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屋顶反射着灰蓝色反光,仿佛一座石头丛林。而在光线难以触及的城市底层,狭窄的门窗、稀疏的苔藓、濡湿的地砖,好似雨林下层纵横交错根系的黑暗迷宫。
“这个世道真奇怪!”遍布尸骨的拱门前,老鼠钻来钻去,吱吱乱叫,一具被老鼠啃掉半张脸死尸,嘴巴一张一合,正在说话:“死掉的人走来走去,忙着杀人,月亮代言人又跟梦境调查局搅到一起,哈哈!”
万易打断它叨叨念念:“月亮学派在哪?”
“在月亮小镇!”靠在门上的尸体回答,腐烂的眼睛一片浑浊,“有趣!真有趣!代言人明明说你已经被调查局那个人杀掉了,难不成你也……”
万易笑着回答道:“这就是身为血族的好处啊,只要血还没腐坏,只要还剩一滴血,我都能从地狱里爬回来呢,小可爱,月亮小镇在哪?”
“那我该称你什么?”死尸摇摇晃晃,咯咯大笑,裸露出的牙齿哒哒碰撞,“不死的怪物、腐烂的女妖、该隐赫斯特的杀人机器……”
万易听到这里,无奈地看着他,抬起了手,“乒乓”一声,死尸脑袋四分五裂,血肉飞溅,眼珠、牙齿弹射出来。
然而这时,万易背后继续传来笑声:“污秽的魔鬼……看看你都做了什么!”
另外一具趴在地上死尸,一边震动腐烂声带,一边吐出绿色脓液。万易转过了头,望着死尸:“你的废话真多呀!”
“是吗,哈哈——”这座拱门前一堆堆尸体一起抬头,一起大笑,老鼠到处乱窜,形成黑色洪流,它们盯着万易,一齐大叫:“你有本事就自己去找啊!”
万易看着小巷里的这幅地狱景象,若有所思,尸体们不明所以,万易眼疾手快,抓住一只从尸体里钻出来的老鼠,万易手指捏紧,老鼠口吐人言,凄厉惨叫:“真无情啊!吱吱,这太无情了吧!”
万易继续收拢手指,笑着对失禁的老鼠说道:“好,你们就等着我吧!”万易用力一挤,一团肉泥从她指缝滴出来。
拱门前的尸体不再动弹。万易扬起披风,走出小巷。没过多久,万易突然停下脚步——
正前方挡着一个入梦者。
这入梦者穿着一套漆黑冰冷风衣,披着一件漆黑羽毛斗篷,带着一顶漆黑尖帽和一张鸟嘴面具,远远看上去就像盘旋在梦境里的黑色乌鸦。
万易记得在被焚毁的旧街区,她和这位乌鸦猎人有过一面之缘。现在,乌鸦猎人一手提着猎枪、一手拔出一把造型古怪的弯刀,朝着万易走过来。
“你是苏华说的那个人吧,”乌鸦猎人说道,她的语速缓慢,声音沙哑,好像上了年纪,“又是只……沉迷于杀戮的野兽!”
从街道刮来的冷风说明来者不善。
“啊?那条小狗?”万易没有找到线索,心情不佳,露出一抹狞笑。
微弱的星光之下,万易手臂沁出血液,粘稠的血液透过了衣服,好似一条条血之蟒蛇,盘绕在她手上怪异蠕动。
“砰!”乌鸦猎人雷厉风行,率先出手。她抬起左手,对准万易扣动扳机。
万易闪开一步,避开子弹,然后双腿发力,冲向乌鸦猎人,同时她的右手抓住扭动中的鲜血大剑,血光照着乌鸦猎人劈头盖脸扫来。
乌鸦猎人目光冷峻,回退半步,弯曲刀刃拉出一道横弧,瞬间弹开血光,扫向万易;同一时刻,她的手腕好似淹没在一片光影里——
万易拉回鲜血大剑,截断弯刀,这时万易眼前刺痛,蒙蒙白光好似一片虫群,冲到万易面前——
万易举剑格挡,一阵“叮叮咚咚”声后,一片银制飞刀掉落地上。
“不好!”万易暗道一声;乌鸦猎人滚向万易怀中,弧刃猛地上挑,银灿灿、明晃晃的刀花已然近在眼前。
此时收手招架已经来不及,万易索性抓住鲜血大剑,向下一砸,身体腾空而起。
