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的黑夜笼罩着梦境中林立的尖塔。
万易穿着外乡人的衣服,背着“伊芙琳”燧发枪,穿梭在深邃冰冷的亚楠街头,踩在反射着幽幽光线的水洼上。
忽然,万易望向了湿漉漉、黑漆漆的街道: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了一个拄着手杖的人影。
“二科,倪青,”拄手杖的人影抬起了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你是......”
“万易!”一个清脆的声音呼喊她的名字。胡心妍戴着一只兜帽,活像一只小鸟,扑倒万易怀里,挽着万易叽叽喳喳讲话:“好长时间没梦到过你啦!我们?我们在巡逻呢!现在的安全区,也不安全了,总有人失踪......据说大家走在路上,靠着墙角、休息一下,呼吸一口新鲜空气,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醒来后发现呆在一个陌生地方……”
胡心妍说话的时候,另一名入梦者走近来。他在衣服外面罩着一件破旧的红褐色长袍,背着诸多奇形怪状、锈迹斑驳的仪器。
万易认得他是二科的调查员。调查员倪青解释:“被抓走的入梦者没法逃离那个地方。那里维持着某种仪式,类似于梦境收容所,隔绝入梦者与梦境之城的联系。“
“有少部份如梦者掌握着强行苏醒的符文,”胡心妍煞有其事地说,”据他所说,那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一个女人在他耳边喊:它们在墙上爬来爬去,你们把我跟它们关在一起,把它们切掉!把它们切掉!”......
倪青咳嗽一声,打断胡心妍的故事,提醒:“总之,这些绑匪就像鬼魂一样,没有一点痕迹。最近梦境中的隐秘组织活动相当频繁,这已经引起重视了。两位科长都在调查这件事,值夜班的人两两一组,外出巡视。你也当心一点!”
胡心妍看着万易,啄米一样点头。
“两位科长都在调查?”万易感兴趣地问,“包括林科长?”
“这倒没有,林科长平时也很少在安全区,”倪青说的时候,掀开长袍,他的腰上栓着一枚铜环,连着一只小型提灯,“他还有别的任务......你感兴趣?”
“当然。”万易看了一眼胡心妍,说道,“我打算回安全区了,你们呢?”
“我们本来正打算回去。”倪青露出笑容。
在胡心妍叽叽喳喳说话声里,三人走在夜幕下的城市街头。歪曲的路径、拥挤的民宅普遍透露着混乱无序,只有远处的教堂、钟楼明确的伫立,同牧羊人召唤他的羊群,如同神祇召唤祂的信徒。
万易注意到倪青一直盯着“伊芙琳”看。于是她举起了枪、瞄准黑暗,“砰”地击落与漆黑屋顶融为一体的乌鸦,其他不怀好意的鸟儿扑棱展翅飞走,遮蔽了夜晚微弱的光线。
“好枪法!”倪青不由赞叹,“你平时都用这把枪吗?”
“是,”万易摩挲着“伊芙琳”枪身,轻声回答,“近来一直在练习。”
“这把枪,她很适合你。”倪青说道。万易选择在安全区带上“伊芙琳”,也是刻意为了让人把她和该隐赫斯特的血之骑士区分开。
他们逐步接近安全区的核心。街头异常安静,没有怪物侵扰。广场、提灯、尖顶教堂、橘黄灯光、灰白石雕……乍看就像油画里十九世纪的街景。
胡心妍眉飞色舞,指着门帘上、转角处妙趣横生的小动物石雕,大声分享。倪青忽然说了一声“好了”,把背后的仪器卸在地上。
市政厅忽然伫立在她视野中央。万易抬起头来:巨大岩石构成的市政厅立面,向中轴线压缩;壁柱到半柱,半柱到圆柱,逐渐凸出、相互遮挡。这座向上的立面不存在任何独立和散在的元素,所有门窗、装潢围绕着中轴线融合、渗透在一起,不同寻常的控住力将万易的眼睛抓紧不放。
这里就是安全区的中心区域,据说调查局前身“梦境应对小组”,就是以安置民众的市政厅为中心,向外开拓。
此刻市政厅那些幽暗窗口隐约吞吐着温暖的光,就像余火透过了黑暗、沉重的铠甲。
直到周围两人提醒,万易这才回过神来,双手推开了门。
市政厅内部开阔宽广,灯火辉煌。万易注意到许多来来往往的入梦者,他们并不是调查局里的同事。一旦太阳升起,梦境消散,他们只是城市里的普通人。
万易刚刚走了两步,忽然听到一个男人自言自语:“看,卑鄙的骗子又来了!”
