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易边走边看,市政厅墙壁粗糙剥脱,历经沧桑,唯有顶层保留着哥特特征的肋骨架蜿蜒而上,带来飘渺无尽、永恒忧思。
这时,万易注意到倪青蹲在角落,握着从腰上摘下来的小提灯,用手指扭开玻璃罩下的螺丝,揭开外罩,添加燃料。
“梦境提灯最初是由调查局的第一位局长设计的,但进一步改良,是林枫科长加入调查局后不久,”倪青对着灯芯轻轻吹了口气,灯里扩散一团青蓝烟霾,他像自言自语一样,“即使被禁锢于噩梦中,我们也不应该放弃悲悯之心。长夜漫漫,谁都不应当无声无息死去。”
他被提灯别回腰上,站了起来,对万易造访好像早有预料一样。
“你看过梦境之城的全貌吗?”倪青笑了笑伸出手,示意万易走向一边。于是万易跟着他的脚步,走过人群,听他边走边讲:“古代人为了看得更远,就得修建更高的建筑。因纽特人攻破拉奥索尔城采用的策略,就是让城市的‘眼睛’陷入沉睡……”
“城市的眼睛?”万易反问。
“是最高的塔楼上的哨兵,”倪青透过竖直窗口,望着黑夜里一簇簇尖塔,“他们用巫术让哨兵沉睡了两万六千年,天球运转一周的时光。等到哨兵苏醒时,早已物是人非,只剩无力与绝望。”
两人走上一段楼梯,倪青冲着蹦蹦跳跳上楼梯的小女孩大喊了一声“当心”。他接着娓娓道来:“每当夜幕降临,我爬上梦境之城教堂的飞扶壁和林立的塔楼,点亮梦境里的灯火,驱散阴霾,确保安全区里的安全。
“当我爬到高耸的建筑表面,我能看到衣衫褴褛的野兽在残破的街道游荡,我能看见安全区的星星营火灼灼发光,我能看到梦境深处郁郁葱葱的森林,甚至能看到旧城区漫天的灰烬和不灭的火光……
“当前主流看法是:梦境之城是被拉入梦境的城市——但在我看来,梦境之城像一棵扎根于梦境,不断蔓延的树,越来越枝干扭曲,盘根错节。”
倪青稍稍停顿一下,万易在嘈杂的背景音里问:“那你喜欢这份工作吗?”
“你问我……”倪青愕然,一边思索,一边向前走去,“我呀,爱极了这工作!不管是踩着外墙、向上攀爬,还是抓着屋檐,俯视街道,甚至是爬到屋顶时肌肉的微微酸痛,晚风的丝丝清凉,都像烈酒一样,让人沉醉。”
“真的,不骗你!”倪青眼里倒影轻盈、高耸的立柱,立柱间的烛火在他眼里摇曳生辉,“比起虚无缥缈的理论,不切实际的空想,自欺欺人的实验,简直要强上一万倍!”
周围入梦者渐渐稀少,倪青滔滔不绝讲道:“星辰钟塔是最高的建筑。人类对于高层建筑普遍有受诅咒般的迷恋。梦境之城这个时代,人们普遍相信建筑距离天空越近,就越接近神祇。在更久远的时代,据说人们为了触碰神的领域,故而搭建一座通天塔楼,最后引发神祇之怒,而使人们退化到了野蛮、征战无休的时代,即使到了现代,摩天大楼往往也会触发神奇的现象,你看,1908年新加大厦落成标志着金融危机袭击美国,1931年克莱勒斯大厦与帝国大厦先后建成经济萧条随之降临,1974年世贸中心双塔楼封顶,继而石油危机导致全球经济衰退,1998年吉隆坡国油双峰塔楼完工,亚洲随后陷入金融风暴的水深火热中……这时高楼的魔咒,却又让人趋之若鹜!
