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沿着地面上的蜈蚣状的梦境生物走进迷雾。
紫红的天空就像浑浊的颜料,笼罩在迷雾顶端,等待着一层层滴落下来。狂风藏在雾里,环绕着他怒吼,粗重的呼喊、尖利的哭泣混杂起来,钻进他的耳朵。他像踩在一方悬空的岛礁上。
一个转眼,教堂、街道、枯树……均已消失不见。一座黑塔孤零零竖在雾里。
这座古老、破败的黑塔,挂着一条条破布,就像穿过不见光明的森林里重重叠叠的树叶,突破厚重的天穹。
这时,林枫看到了塔下明亮的篝火。那道篝火照得灰扑扑的帆布一片橙红,无数漆黑人影围着篝火跳舞。这里热闹极了,林枫刚刚一来,就有人呼唤着他的名字。
“呀,林枫,来这坐坐吧!”林枫侧过身,看到了联盟长,联盟长摘下手套,在载歌载舞的人群中央,朝着林枫挥手。
“你们不是呆在自己的安全区里吗?怎么回事?”林枫发觉这些人身上披着红布,像参加庆典。
“这个说来话长,”联盟长从阴影里拿出一条红布,递给林枫,跃动光影之下红布滴着血一样,“我不期待世人理解我们,但我会始终为朋友祈福,穿上红衣吧。”
林枫没有接过布衣。披着红布的人举起手臂,又唱又跳。篝火的光,明灭不定,令人分不清哪些是活人,哪些是腐烂的尸体。
“你的朋友都有什么人?”林枫问道。
“有联盟的,也有其他的,甚至那边有两个你们调查局的,”联盟长耸肩,他急躁地催促,“快穿上!穿上!”
林枫扫视狂欢的人,发现人们不知何时,都放下了手里的事。所有人都在盯着他们看。
“我认得他——带着面具,坐在桌子后面,他把我们驱逐了!”人群里有人指手画脚、窃窃私语。“亵渎神明的罪人!撕毁条约的暴君!鸠占鹊巢的怪物!这个两面三刀的小人!”“他杀死了我!”……
林枫在狂乱呓语里伸出手,像是要接住血淋淋的长袍,但他在碰到联盟长的手时,侧过指甲,在联盟长手上划出血痕。
联盟长大吃一惊,篝火边的“人”蠢蠢欲动,然而林枫眼里闪烁着幽黑光芒,充满摄人心魄的魔力。
“你怎么来的?”
“……不知道。”联盟长傀儡一样,发出机械、沉闷的声音,“像做梦一样,睁开眼睛就来了。”
而篝火旁的阴影里,每个人身上的红布仿佛变成漆黑黏稠的液体,把他们陷进去,只剩眼睛放着光。
“把他贯穿、把他捅死!”“把他手勒断,把他脚撵碎,把他舌头割掉,把他埋进土里!”“留下他的牙齿,一颗颗拔掉,让他吞下去!”“他的眼睛,他的骨、肉、血,都不是他的!”“都要被夺走!都是我的!”
“我明白了,”林枫对联盟长下令,“动手!”
联盟长停滞瞬间。篝火边的人潮朝他们淹没来时,他的双眼昏黑,抽出电锯,“滋滋”划出一串橙色的火花。
冲在最前面的一批人撞到电锯上面,身体被切碎,手脚被切碎,温暖的篝火照耀在飞溅的血花上,闪闪发光。联盟长怒吼着,冲进人群,就像一台铮亮铮亮的钢铁绞肉机,冲进一片新鲜屠宰的牛肉、羊肉里,带骨的肉块从轰鸣的锯盘里抛出来,好似天女散花,打在地上。
林枫已经退到后面。他朝紫红天空抬起手臂,口中发出一些美妙却又可怖、包含着某些被人遗忘的禁忌的呓语。那些音节拨开浑浊的空气,穿过天空中鬼怪般的布片。
篝火边,陷入疯狂的人们淹没联盟长,靠近林枫时突然跪在地上,抱着脑袋,哀嚎起来;林枫蓦然张开手掌,手心出现两只眼睛,漆黑眼泪“啪嗒啪嗒”从他手心,鲜血一样,流到地上。
天空中出现无数漆黑星星,眨着眼睛——这些不是星星,一颗一颗眼睛,繁星般的,照耀广袤的大地。星光照耀之处,长在人们身上的肉瘤出现一粒粒米粒大的白点,一颗颗珍珠般的水疱,一只只浑浊水润的脓疱,这些脓球“咕嘟咕嘟”一转,露出真实面目——一颗颗鱼眼般的眼球。
有的人清醒过来,但又陷入疯狂,又哭又叫,乱抓乱挠,有人刨掉身上的眼睛,有人又把烂肉里的眼睛挖到手里。
已经没有人了。篝火边只有一堆堆人形的瘤子,一只只明亮的眼睛生长在一块块人形烂肉里,星光点点、闪闪发亮,倒影着世界上最奇幻的色彩,展现着宇宙里无止境的星辰、疯狂。
林枫等着哭喊、尖叫声消泯。最后一个看不出原本轮廓的人倒在地上,他背后一串串眼球被“吧嗒、吧嗒”压碎了,流出亮晶晶的液体。
林枫准备转身离开。这时,眼球海洋之中林枫忽然听到了黄熙的声音:“林枫!看这里!”