“这次又多了个人,”万易看着那个男人在几步外,捻熟跟随着调查局队伍,“用不了多久,她就该发现自己是个祸端……”
万易稍微挑起眉毛,意识到他在讲自己。
“你才惨不忍睹,没人喜欢!”胡心妍反唇相讥,安慰万易,“他就是个有被害妄想的神经病,你别听他胡说八道!”
万易点了点头,表示了解,不再关注。
“不不不,承认吧,撒谎成性就是你们的劣根,你怎么能指望把梦境当成真实的家伙说实话呢?”男人锲而不舍地追在她们后面喋喋不休。
“嘿,”胡心妍忍不住反驳,“说的好像你不是入梦者一样。”
胡心妍开始和这个刻薄的男人唇枪舌战的时候,万易注意到一个入梦者雕像般的坐在台阶中央。
“谢谢,谢谢你们!”万易经过他时,他说。万易愣了一愣,听到他讲,“如果没有安全区,我完全不知道怎么办……”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低下头、盘着手:“对不起,打扰你了吧!”
万易正要说点什么,突然听到一声嗤笑。那个刻薄的人摆脱了胡心妍,跑到了她旁边,大喊:“如果我是你,我就一定不会接近那个人!”
“他可是个危险人物,”那个入梦者低下了头,刻薄的人洋洋自得地说,“因为害怕做梦,想着用自杀来解脱自己,同时他觉得他的妻子、孩子、父母都是如此痛苦,应该和他一样得到解脱。”
“可他这么做了吗?”万易头也不回,问道。
“还没呢,”这个男人一时间语塞,很快,他释然了,追着万易,“但他脑子里无时无刻不这样想!”
“你敢信吗?他还信‘人体宇宙会’,‘人体完美论’这种垃圾,一本正经回答你神秘力量源于penmen——食管括约肌,仙侠小说里的灵根实质就是人的阑尾……”
万易看到胡心妍被二组一行人叫住,于是自己走上楼梯。二楼角落带着眼镜的女人趴在桌上奋笔疾书。万易在她翻页时,笑道:“看起来做梦对你没什么影响。”
“当然有影响!”女人看起来有点不耐,但当她注意到对她提问的是个漂亮女生时候,推了推眼镜,回应,“我在梦里也能工作、学习,所以我效率很高,奖金拿到手软;但坏消息是,我连做梦都在加班。”
万易忍俊不禁。女人也笑了笑,埋头继续工作。这古老的城市、回荡的钟声、咆哮的野兽、绝望的诅咒仿佛都和她无关。
“入梦者多少有点精神问题,你跟我也是一样。”万易又听到这个声音,叹了口气,刻薄的人还没有放弃,蜜蜂一样嗡嗡贴上来。
万易对他倒也逐渐升起点好奇,她问:“哦?你自己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我最讨厌的就是入梦者,”这个刻薄的人说道,“‘社会的害虫、罪犯、带坏孩子们,还在教育、医疗上享受特权……”
“你现在也是‘特权’阶级了,”万易调侃,“感觉如何?”
这个入梦者瞥了万易一眼,傲慢地说:“我以前是个ADO啊,Antidream organization,反梦境组织,懂吗?我只在一次抗议活动中被一个该死的’入梦者‘报复了。
“他用扎过自己的针扎我,给我输血,逼我看那些该死的东西,然后我开始做噩梦——一天我就被拉进了梦里,渣滓!”
“……”万易一时也不知道该不该感慨这个家伙自作自受。
“你再说话的话,我就把你扔出窗户,“这个刻薄家伙一刻不停,骂骂咧咧,万易出言威胁,“你知道我能杀掉怪物的吧!“
这个家伙猛地闭上嘴,怨恨唾了一口,然后快步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