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之城出现以后，人们开始恐惧做梦。反梦境的言论甚嚣尘上，别有用心的人从历史的缝隙里捡起那个疯狂、为人不齿的手术……宣称能让人不再做梦。
“林科长，当时他还不是科长，在调查‘方村疗养院’时了无音讯。无奈之下，我们在被收走所有联络设备，换上疗养服后，混入那里。
“第一晚上，我的室友死了。”陈柏桃似乎已经逐渐沉浸在了某种回忆里面，“我跟他素未谋面，他眼睛如此明亮，噙着窒息的眼泪，倒映着头顶灯光。
“他被束缚带捆在床上，从左往右、从下往上，他的眼睛一一略过大门、水壶，还有床上的我，却又仿佛没有在看我们中任何一样东西。
“他就像新生儿，看全新的世界。只是他的喉咙痉挛，满眼泪水，如此痛苦，如此惶恐。
“这一切随着一大批人涌入房间走向终点。”……
他的目光冰冷，语气严肃，越来越快、越来越流畅地说：“一天一天过去，我越来越焦躁，这里远比想象中的戒备森严，反梦境组织对入梦者很有一套，通过链接疗养院所有人的精神，形成梦中之笼，困住我们的梦。我们与外界失去了联络。
“我观察着接受治疗的人，他们一个个被推回房间，面对着墙，呆呆傻傻，一言不发。有人因为害怕睡觉，不停用刀刺伤自己，防止自己睡着，坠入噩梦。有的被人欺骗，带上金属头盔，在大火里炙烤，于是他的脑袋在滚烫的头盔里被烤熟。
“我，哈哈，我当然是不可能真正接受‘治疗’的！于是我找准机会，打晕护工，摸进了治疗室。
“我见到了惊悚的一幕：我的同事身体被束缚在椅子上，脑袋被牵引在横梁上，后脑勺开着一口洞，蛇一样的血管，在脑髓里搏动。
“我试图把他解救下来。但一根根钢钉穿过贴片，拧进头骨，将他固定在锈迹斑斑的支架上。他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绝望地、无声地看我。
“偏偏这时，外面一团嘈杂。我本该集中注意，但声音还是传进我的耳朵……
“他们在说什么东西？说它不管刀刺还是火烧还是毒药，都杀不死。
“‘不过我为他找到了一个‘好地方’，那个地牢不大不小，刚好能装一个人，既不能翻身，也坐不起来，’他们爆发出大笑，‘就算蟑螂、蜈蚣啃起他的脚趾，他也摸不到！’
“我来不及思考，他们在拉门闩。我只能对我的同伴反复保证，‘我会救你的！’他爬满血丝的眼球，呆滞无神地看着我。
“我环顾四周，决定躺在一台笨重机器下面，那里糊着黑色不明液体以及一颗颗老鼠粪便。我赌他们不会注意脚边的杂物。只是我的位置，抬起眼睛，就能看到我的同事的表情。
“一双双拖鞋，踩着肮脏的地板，走进杂乱的房间。
“我听到他们一边说着浑话，捣鼓电钻；遭到呵斥以后，房间只剩‘兹兹’摩擦、火花。他们正在扩大我的同事头上的那的洞。
“‘电这里，他会笑，电这里，他会哭，电击这里，他将不会恐惧……’
“粗鲁的人抓着电极，捅进脑花，我的同事开始哈哈大笑、手舞足蹈；粗鲁的人握着电机，捣来捣去，我的同事开始涕泪横流、喉咙“咯咯”作响。
“‘捣毁这里，他就不会做梦！’
“我想我听到尖叫，假如他还能说话。一根钢针，敲进他的眼眶，贴着他的眼球，扎进他的额头。
“粗鲁的人周围人欢呼雀跃，像赞美英雄一样。我的同事，从他嘴角流下的口水，刚打湿了自己的领口。
“我抬起来头，他的眼睛插着锥子，血丝几乎占据每块眼白，紧紧盯着我，死死瞪着我，随时要炸裂一样。
“不！不要看我！他们发现我了！我听到他们大喊：‘谁？！’一双鞋出现在我眼前。”……
陈柏桃语气急促，仿佛缓不过气；万易、胡心妍也不说话，陌生的人，脸色发白，抓紧手指。似乎一刻不敢呼吸。
“有一瞬间，我以为我完了。但是他们匆匆忙忙跑了出去，我听到绊倒声、呼喊声，听到有人迷惑、惶恐地喊‘他跑了！’‘不见了！’，听到更大的、更模糊的声音……
