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石雕像扯住衣摆,回首张望,明朗光线跳过一级级光滑台阶,点燃古典油画金色边框。现实世界中的油画展览,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艺术与文雅气息。
万易受原主朋友的邀请参观画展。过去万易一直避免接触原主的人际关系,面对邀请,总是疏离客气组织语言,回复邮件。然而最近几次邮件语气之焦虑,用词之迫切,仿佛认定万易已经被梦境集团谋害,拴上铁链、沉入大海……
介于上述情况,万易看着端口,良久无言,最终露上一面。
万易走到一间格外受到欢迎的展厅,水晶灯光透过玻璃,隔开外界阴霾的乌云和潮湿的空气。由于下雨,参观画展的人并不多,人们三两成群,低声谈论。
扎着乱糟糟的马尾,穿着T恤的画家朋友走在万易旁边:“你不知道你走后发生了多么精彩的事。你还记得那个画坛的奇才吗?好吧,你肯定记得他的画。他能抓住跳动的颜料,拘束在画布上,在他的画里水在闪烁,风在呼喊,神秘的气流旋转不歇,诡谲的海洋汹涌不止……混沌的动感就没一个人能忘记!
“但是天才‘宿命的敌人’终于出现了,”画家朋友指着人流涌动的展厅,“看看这些作品,难以置信,它们都出自一人之手。天体、自然、建筑、人物,每一根线条,每一条轮廓,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任何美都源于秩序和度量。”
画家朋友赞叹时,一名穿着灰色礼服、打着黑色领结的男子站在展厅最大的油画前一动不动——
“啊……怎么是您!”侃侃而谈的画家朋友,忽而瞥见正主,大吃一惊,一时之间心虚极了。
万易却见这位天才画家石雕一般,一言不发,只是盯着那幅静止的画作。油画工整、美妙得好似剥离了神明、战胜了虚妄的中世纪画,只剩赤诚之心在画布上留下的优美轨迹。
他忽然动了起来,穿过人群,他的画展就在这个展厅旁边。他从油画前临摹的美术生手上拿来一支画笔,蘸上红色颜料。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拿起画笔,在自己画展最中心的得意之作上,添加了一只灯塔。
万易盯着红色灯塔。这个灯塔在斑斓的天空、诡谲的大海冲击下的摇摇欲坠,却成了狂风骤雨中唯一清晰、静止的坐标。
他在美术生画板边放下笔,突然朝万易这边看了一眼,像是认出了他们,愣了一愣,随后点头示意,最后,他在潮水般的鼓噪声中走出展厅。
“画坛这下要热闹起来了!”画家朋友摩拳擦掌,激动不已和万易分享,随后,他的神色惋惜,“本来你也该是舞台的主角!”
画家朋友这么说,是因为不久前万易被停止参展资格。大概在几个月前,那时,万易先追打了苏华,又冷落了宫博鸿。随后,她被即时地、卷入突如其来的抄袭风波里。
起初只是莫名其妙的批评、子虚乌有的指责,很快,恶风和火苗从网上的论坛、网站、公众号之间漫出,演变成一场烈火熊熊的讨论。进而原主各种虚虚实实、真真假假黑料被人扒出。原主作品变得一文不值,参展油画也被迅速撤回。由此可见:掌握舆论的人掌握着真相。
而在“无形之手”操纵下,绘画协会缄默其口,只是不设期限地停止了原主作品的公开场合展览。
“我们都为你鸣不平,”画家朋友对万易说,“你从不输给我们中的任何人。”
这时万易没有正面回答。这是得罪有钱有势的人的代价。自命不凡上流人士在用金钱让她社会性死亡,举步维艰,好逼迫她卑躬屈膝,磕头谢罪。
“就在你离开沙龙后一个星期,我带着我的作品到我们往常集会的地方。我刚推开门:血色满月,荒芜大地,骷髅骑士跨坐在骷髅马上,向我飞驰而来——
“我吓得倒退一步,画架摔得四分五裂。正对门挂着一幅与人等高的画:骷髅骑士背后,成群结队的死者涌向城市,死尸推搡着活人,进入活埋的木箱,王公贵族、贫民乞丐,无一幸免,死尸纵享欢乐,犹如博斯画笔下的乐园……
“在我无所适从时,屋内传来一阵大笑,我的目光从精怪和野兽转移到满屋子的人身上,这些衣冠楚楚的人被我逗得很是开心,或纵声大笑,或掩嘴私语。”
“‘以后这里就是我家的产业,’我这才恍然,我们的画室成了梦境集团小王子的玩具,站在画室中央的男孩扬起下巴,冲我说道,‘我看比起当个画家,你更适合惹人发笑。把你的破烂搬到角落里去,记住是谁害得你们这样!“
“顺带一提,门口的画叫《死亡的胜利》,现在一进画室,我们都能看到死人撒泼,骷髅打架。”
万易听了窝火,她说:“是我连累了你们。”
“你做错了什么吗?”画家朋友奇怪地说,“只有懦夫才把仇恨对准朋友,而非敌人吧!”