“啊,跑题了,”一个入梦者从他们的身边经过,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只听倪青感慨,“星辰钟塔,她具有生命,被一众石柱簇拥升起。我最喜欢坐在星辰钟塔上,这里四面镂空,寒风呼啸。在这里我与天使魔鬼并行,圣人石雕在我身边伫立,我成为城市的传奇,和那些雕像在同一高度,是钟塔笼罩下的那片区域的神祇。
“但想爬上钟塔可不容易,有两条路。一条是从教堂,教堂被拉入梦境以前,曾经经历过一场大火,整个屋顶被焚烧殆尽。这条路上到处是坍塌的砖石、烧焦的木梁。从钟塔坠落将穹顶砸出的窟窿里可看到天空,乌鸦在焦木间筑巢、停泊。
“教堂的砖也被烧得像蜂窝煤一样疏松,稍微不慎,就会坠落下去,粉身碎骨。”
“另一条路,是从城市的屋顶上。梦境之城高低错落的建筑顶端藏着诸多隐秘。有染血刑具与恶灵;死尸被绑在车轮上,插在光辉璀璨的市政厅的屋顶;工坊上层一条秘密通道,通往敲钟人脚手架,可以直接爬上钟塔。”
倪青站在昏暗廊厅四处望了一眼,确定周围空无一人,他的声音低了下来,目光幽暗起来,万易知道他即将步入正题了:
“一个普通的夜晚,我从荒废的工坊的屋顶上面爬向梦魂牵绕的钟塔。我正抓着铁链、向上攀爬时,我听到工坊里传来说话的声音:
“‘不要再追究那件事了!’
“我吓了一跳,险些掉了下来,赶忙抓住锁链。这时我听到另一个熟悉声音:‘你会不知道杀了第一任局长的是谁吗?”
“不瞒你说,这勾起了我的好奇。我蹑手蹑脚,调整姿势,在屋顶上拴着的武器的掩护下,我看到两个人。是林枫、徐正道两位科长。
“我一时间进退两难。同时我也产生了好奇。调查局也有流言蜚语:第一任调查局长追查眼之议会的叛徒期间死因不详。随后调查局长这个职位,仿佛存在某种诅咒,直到今天,依然只是资历最老的徐正道徐科长代行局长职务。
“我正在胡思乱想。这时,徐正道说话了,他叹了口气,对林枫说:‘我知道这些年我待你过于严苛,对你处处防备。你怨恨我。’
我睁大眼睛,竖起耳朵,将惭愧抛到九霄云外。只听徐正道说:‘虽然这些年你的容貌大变,但你走进调查局第一天,我看到你第一眼,我就认出了你。呵呵,我真的吓了一跳,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执着回来!这里还有什么在吸引你呢,噩梦?诅咒?还是仇恨?唉……’
“‘报仇雪恨,这不够吗?’林枫站的位置背对着我,他走进一步,”我一直在做我应该做的事,你也是当事人,你要装作不知道吗?’
“‘够了!’徐正道猛地提高声音,我吓了一跳,徐正道厉声地喊,‘那是一场意外,一笔糊涂账,明白吗——不知道要比知道更好!‘
“接着徐科长紧紧盯着林枫:“你不该回到调查局的,我承认我有私心,这些年我斥责你、打压你,你能顶着这些走到今天,你很好,非常好,但这从来不是考验你的能力……我在消磨你的锐气,我要让你知难而退!”
“哎,恕我直言,我早忘了初衷。那一时刻我的内心无比惶惑:我入科时,麓山湖实验室发生大火,火势和梦境四处蔓延,林枫引导民众逃离噩梦,当时就有让林枫带值夜小组的提议,但被徐正道毫不留情驳斥;之后方寸精神病院,这家精神病院丧心病狂模仿眼之议会,研究梦境,然而我们后两批暗中调查的调查员却都莫名失联,生死不明,就在这时林枫找到证据摧毁结界,带着失联的调查员从精神病院逃出来,当时我在徐正道身边,徐正道抬手给了林枫一记耳光,即使接下来看到那些滴血的刑具和发疯的病人,除了把那些入梦者押送到研究所,也没任何的后续。死亡录像事后,林枫接任四科科长 ,徐正道更是大发雷霆……
“回想起来,我突然发现,这些年来不管林枫如何出生入死,立下大功,徐正道对他也是动辄呵斥,从来没过好脸色。
“林枫是徐正道培养的继承人吧,甚至是下一任的调查局长!林枫当上四科科长以前,我们都是这么猜想。只是我却没想到竟在这种境况下,听到徐正道亲口说出了这等隐情。一时间,我竟产生动摇,过去我对两人都充满敬佩之心,此刻,我既不知道素来公正的徐正道为何这样的做,也想不通林枫到底哪里会让徐正道如此忌惮,我因为震惊和迷茫魂游天外,冷风吹过,我却大汗淋淋,险些从铁链上滑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