他在祈祷:“夜晚即将结束。”
“而我来阻止你,”苏华看到带着三角头、拖拽着大剑的梦魇化身迈进了花海,向他走来,“死人不会复活,月亮也不会降临——
“因为月亮的代言人将在天亮前死去。”
苏华安静坐在墓前,背后一轮巨大圆月从花海中升起,将晦涩朦胧的梦境照得一片通明。
“我也在等你,万易,”苏华终于说道,把手从腿上挪开,支撑着、站起来。他的背上、脸上,沐浴着明亮月光,他抬头望向花海中央的人,“我也看到天使了,现在我也不恐惧了——下面是我的复仇!”
苏华把手伸进花海,拔出一把镰刀,镰刀的刀刃就像天空中的月亮一样,亮闪闪,晃人眼。
当他抽出镰刀,万易在他眼里看到熊熊烈火:钢筋在融化,高楼在倾塌,被他诱骗到梦境里的灵魂和躯壳在熊熊燃烧,那些直播间的积分、月亮的庇佑……不论是什么,都转化为伟大力量。
万易双手抓着大剑,冲向苏华;苏华扬起镰刀,然后向前方一划。
镰刀上淬着月亮的光芒,万易大剑碰到镰刀瞬间,就被“丝丝”地销蚀,圣剑上鲜血淋淋的神圣花纹变得模糊不清。
只见大剑“嘭”炸成一团血雾,无形的血雾穿过镰刀,画作一道锋刃,指向苏华咽喉。
眼见镰刀削中万易之前,锋刃就要穿过苏易脖子,苏华镰刀下滑,削向万易手臂。他的上身倾入血雾,月光保护他免受鲜血灼烧。
万易抓起鲜血锋刃,化作一柄鲜血锯刀,张开锯齿,咬向苏华腰间;苏华滑鱼一样,退到花海中间,他身上的衣服风帆一样,向后摆动……
万易看到苏易拉开距离,反而笑了起来,手中重新汇聚出了鲜血大剑。苏华缓缓踱步,和万易对峙。
毫无征兆,苏华迅雷不及掩耳,镰刀伸长几米,往前一勾;万易身体一晃,向左闪开。苏华更进一步,镰刀上的月牙照着万易收割——
洁白花瓣飞舞,花茎成排倒下。苏华却只看到一道影子,飞鸟般的一闪而过。
苏华心里一慌,收刀已来不及,刚一转身,万易从他侧面一剑扫中他的胸口。
苏华紧紧抓着镰刀,被剑势带着,向后摔去;万易抢在苏华面前,举剑劈落。
苏华胆战心惊往后一滚,月亮的力量屏蔽了痛觉使他不至于晕厥过去。离他不足一尺的大剑劈中地面,陨石一样,砸了个坑,散落花瓣飞蛾一样往他脸上乱扑。
苏华爬起来,蹭了两步。大剑已经劈到了苏华的腰上。
苏华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笨拙地后退,还没迈出脚,大剑劈中他肩膀,砸碎他骨头,随后砍中他的胸口——
他像纸折的工艺品,轻飘飘飞到空中,然后重重地跌入洁白花海。
月亮的力量在他重伤以后有所削弱。从未有过的剧痛,铺天盖地,向他淹没而来。苏华徒劳无功望着天空中的巨大月亮。
“还是……不行吗?”苏华看着万易站在花海里,举着剑,向他走来。
很快花海、月亮、大剑、三角头……渐渐模糊,然而希望、愤怒、屈辱、爱与恨……却又渐渐浓艳,渐渐稠厚,简直要破体而出。他的意识和理智都在流失。
“月亮啊,”苏华祈祷,“一切我都交给你!”
