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梦境直播间’为媒介,月亮把现实中的观众拉入梦境,成为神祇降世的祭品。”
万易身上、剑上缠绕着血液般的鲜红火焰。她穿过怪物肆虐街道,顺着斜坡,一路往下,一道紧紧关闭的门拦在她的面前。
“两个世纪前,”她把鲜血大剑插在地上,血液顺着地缝滑动、燃烧,震慑住了后方蠢蠢欲动的梦魇融合兽,“月亮利用梦境之城居民制造‘神之容器’,准备降临现实世界,但这个计划被蜘蛛打乱了。梦境之城因为这场仪式被从现实拖入梦境。”
万易拔出鲜血大剑,走进门里,明亮的光迎面洒在她的身上脸上。她的眼前一片苍白。
“现在,为了再次降临,月亮通过梦境直播寻找更多祭品,直播间观众因为观看梦境,思想逐渐与这场梦境同频,最后他们被拖入梦境,成为祭品,月亮教派在介于现实、深层梦境的梦境之城完成仪式,随后神降体降破土而出,来到现实世界。”
万易逐渐看清门内的景象,不由屏住呼吸,停下脚步:她的两边竖着方方正正、灰暗整齐的摩天大楼,她的前方铺着平平坦坦、漆黑冰冷的柏油马路,遥远的灯塔放着珠光,从远方向她招手,褪色的广告灯牌仍然在她眼前卖弄风情。这扇维多利亚时期大门背后种着一片水泥森林,这片水泥、玻璃、塑料构成的王国,正是万易再熟悉不过的岭南市。
“这才是梦境直播的意义!”即使反应过来这里不是现实中的岭南,万易仍旧感到无比讽刺,“月亮的代言人——这才是你的使命啊!”
……
万易孤独地走在梦境中的“岭南市”。这片城市源于现实中生活在岭南城里的人精神的映射。它像一座孤岛,飘荡在浩瀚的、黑暗的、混沌的梦境空间,而这片无光之地甚至早在人类出现以前便已经存在于这个世界。
“这是个混沌上的摇摇欲坠的光辉世界。”纳撒尼尔·匹斯里,那个面目可憎的外国人,曾对万易说过。
花坛里盛开着一朵一朵洁白无瑕的小花,地面如同水面,泛着粼粼闪光。所有街道涌向这片空地,玻璃楼房巨人一样,竖在马路两侧,刺入紫红天空,折射惨淡光亮。
万易看到楼顶、阳台、街道一个个人影,他们痴立不动,面朝一个方向。光线骤然黯淡下来——
万易回过了头,万籁俱静。天空中的巨大发光体中央,出现一片黑斑,出现一个黑洞,变得一片漆黑,仅剩一道细细光环。
整个天空,就像被捅破一个巨大的洞,漆黑的水从洞里流淌出来……
从洞里挤压出来的,先是一颗苍白的头,再是一双细长的手,然后是纤细的腰肢、濡湿的肉翼……最后漆黑的月亮里掉出一具无比臃肿的躯体,“轰隆”砸在广场上。
这个庞然大物下半身由上千具、上万具人类的身体堆起而成,他们手长在一起、脚长在一起,皮肤肌肉堆叠、融合在一起;头部却是一个泛着珠光的小点,那是一颗小小的、幼儿的头骨。此刻,无数意识交融成了最疯狂、最混乱的原始意识——
“真丑陋啊,月亮。”万易低声自语。就在这时,万易听到一片哀嚎。万易回过头,这个城市,到处都是活人啊!
他们有的瘫坐在地上,有的惊骇盯着上方,神情惊恐,神态疯狂,就像看到最为可怖之物。
成千上万的人,挨挨挤挤,一些人在推挤下失衡跌倒,后面的人又被其他人推着,成百上千的人层层叠叠,压在一起,伸出胳膊,痛苦呻吟;有些“活人”爬上楼房,下方是伸出的手,是挤压的人,是求救声、哀嚎声、哭泣声、哀求声,是比弥漫的洪水、灼烫的火海,散播的瘟疫更可怕某种地狱!