只听“轰隆”一声,鲜血大剑砸碎地面,乌鸦猎人弯刀落空,好似早有预料,轻巧一个转身,双臂交叉,十字刀光宛如北方星光,朝着半空中的万易落下。
万易抱住大剑,人在半空,向后一翻。她的后背为那古怪弯刀撕开两道伤痕。万易脚尖落地,立刻弹射起来。仗着血族愈合能力,万易原本不以为意,然而很快,她的神情出现了变化,乌鸦猎人划出的伤口正涓涓淌血,竟然不能被“污秽之血”治愈。
不等万易细思,乌鸦猎人拉开架势,刀光幽幽一闪,随后快如疾风,追向万易;万易上身一转,大剑贴地挥出——
万易逼退乌鸦猎人,立刻向后一跃——
落地以后,万易躲开雨点似的飞刀,掉头跑向了大教堂。
此处距离安全区不远。乌鸦猎人和万易的交手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注意。有些入梦者摩拳擦掌、想掺合进去——
“回去!她是我的目标!”乌鸦猎人厉声喝道,乌鸦猎人活动一下发麻手指,重新拿起武器,她的声音喑哑,“猎杀发疯的入梦者,这是我的任务。”
乌鸦猎人继续追赶万易。入梦者们面面相觑。
……
万易冲上大教堂的台阶。两名魁梧的守卫举起木刺朝她冲来。
万易对这些原著居民“热情好客”的待客之道早就见怪不怪,鲜血大剑劈出,劈开守卫半边脑袋。
乌鸦猎人趁机追上来,手臂一扬,从台阶下冲着万易射出一片飞刀;万易反手抓起另外一个守卫,一个移行换位,飞刀扎到万易面前守卫身上。她在守卫反应过来以前,手掌插进他的身体,向里一掏,往外一扯。内脏、鲜血混在一起,喷洒出来……血液就像蠕动的虫,钻进她的伤口,滋养着“污秽之血”。乌鸦猎人留下的伤口迅速长在了一起。
“刷刷——”乌鸦猎人眨眼之间冲上台阶,晶亮刀光从下往上,骤然划过;万易往后一仰,随即借着台阶的高低地势,鲜血大剑砸向台阶下的乌鸦猎人。
万易眼睛一花,面前一空,乌鸦猎人竟然贴着台阶,翻滚大剑,贴到万易眼前,同时乌鸦猎人冲到万易面前瞬间,竟从右手弯刀之中拆出另外一把弯刀。
明光烁亮、电光四射。万易连忙退后,饶是如此,万易仍然听到衣服割裂、面具刮花刺耳声音。两弯刀灿若火花,快逾闪电,直刺万易面门。
“真当我害怕你吗?”万易一路被乌鸦猎人压着打,可谓十分憋闷,一时怒上心头,抡起鲜血大剑以伤换伤——
乌鸦猎人好似看穿万易,骤然抽身后退,万易大剑斩出,忽然手掌剧痛,一把银飞刀扎穿了她的掌心。
“糟了……”万易清醒过来,脸色苍白,立刻退了两步,跳上楼梯,疾速后徹;乌鸦猎人穷追不舍。
冷光闪烁,台阶上的碎石纷飞,万易连连退后;刀光交错,一排排怪物石像,俯视两人,万易再度抽身后退……
突然,万易脚步一顿,身后竟已经没有了台阶。不知不觉中万易竟然已经退到楼梯尽头。眼见弯刀戳来,宛如两星闪电,转瞬即至,万易鲜血大剑向前劈出——忽而万易心里一寒,蓦然往后一倒,随即她的脖子一痛,两星寒光戳进面具,割破她的嘴和鼻梁。
刀光熄灭,万易弹起身,心有余悸。好在这时,乌鸦猎人体力到了极限,收住刀式,稍作喘息。
万易重新站直身体,她把插在手心里的刀“噗”拔了出来。飞刀伤口快速愈合长拢。万易这下确定之前的种种古怪,全都来自乌鸦猎人手中那对奇怪的弯刀。此时万易也摸清乌鸦猎人路数,初见时的惊惧消散了不少。
万易凝视乌鸦猎人。
此时,她们早就到了教堂里面。头顶竖柱如同烟花般的绽开,交汇在繁星闪烁的天顶,纤细石骨之间十五扇每扇高十五米彩绘玻璃,绚烂夺目,壮丽无比——
透过玻璃的光为教堂里的两人泼上奇妙色彩。