林枫下意识转过脸,一发秘文子弹飞向林枫胸口。幽光一闪,光线扭曲,林枫瞬移到了十米开外,一阵火焰风暴席卷而来;热浪之中,一个人影头朝下、脚朝上,倒立着飞到空中,火光电石间,箍住林枫脖子——
“嘎哒!”林枫整个脑袋被扭断。整个人歪歪斜斜倒在地上。
“哈!哈!哈哈!林枫!你也有今天!”女人蓬头垢面,疯疯癫癫,手舞足蹈,“怎么样吧!我就说月亮庇佑着我,哈哈!”
黄熙皱起眉头,别开目光。亮晶晶的地面反射着红彤彤的火光,就像满地血液一样。她又跳舞、又转圈:“我给你报仇了!梦科长!梦科长!”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满脸惊恐,见鬼一样,看着林枫脸色苍白,站起来,把她钉在了一把漆黑的剑上。
林枫“嘎哒”把脖子扭回原位,他的皮肤一片惨白,眼里浸着一股非人的恶意。黄熙退后两步,坐到地上,嘴里喃喃:“果然如此,这究竟是什么?你们到底做了什么啊!”
“很有趣吧,”林枫朝他走近,像是自言自语,“其实最开始我很惊喜,但一次次‘死而复生’,终究让我开始怀疑,我到底是个活人,还是一件能修好的物品?”林枫停顿一下,目光幽邃,声音轻柔:“黄熙,你没必要做到这一步的……”
然而黄熙一个激灵,指着林枫,凄厉尖叫:“徐正道是对的,他是对的,你不配成为调查局长!你根本就不应该存在——”
林枫叹了口气,他的话音未落,林枫手指点到黄熙眉心,黄熙皮肤开始蠕动,随着一群灰白蛾子撑破皮肤,飞了出来。地上留下了一张人皮。
林枫对着凝固的祭祀场沉默良久,最后,他走进宏伟的黑塔。
此时他才发觉,这座宏伟黑塔,只不过是漆黑的框架,木条上面挂满了布片,随风着飘动。
地面“轰隆隆”震动起来。林枫脚底的地面正在向上抬升。狂风肆虐,四周的布片鼓了起来,就像一群受惊的鲸鱼,在惊涛骇浪翻滚挣扎;又像地狱的孤魂野鬼,在林枫周围徘徊尖叫。
这样过了不知道多久,空气变得稀薄,风声震耳欲聋,升降机终于停了下来。
这种高度已经让人如喝醉了酒一样,摇摇晃晃,脚底下充满了虚浮的不真实感。这种高度上,人既不敢往下看也不敢向上望——向下看不到人,向上又链接着人类无比恐惧,却又令人向往的目的和真相。
林枫踩着摇晃的地面,架起双剑。鲸鱼一般游动,鬼魂一样窜动的布片聚合到一起,变成一件遮蔽天空般的衣袍。
这件衣袍要比夜幕更加黑暗,衣袍边缘镶嵌超越人类认知的几何形金属片,碰撞的金属片在狂风里发出或粗犷、或清脆声响。衣袍下六只空荡荡的衣袖放射出羽毛般轻盈、宝剑般锋利的风;林枫感到这风就要穿过他的皮肉,刮过他的骨头,将他活剐成一具森白的骨架——
林枫拨开狂风,闪到无形者背后。凄厉的风“乒乒乓乓”剁在塔上,像一把把闸刀从天而降,剁在一块砧板上。岩石地面上留下一道道的刻痕,就像时间的印记,海边的风蚀,密集而深刻。
林枫右手荡起一片森黑火焰,左手抓起一团阴冷白光,劈出一黑一白两道平行虹光;无形存在转过了身,衣袍上的金属装饰“哗哗”碰撞,一道道尖利的风如同旋转的刀片,四下飞射。
间不容发之间,林枫沿着气流的轨迹,像与狂风跳着交际舞,踩着节拍,错开身体,走向下一个舞伴——林枫两道剑弧,拼在一起,破开无形者背后鼓起的衣袍。
衣袍之下逃窜的风,刮破他的衣服,刮伤他的脸颊。林枫避开塔上螺旋上升气流,乘胜追击,向前疾刺;衣袍下的无形之物“乎”退回天空。
光线骤然消失,伸手不见五指。漆黑衣袍笼罩了塔顶,狂风肆虐,一点点光亮立即都会被大风吹走。
林枫被卷入这片黑暗。古老的风从布满虫蚀空洞的山谷吹来,四面八方,无所不在。
林枫几度扭动空间、闪烁挪移,都险些被风扫中脚踝,鞭打后背。他环着塔顶奔跑诵读意义不明的词句,无止境的赛道上狂风在他身后追逐。
终于,幽光一闪,林枫移动到了高塔中央。他收起双剑,张开双臂,带着一股令人不安狂热,迎接狂风。
狂风立刻划开他的脸颊、手臂。伤口狰狞向外翻出。
林枫脸色苍白,但是眼睛明亮,乃至绚烂。带来深深可怖,却又让人身心震撼的光亮仿佛就要破体而出。
天幕之下,宇宙深处绽放无限光芒。奇异的极光从天空,从宇宙,从梦境深处,从无人能及未知的地界,降临黑暗包裹的塔楼——
像一束束太阳的光穿透浓密的阴云,像一根根锋利的针刺破鼓起的气泡,来自宇宙的极光将无形者刺得千疮百孔。
林枫骤然移动到无形者面前,他的剑上漆黑、冰冷的火焰,苍白、炽热光芒同时燃烧起来,烧毁衣袍,割开无形的存在。
那一瞬间,一阵巨力将林枫推开。假使不是塔顶那些柱子,林枫说不定会被狂风直接推下黑塔。
等到狂风结束,四下寂寥无声。一块破烂的布掉到天台上,林枫发现,这个来自梦境深处无形者衣袍里,裹着一枚黑黝黝、血糊糊的脐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