人潮推向万易。像巨石压着她,像巨浪卷着她,她脚下踩着六七层摔倒的人,周围都是呕吐物,周围都是求救声,有人胸口压扁变形,有人双脚离开地面,有人开始还能呼喊求救,慢慢地只剩哭泣,最后突然安静下来……
万易想要伸出手臂,爬出人海,却又动弹不得。活人死人叠在一起,周围的人一个个失去气息,隔着人海,万易看到神之容器张开身上的孔洞,喷薄绯红的雾气,这些雾气在稀释成了一片片银白的月光,穿过万易的身体,照进昏黑的城市——
人群变得更加疯狂,靠近墙面的人面对墙壁,拼命把脸挤进墙里,仿佛城市的街道上有着某种不可以直视之物,多看一眼,都是一种灾祸!父亲护着孩子,孩子搂着母亲,年轻力壮的人想要挤进墙壁,年老体衰的人被踩着头顶碾压、攀爬……他们太想逃避可怖之物了!脸都嵌在墙里了——
因为城市里的“活人”一束束圣洁、美丽的光里发生蜕变。这是不同于梦境之城变成野兽的另一种退化——
光明照耀人的眼睛,使之生出白翳;触碰人的耳朵,使之掉到地上;触碰人的鼻子,使之凹陷萎缩;触碰人的嘴巴,使之痊愈、一言不发……最后他们脸上只剩下一个个无用的凹陷,人的□□就像风化一眼,变成类似木乃伊的“残骸”。而后,它们不再畏惧“蜕化”,如同朝圣者一样,爬向广场中央。
万易回过神时,通往“神之容器”的路上爬满这些“残骸”,它们就像一群朝圣的使徒。层层叠叠的手臂、重重叠叠的苍白□□,形成一座苍白□□的残骸山丘。
万易周围的人已经不再动弹。蜕变成了那些残骸,它们抓住万易的手,拖住万易的脚,要把万易吞没到残骸山丘下。它们近乎吞没万易口鼻,万易只能在苍白的手、苍白的脚、苍白的残骸里仰起头。璀璨的光亮照耀得万易近乎失明。万易手里滴着血的大剑,也因为残骸的触碰,开始干涸、枯萎。
“怎么可能迷失在这里!被这种东西……“天使在她耳边呼唤,尸骸从她脸上爬过,万易意识混沌,动弹不得。她催动血液的力量——
红光骤然明亮,捆缚她的断手、断脚在空气里飞舞。这些“残骸”就像纸糊的一样,砸到天上、摔倒地上,手臂裁纸刀一样折叠,身体塑料纸一样残缺,但它们仍然坚持不懈把手伸向空中的月亮。
此时,万易双手握着一把黏稠厚重大剑,简直不似一把大剑,而似一块铁板。鲜红火焰从她覆盖血液的手上,燃烧起来,延续到大剑上。万易贴着地面,一剑扫出,劈得这些人脸游魂粉身碎骨。
万易踩过脚底试图抓住她的残骸,冲向月亮。她的身体拉长,皮肤蠕动着血,就像披着血液铠甲,她的双手抓着熊熊燃烧的鲜血大剑,直面月下的神之容器。灼热的火光冲击着苍白的月亮,城市的玻璃晃动着绚丽的光芒。
神之容器纤细的上半身从臃肿的尸堆里挣扎出来,慢慢直起腰和脊柱,就像天鹅伸直脖颈,纤细的半身直起腰,它的下身还淹没在臃肿的血肉里面。
“这个‘神之容器’不是完全的状态,我还有机会。”万易见此情况,心里想到。
万易抬起左手,血链船锚一样,扎进它的躯体,万易两下三下荡到神之容器臃肿如山的下半身顶上,面向最高处那个苍白、纤细身体。神之容器苍白的脸望向了万易。这次,万易发现它的眼睛清澈、纯洁,闪烁着璀璨的色调——
一旦追随它的指引,一旦到达那个世界,万物都将变成彩色云烟,一切痛苦、欢乐都将变成五彩斑斓的粉尘和泡沫。
万易看穿它的把戏。她的目光冷峻,抬起鲜血大剑;这时,无数漂浮着的游魂、苍白的尸骸在他们背后构成一堵怪诞的墙,发出震耳欲聋吼叫,仿佛要把万易撕成碎片——
万易眼睛、耳朵流出鲜血——
万易大剑向下一抡,就像割开黄油一样,切入神之容器人类躯体。神之容器痛苦咆哮,野兽,怪物同它应和。这个声音如此刺耳,让人忍不住捂住耳朵,厌恶油然而生。
“这就是人创造出的‘神’,又一个缝合怪!”万易劈开神之容器上半身,神之容器轰然倒下,“真是上位者之耻啊!”
咆哮的人墙,残骸的山丘烟消云散,月亮也变得暗淡无光。
万易站在一团烂肉前方,天空开始翻滚,月亮被云遮蔽,梦境开始崩离解析。万易看到空中出现一道门,那些神之容器体内那些完好的、破烂的人类身体坠落到天空中的门里,返回现实世界。
万易则是返回月亮小镇,她在一片废墟里睁开眼睛,漆黑天空电闪雷鸣、哗啦哗啦往下落雨,雨水击打着她身旁地面。
噩梦骑士指导着噩梦学者们在雨水中围成一个圆圈。正是他们通过仪式,将构成容器的人类祭品送回现实,杜绝后患。此时,因为神降仪式的失败,月亮学派的覆灭,月之小镇隔绝外界的神秘力量烟消云散。
万易站在垮塌房顶,望向一片狼藉月亮小镇,抬起了手,对凯隐赫斯特众人发号施令。
“杀光他们,一朵花、一根草、一只老鼠都不要放过!把这里掘地三尺,夷为平地!”万易如此命令,“之后降下诅咒,把这变成禁忌之地!纵然一千年后,踏入这片土地的生灵都要受到诅咒,惨遭厄运!”
天空“轰隆”响起一声惊雷,大雨瓢泼,整个月亮小镇只能听到噩梦骑士嘻嘻怪笑。
随着众人四下散开,执行命令,万易转过身,望向月亮教堂。这时,头顶的闪电划破了天空,照亮雨雾里的月亮小镇,狂风撕扯着小镇月之教堂里的烛火。
“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为该隐赫斯特战斗吧,”万易走向月亮教堂,心想,“就由我为这一切画上句号吧!”
电闪雷鸣里,一个血肉模糊,被啃得露出白骨的入梦者在雨里艰难爬向教堂,嘴里含混不清呻吟。忽然,一头“野兽”扑到他的身上撕咬,把他肠子拖出来吃掉。万易听到了啃食声,依旧头也不回走进月亮教堂。
当她踏入教堂之刻,周围明亮起来,没有风雨、没有雷电,遍地铺满洁白的花海——
万易闯入了“月亮的代言人”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