她们的血流正在“哗哗”大声歌唱、心跳正在“砰砰”狂乱作响。
“一决胜负吧!”万易恢复更快,身形先动。她先一把扯掉挂在脸上、摇摇晃晃的面具,对准盯着自己,大口喘息的乌鸦猎人丢去。
乌鸦猎人侧身躲开。乌鸦猎人看到和自己纠缠许久、手段暴戾的对手的真实面目,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不过她的动作毫无迟疑,退后一步,夹起银色小刀。
“当——当——”钟楼的钟声响起。
伴随钟声,乌鸦猎人抬起手臂,银光袭来;万易侧身闪过飞刀,对准乌鸦猎人冲来,带着腥臭红光鲜血大剑砸到地上;乌鸦猎人反手一隔,身体后退,两点寒星射向万易双眼。
万易抡起鲜血大剑挡住飞刀,抡起鲜血大剑,连环下砸。乌鸦猎人腾挪闪避,弯刀好似两点寒星,环绕鲜血大剑,上下飞舞,两把弯刀每次碰到鲜血大剑,都像蜻蜓点水,一触即收,丝毫不给万易一点发挥力量优势的机会。
“刷刷——”万易闪过两柄飞刀,又有两柄,擦着万易头发飞过,撞到柱子上面,“叮铃”撞击石柱,改变方向,从后方扎进万易肩膀。
“还能这样?”万易一惊,施展了血液秘法。忽然之间,整个教堂血雾弥漫,万易一打响指,缤纷的玻璃、空灵的光线、灰白的岩石……通通浸润在了燃烧的红色光雾之中。
灼烧血雾之中,乌鸦猎人连连咳嗽,向后倒退,万易抡起鲜血大剑,拦住她的去路,乌鸦猎人弯刀骤然划破幕布般的血雾,宛如黎明之光,撞击鲜血大剑——万易看到鲜红的血从她磨破的黑色手套沁出。
乌鸦猎人闷哼一声,仍然抓紧两把弯刀,左右收拢,闪电一般,合作一股,照着万易胸口突刺,万易之前见识过这套连击,知道一旦被她压制,毫无还手之力,当下不敢轻慢,鲜血大剑向上举起,扭曲变形成了车轮,趁着乌鸦猎人还没反应过来,贴着乌鸦猎人下砸——滚滚车轮宛如狂风骤雨、惊涛骇浪,一下接着一下,砸到乌鸦猎人弯刀上。
随着“轰隆”一声,万易听到咯血声音,此时,乌鸦猎人手套下面,衣服下面、面具下面……到处都在渗血。她的脚步不稳,血液蒸发到了空气之中。
万易抬起鲜血车轮,忍不住问:“有兴趣加入该隐赫斯特吗?”
乌鸦猎人流血的眼睛透过面具平静地望向万易。万易一瞬间理解了她的意思。同时万易车轮往上一推,隔开戳刺。
教堂外面响起歪歪唧唧、咋咋唬唬的声音。万易不禁皱起眉头,再次看了乌鸦猎人一眼。乌鸦猎人目光仍然冷峻。万易知道没有回转余地,叹了口气,车轮一转,碾向乌鸦猎人面孔,乌鸦猎人弯刀向前格挡;鲜血车轮摧枯拉朽,绞断乌鸦猎人整条手臂。那条断手仍然紧紧抓住弯刀。
万易一把抓住手的残端,闪到乌鸦侧面,万易抓着整条手臂划出一道弧线,乌鸦猎人的头被弯刀枭下。
……
“乌鸦找到她了?你要死了吗?快带我过去!”苏华大吵大嚷,忽略掉了和他说话的入梦者深深的畏惧。
不过还是想到万易给他留下的阴影,苏华偷偷瞄了一眼眼梦知什,这才昂首阔步,带着一群人闯进教堂——
万易已经把乌鸦面具扣在脸上。
在梦知什在“冲过去”和“留在这”之间选择挡住苏华的眼睛,苏华陷入恐惧和甜蜜的拉扯中时,万易毫不犹豫,破窗而出,彩绘玻璃“乒铃乓啷”洒在教堂外面无头骑士、祈祷美人、畸形侏儒……这些形形色色的雕像上面。
万易落到教堂底层,一个翻滚,消去坠落力量。她仰头与梦知什、苏华等人隔窗相望——
随后,万易把手覆盖在额头上面,在尖叫声和哭喊声中,被传送回了该隐赫斯特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