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楼梯一步步、往下走,温度越来越宜人,光线越来越充沛,呼啸的风声被抛在脑后,一盏盏水晶灯开始放亮。
左边有条岔道,铺着血红地毯,通往万易私人房间。不过万易此时继续向下,走进书库。
书库当中灯火璀璨,正对楼梯,有着三面花窗,细密菱形窗格因结霜模糊。
此外就是一重一重、一层一层,多如牛毛、浩如烟海的书籍。每个书架都像一个巨人,顶着天花板,俯瞰大吊灯,脚边靠着一只鎏金梯子,上面拴着铜链,就像巨人的脚镣。
每格书柜都会得到一盏燃烧的玻璃灯,灯光照亮那些老人一样,充满智慧,但又沉默无言的书籍。它们大多是历史记载,只是这些历史过于久远,过于缥缈,即使是民俗学家也只会将之当作杜撰和笑谈。更多的书则是万易完全不能理解的异族文字。其中一种文章,万易只在林枫的办公室见过一次,其他的更是闻所未闻。
也许有人会如获至宝,但不是我。万易走在书库中间,心想,我没有这么多时间研究它们。
转角有个活灵活现的恶魔石雕。万易在这里归还一本血族秘术的书时,无意间打开了密室。
当时,整个书库就像打雷一样,脚下的地板在震动,夹层里的齿轮在转动、铰链在拉扯……三层楼高的书柜转动起来,尘土飞扬间,尘封已久密室展露在万易眼前。
密室里的古书、凶刀、盔甲都放着不详的光,警告人们生出觊觎之心,就会遭到诅咒噬咬。
万易踏入密室瞬间,沉默不语盔甲的活了过来,抄起染血凶刀,劈向万易;万易握住大剑,反手挥出,一片“叮叮当当”声后,万易收回大剑,在遍地零零星星盔甲零件里,走向幽黑静默的古籍。
然而就在万易碰到古籍瞬间,墙壁开始流血,世界开始颠倒,无数鬼魂从门后、头顶、地板伸出漆黑的手,拉拽着万易,几乎塞满整个房间……
噩梦骑士和万易聊到这件事时,嘻嘻怪笑:“这是上位者之作,是上位者借用人的手写成,记录着人类通往禁忌领域的方法,为了防止被人轻易破解,这版书发行了三本,但只有一本是真的。交给我吧!我来破解这个秘密。”
当时万易站在飘满火花密室之中,手上隔着一层鲜血手套,翻看《禁忌之书》,虽然万易没有从书中找到秘密,但交给精神失常的噩梦学者也并非好的选择。于是万易拒绝了他。
好像从那以后,噩梦骑士发疯更厉害了。
万易走出灯火通明书库,合上大门。一条幽暗的走廊连着巨大的门厅。走廊墙上挂着各式各样、数以百计的大幅油画。
鲜血之鹰,那个迷失在噩梦深处,被万易打了一顿抓回凯因赫斯特的古老血族,告诉万易,这些都是昔年的鲜血贵族的肖像。
幽暗之中,墙上的男男女女轮廓变得怪异,脸上、衣服上的色块变得斑驳,想到这些画中的人可能混在那些万易拆解下来、绑在车轮上的畸形干尸里,只有画像本身还在静静看着走过的人……就会激发奇妙的神思。
这里有些画像遭到损毁,有些墙面出现刻痕,最大一幅油画更是仅在墙上留下画框的痕迹。
“这里原本挂着女王肖像,”鲜血之鹰时隔数百年重新回到凯因赫斯特后,陷入一种迷离恍惚,“我还记得为女王画像的是位神奇的少女。她有一双迷人的眼睛,脸上覆盖着闪闪发光蛇鳞,据说这是某位伟大存在的眷族及后裔的特征。她用血、骨和灵魂绘画出了真正的画中世界,真正的世界,画中的雨、雪、星辰和闪电都真实存在、触手可及,即使外面的世界毁灭,幸存者也能在画中繁衍生息、重演文明。即使是受上位者眷顾的生命这一生中也很难完成这样一件杰作。”
他说完呆呆站在那里。所谓血族荣光,已和月亮教会一起,在他迷失在噩梦深处的漫长岁月里烟消云散。
最后,鲜血之鹰跪在万易面前,抬起头,对她说:“您的画像应该和女王挂在一起,您的强大、美丽与荣耀,应该被后人所铭记。”
万易对此不置可否。毕竟墙上的人要么沦为囚徒,要么被风吹干,被鸟啄食,爬满蛆虫,痛苦呻吟……可见挂在墙上不是什么好兆头。
万易走出幽暗促狭走廊,宏大门厅对面有个露台,露台上厚厚积雪好似棉被,堆积成了奇怪的形状;无数冰柱垂下露台,形成扭曲危险的阴影。
万易忽然看到一个意想不到身影。一手夹着大礼帽,一手拄着手杖蓝色椰花菜,站在露台凝视着洁白冰雪与残垣断壁。
“你一直都要保持这样吗?即使在不出门的晚上?”万易走向明树骑士,笑着问道。
“您不也一样吗?”明树转头看着万易的面具,意有所指,接着明树回答,“是的,大人。风衣、大礼帽、手杖剑,形式、美、正义都是道德的衍生物。”
万易想到明树之前到话,打趣:“你又讲究道德了?”
“请别这么说,”明树立刻说道,万易站在栏杆边洗耳恭听,“道德是毒药,这一点不会改变。道德热衷于折磨人,强人所难,泯灭本性。拥有道德感的人总被名为‘良知’的鞭打着呢!”
“因此当这些人看到那些没有道德的人,只能安慰自己去想:他是不道德的。随后就会开始期盼着有个世俗的统领者、理想的君主、全知全能的神审判他们。只有不道德的人获得惩罚,被道德绑架的人才有意义。
“最后,他们开始自我折磨,开始崇尚虚无——人类社会最深沉的龌龊与龃龉均有道德而生。”
明树看着万易,在他背后,长长冰柱从风蚀悬崖般的漆黑建筑表面垂来,如同雨林植物板根、藤蔓。
万易没有等到下文,走近一步,皱眉问道:“那你还保留它干什么?”
明树苦笑一声,扬起蓝色树枝,接住下坠雪花:“因为我一直被它束缚,习惯被束缚,如果我彻底将之抛弃,我将失去更重要的东西,秩序、自我。有个人跟我说——人因为保有这些精华而不变成其他东西。”
冷风嚎叫,裹住两人。明树看着万易凛风中作响的斗篷,冷不防问:“其实我也有些冒昧的问题,我一直很好奇,血族在雪地里也会感到寒冷吗?“
“虽然不会冻死,但会很不舒服。”万易回答。
“还有——您的血液是不是也和凯因赫斯特的冰雪一样,是冰冷的?”
“不是,”万易看着明树,笑着说道,“不信你可以试试看。”
“那是算了。”明树果断选择放弃。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哐啷”巨响。伴随怪兽“你这个鸟人又犯病了?”冲上屋顶、响彻云霄的嚎叫,楼上“乒乒乓乓”,打成一片。
明树不紧不慢,抬头听了一会,对万易笑眯眯说道:“怪兽是个好孩子。他们关系真不错!”
万易抱着手臂。露台上圣骑士侵入城堡时留下的刀痕弹孔,早已经被风吹雪蚀成了碗状凹陷,填满冰水,灯光照耀之下,仿佛成了镜面般的反光地面缺损的奇妙斑纹。
而在“叮铃咣啷”、又一次热闹非凡的凯因赫斯特,万易同样笑着回答:“我也这么认为,听起来他们相处得十分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