梦境里的月亮变得无比明亮,梦境里的月光变得无比明亮,仿佛月亮上的存在注视着他们。
苏华尖叫起来。万易看到他身上缠绕上密密麻麻的银白线虫,月亮赐予他的力量正更迅速、更彻底转变他。月光之虫钻进他的身体,他的身体在月光里野蛮地撕裂、狂野地生长,他的手臂嘎嘎作响,红色肌肉和青色血管包裹住了镰刀,他的手臂和收割的镰刀融为一体。
他朝自己举起镰刀,“咔嚓”砍掉自己另一只手,露出黑洞洞的洞口,从洞口喷出血肉的子弹。
万易闪开轰出的骨、肉。一道绚丽刀光,宛如一弯缎带,蛇形划过天空,瞬间击穿万易站的位置,钻进地下。
万易一滚,出现在苏华背后,举起大剑下一劈;苏华转过身,清冷的月牙穿透淋漓的血光,镰刀砸在地上,锄进花田——
地面上的月光像起了风波的湖水。水银般的月光在花丛间流动,海蛇一样拨开脸色银白水藻。
有着生命的月光朝万易卷来。间不容发之间,万易抽身后退,破碎的血雾在她手里重新化作圣剑。
月光之下,苏华再次朝她靠近。不到一个瞬目,苏华横跨月下的花海,闪现到万易眼前。
万易反应极快,刚一挪步;苏华再度消失,瞬移到了她身后。
万易察觉周围有无数人影,放眼望去,月光惨惨,人影憧憧,仿佛苏华无处不在、无时不在。
万易定了定神,察觉一阵刺冷,反手大剑格挡;苏华镰刀咬着大剑一勾、一收,左手往前一伸,断臂对准万易,血糊糊黏糊糊的肉和骨头就像喷筒一样喷射——
万易看到内脏的碎片、灰白的大脑、赤红的血液烟花一样四下辐射,洒在花海里。
原地留下一团血雾,苏华一头钻进血雾。血液继续侵蚀着苏华被月亮蛀空的大脑。他已失去理智,脊柱野兽一样向前匍匐,针尖般的毛发从他脸上、手上、脖颈后钻出。他对着月亮呼号,急风骤雨般的挥砍泥土,抽打空气,白色的花海满目疮痍。
万易足尖拨动花枝;苏华就像嗅到动静的野兽,蓦地转头。随后,他又消失,万易头皮刺痛,稍一抬头——
苏华出现在她正头顶上,挥动镰刀,冷森森刀尖对准万易脑门扎下来。
万易抬起手,往上推,鲜血凝聚成了一方转轮,嗡嗡作响。跳动的月光,燃烧的火光里,万易转轮一拨,卸掉上方力道,贴着地面躲开。
混着根茎的泥土拍打到万易脸上的血痕上;苏华发出毛骨悚然的“哇哇”大叫,就像一个婴儿,又像某种野兽。他们交手之处出现一口大坑,周围泥土焦黑,中央盛着一汪银白色的月光。
苏华还在和空气撕咬,在和鬼魂斗狠。他的镰刀削到坚硬的墓碑上,就像砸碎泥巴,坚不可摧墓碑立刻七零八落。
洁白的花瓣在月光下旋转飞舞。
万易低头躲开镰刀,趁机近身,大剑横扫,鲜血大剑劈中苏华;苏华收回镰刀,勾进万易后背。
万易手上用力,剑上燃起火光,灼烧银白月光,切进苏华身体。花田之上响起脊柱断裂声音。
然而苏华浑然不觉,抓住镰刀一拉;就在镰刀勾穿万易胸膛、刺入万易心脏,把她挑到空中以前,万易施展秘法,血雾爆裂,万易出现在他侧方,大剑劈中苏华肩膀。
这次,两人清晰感到苏华从肩膀开始,到肋骨,到手臂,到大腿,骨头寸寸断裂。
但是那些在他皮肤上、皮肤下蠕动的月光之虫,仍然支撑着他摇摇晃晃站立起来,举起镰刀。
万易抓着鲜血大剑。她的眼睛倒影火光,她的皮肤之下血液蠕动,她的头发活物一样蜷曲——
万易一剑劈下。苏华甚至没有闪避之机。他正中出现一道血线,身体竖直劈成两半。
那些月光之虫,密密麻麻在他皮肤表面爬行,想要把他缝合起来,催促他重新站起来。但他已经到了极限。月亮的力量在被他五脏六腑燃烧的血焰侵蚀,月亮的力量正在消退。
他倒在一片狼藉的花田里。
“骗子!”他望着天空,说不出话。他的喉咙早已残破不堪。他泪流满面,充满悲哀,以及对死亡的恐惧。
“结束了,”鲜血大剑在万易手里融化,露出一对造型奇异的弯刀,“现在,你将死去,忘掉那个梦,你将重获自由,不再受这个噩梦清扰……”
最后,万易轻柔地说:“晚安,苏华!”
苏华的头掉到白色的花田里。
月光骤然暗淡。就像熄灭的灯。万易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回到了月亮小教堂。她从地上捡起苏华带走的那截脐带。
而在这时,梦境之城的血月、令人畏惧的狂风都消失了。梦境又恢复了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