“我爬起来，想要救下我的同伴。他的眼眶插着钢针，血液在眼皮上凝固。他的视线仍然死死盯着那片地面，不是看我。
“他看到了什么？我喊着他的名字，翻起他的眼皮，惊恐成了一种图案，铭刻在了他的眼里。
“他闭不上眼睛。我忽然意识到，想起之前在疗养院里，一个不幸感染梦境的前治疗者和我说：’这种治疗出过好多问题。接受过治疗的人，眼睛就闭不上了，闭不上眼睛，所以就不能睡觉了，不能睡觉，当然不会做梦喽！但要是闭不上眼睛，眼睛会像发酵的葡萄一样烂掉。’之后，他对我笑着说，‘所以，我宁可回去做梦。’……
“想到这里，我一咬牙，拔出钢针；他大叫一声，长长钢针沾着血迹、脑液，放着清冷的光。
“偏偏他开始抽搐，连着椅子晃起来，鸡飞狗跳里，门开了条缝。我心如死灰，准备殊死一搏。
“是林枫，看样子，他逃出来了。我忽然松口气。但我的同事抽搐得愈发厉害，咬烂了舌头，吐出红色的泡沫。
“一个人爬到门口，从林枫脚边一下蠕动进来。他掰开同事的嘴，把勺子塞了进去。
“嘎吱、嘎吱……那声音让人发酸，他把牙齿撬了出来！全部的牙！
“不信的话，去调查吧！”陈柏桃冲脸色难看的陌生人露出一种阴冷的、狂热的笑容，“收容所四楼——那里有个一颗牙都没有的人！”……
这个时候，陌生人早已难以伪装最初的镇定，眼珠转动，坐立不安。现在，轮到了万易。
万易笑了一笑，原本想从道观屠杀、死亡录像、或者异乡人……不计其数、荒诞不经的案件里挑一个。
万易低头触碰到胡心妍亮晶晶目光，她正拖着下巴眨着眼睛，饱含期待看着自己；万易沉吟一下，含着笑意，点了点头。
最终，她叹了口气，说道：“这是一个每天早上醒来，都会想‘我是谁’这种问题的的人的故事。”
万易扫了一眼所有人，她说：“可她不是哲学家，甚至不聪明。有趣有趣的是，这样的人却总想着‘什么是精神？’‘什么是□□？’‘精神、□□里的哪一方才是真正的我‘……这种只有哲学家和精神病才感兴趣的问题。”
“当然某些时候，”注意到大家一头雾水，万易自嘲地说，“她也会津津有味地想，诸如’如果甲用了乙的身体和丙□□，到底是甲绿了乙，还是乙绿了甲‘这种黄暴、无聊的问题。”
胡心妍睁大眼睛，大为震撼，努力思索时似乎掉入某种从未设想过的“深邃暗黑幻想”。
万易笑了一声，很快她的目光迷离、音调沉闷，反问：“所以——每天早上，你睁开眼睛，看到镜子，会觉得自己如此陌生吗？”……
“最开始的时候，这种陌生只是陌生而已，但是它却与日俱增，不知不觉演变成了一种恐惧。
“这不是我。我对自己说。
“这不是我！她是谁？我是谁？
“她是谁？为什么她要模仿我？为什么她站在镜子里面？为什么所有人眼里的我都不是我？我疯了吗？我活在一个鬼魂的世界里，我过去的努力，悲伤快乐，珍视之物，统统付之东流……
“告诉我，我真的存在过吗？我是一个独立的灵魂，还是一个胆小鬼为了逃避噩梦伪造出的人格？
“我是我吗？我是她吗？我的记忆是真实的吗？我的情感、我的过去，我的一切都存在过吗？
“我是谁？为什么我在模仿她？为什么我站着镜子前面？为什么镜子不能照出我？因为我在做梦吗？梦里的人看不见镜像，所以一定是某个恶鬼偷偷溜进了镜子……
“好吧，这鬼魂，别这样阴魂不散！
“你是只敢在镜子里出现吗？你这个不以真面目示人的懦夫！我受够了这场噩梦，去死掉吧！
“把镜子都砸掉吧！”
大家惊讶地看着她。
万易收起狰狞表情，万易环视一周，她的嘴角上扬，语气轻快：
“噩梦总是啃咬人的理智，模糊人的逻辑，抹杀人的道德，腐坏人的心智。推出一个一无所知的局外人无时无刻不与噩梦纠缠，不与梦魇斗争，不与疯狂跳舞……多么完美的谋杀啊！
“据我所知，调查局第一任局长死后，后面几位由中央指派’局长‘都难逃这种的命运，如同柴薪，投入黑暗、濡湿的梦境……
“哈哈，请不要在意，”万易看到陌生人脸色如此苍白，微笑着说，“这只是个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