“何况,我们其实也没什么变化,”画家朋友笑着宽慰,“无非是在三博士的礼拜中添加上他们的样貌,绘制玛利亚怀里的婴儿时拿小王子当模特……任何时代都充满了自命不凡的统治者,他们把只歌颂事实与美丽的米洛斯掩埋在灰烬里。反倒是……”
画家朋友看着万易,露出不安神情:“梦境集团的小王子,第一天就烧掉了你留在沙龙里的所有作品……我们没能保留住那些画。”
万易猜测情况恐怕不像画家的描述得那么和平,不过她也没追问具体发生了什么。
“所有和你有关的画都被烧掉了,除了……”画家朋友苦笑着,试探着问,“还记不记得?几年前你做模特,画得人物画?啊,我记得当时你总喜欢抱怨,‘我是个画家,不是模特!’”
“那个小王子专门用了一个展厅,展厅里挂着巴比伦大淫*妇骑乘朱红野兽、举着盛满淫*秽之物的金杯,挂着朱迪思怀抱男子头颅,神情不轨,挂着女教宗若望当街产子,被乱石砸死,挂着妓女奥林皮娅,挂着……还挂着你的画像。”
画家观察万易神色,万易停顿一下,接着耸耸肩膀,微微一笑:“但愿他选得是最好看的一张。”虽然万易知道这种可能性不大。
画家朋友见此情景,松了口气,很快他露出伤感的神情:“我一直以为我们是莫奈、塞尚、雷诺阿、毕沙罗……你是我们的莫里索,没想到竟成了这样。”
“世事难料。”万易安慰。就在这时,画家朋友忽然抬起头,他的眼睛闪亮,充满期待:“你还会回来吗?”
“饶了我吧!”万易听了,深深叹了口气。画家朋友的目光,几乎肉眼可见地黯淡下来。
万易一面告别画家朋友,一面心想:“如果我是你们认识的那个人,倒还说不定有点希望;可惜我不是,假如非要我面前拿起画笔,我实在想不出除了两眼一翻,昏厥过去之外,其他应付你们的办法了。”
想到这里,万易更恨不得插上翅膀,逃离画展。不料会展外面大雨瓢泼,茫茫一片。万易看着大厅里的灯光,照着入口处五颜六色的雨伞、照得湿漉漉的水迹扑朔闪光。
偏巧这时,端口”叮铃铃“响起了铃声。万易摁进神经端口,接通电话:
“小万啊?”一个充满活力的女声再次让她僵硬起来,对面说道,“你换号码了啊?你妈妈国外度个假,怎么连你人都找不到啦?
“我在这边看人家办的画展,我跟你说,这个海岛真的特别适合养老呢!我在考虑多住一段时间……
“你怎么不说话呀!我给你寄了衣服哈,你啊,还学美术的呢,别老埋头呆在家里,好好打扮、出去玩玩,享受享受美好人生啦……”
“我知道了,”万易深吸口气,她说,“我有新工作了,等会儿我还有事......唉,是,是。”
万易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走到了会展门边,门外刮着冷风、飘着雨点,一个没有打伞、神态可憎的人站在会展外面。万易皱起眉头,刚推开门,一阵夹着雨点的水冲着她迎面卷过来。
同时电话里讲:“你呀~我把快递寄到你工作地方啦,有衣服,有零食,零食跟新同事分享一下哈,听到没?以后多打些电话啊!”……
万易还举着挂断了的电话——而在大雨之中,那个面目可憎的人已经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