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淹没天空,暴雨即将来临。调查局里光线昏暗,万易坐在桌前整理上一周的调查报告。玻璃窗外,滚滚热浪犹如怪兽,在楼房间翻腾,绿色植物摇摇晃晃,从四面八方朝屋中央涌来。
这些报告关乎于近期集体爆发的“梦境渗透”事件。万易参与的这起调查,其报告内容大致如下:
【第一页,一名老师的证言】
没错,是我叫得警察。我的学生已经几天没来学校了!
她最近总是心事重重,成天心不在焉,早读、语文课,都像被抽干了积极性一样,眼神空洞,神游天外。有时我叫她,她就突然醒来一样,猛地吸口气,左顾右盼……但没过多久,又故态复萌。不止是我,各科的老师都反应她的成绩下滑。
我准备联系她的家长。在我的印象中,她的父亲是个彬彬有礼而且通情达理的人,但我没见过她的母亲。听说她的母亲早逝,她与兄长、与父亲住在一起。
一位父亲带着一对儿女,想必很不容易,且很不方便。我由衷地感到惋惜。
不过这次,电话响了许久,无人接听。
她的兄长也在高年级上课,不过自从他在台风中受伤后,出勤一直断断续续的,听说性格也判若两人……今天,我也没找到他。
了解到这一点之后,我的呼吸局促、内心忐忑。
警察同志,我念师范学院期间,隔壁寝室煤气泄漏,直到大家破门而入,才看到门口、浴室、床上,横七竖八躺着那些同学,一个个面如灰烬,嘴唇乌紫,死得无声无息。这里面有位学长,平日里是个冷静自制的人,察觉不对经后,曾经尝试开窗自救,但因为力有不逮,最后死在了窗户边。这起事故还上了岭南新闻,掀起了不小的风波……
总之,我的心悬了起来。再次打电话无果后,我下定决心到学生家看看。
顺着档案上的地址,几经辗转,我来到了一片岭南老街区。这里道路又弯又窄,房屋又矮又小,某些地方天空只剩一线......机动车难以通行的缝隙两侧,一两层、三四层高的岭南民宅堆叠着,淡黄、浅蓝、粉红、灰白挤在一块,有斜顶,也有平顶,凌乱但又嵌插为一个整体……恍惚间我仿佛看到一座地中海城堡朝路中央垮塌下来。
一大簇三角梅出现在我面前,窒息感油然而生,那些毒蛇一样艳丽的花,像要淹没孤岛般的绿叶,这样茂密的花是我在北方从未见过的景象——
我抬起头,才发现我到了档案的地址。
我刚伸出了手,温暖潮湿的风吹开了面前的门。我才发现,大门虚掩。
门后一片昏暗,一股恶臭,一拥而来。又黑又小的客厅里,一个人影背对着门,坐在地上。
‘我是来家访的!’我赶紧解释,害怕引发误会。这时,我却听到低微的求救声,好像甲虫摩擦须肢。那声音从地板上发出来。
黑暗中包裹着另一个人。发出求救的人,躺在地板上,胸口微弱地起伏,苍蝇围着他打转。
我的手脚,我的舌头,好像不属于自己,坐在地上的人转过身,他的嘴上、手上全都是血,张口欲言,却一头栽到地上……
过了好久,我才从魔怔般的恐怖中找回我的舌头,没错,警察同志!是我报的警!
【第二页,一个邻居的走访记录】
(警察走访期间,来自邻居的证词)嗰一家人好阴功啊!一个大人带两个仔。大人系个好人,又有礼貌,也很热心。就系两个仔,上次暴雨后有啲古怪。
我起嚟方便,大半夜隔着窗口一瞥,睇到一个人人鬼鬼祟祟蹲喺花园,吓我一跳,等清醒了,果个人也唔见了。
系,我确定,就系嗰家嘅仔。同志,能唔得讲一下,佢哋家出了事啊?
【……一位心理医生的证明材料】
确实有这档事。两个月前,有个父亲带着他的儿子、女儿来这里挂号。您知道,做我们这行不仅需考虑病人的病情,也要评估家庭、社会这些因素。
不过这次,情况非比寻常——我发现,这一家人都存在不同程度的妄想!
是,从专业角度来说,他们每个人的话都不可信!
话说回来,你们是梦境调查局对吧!不是我抱怨,你们该加强对入梦者的管控了!哪怕采用强制措施,哪怕涉及损害人权……这非常有必要!
【哥哥的口供】
妹妹是我杀的。
从小到大,妹妹都讨厌我。她自己摔了一跤,非要骂我讨厌;她自己不想上学,哭个不停,爸爸还要说我;她把我当仆人一样支使,成天只会大喊大叫“我饿了”,结果我忙着做饭,她窝着玩手机……
对,她还偷看我的手机呢,还去跟爸爸告状!
但那场台风以后,我改变了看法。(东张西望,神秘兮兮)我发现我能听见妹妹的心声!
‘切!玩游戏!我要告爸爸!’妹妹含着牙刷,斜睨着我,一如既往惹人嫌,我却听到她的心声:“哥哥光看着我就行了!”
我大吃一惊。从那以后,(傻傻地笑)我发现当她说“烦死了,给我出去!”心里会想,“好想把头埋在哥哥背后,到处是哥哥的味道。”她抱着书包,低着脑袋,叫我“滚开!”心里会想:“谁叫他看别的女生!”她站在门口,看我出门时,会想“妈妈把我留下了,我好害怕,我不想再一个人了,我不想!我不要哥哥走!”
这天放学,我推开门,就看到妹妹穿着睡裙躺在地板上,她迷迷笼笼睁开眼皮,抹抹眼睛,我又听到她的心声:“生日快乐,我的哥哥!”
是的,她在地板上面,露出美丽曲线,她的贫瘠身板不知不觉开始肥沃,完全不一样了。她挑逗着我:“哼,又不会给哥哥以外的人看!”
我再也不能忍耐了,把手放进她的衣服。妹妹小脸一下又红又白:“你刚刚摸我了?!”
“没关系的,”我一边撕她衣服,她又尖叫、又哭喊,我一边听着妹妹的心声,“随便你怎么做都行,因为我喜欢你!”
我亲吻她的嘴唇时,妹妹抓破了我的脸。如果不是听到她的心声,我都被她骗过去了呢!
“没关系,因为和你融为了一体了。”
“没关系,继续动就好了。”
“我也好喜欢你。”
当我穿上衣服,妹妹冲我哭喊:“你怎么不去死啊!你这个人渣!□□犯!”
那时我生气地掐住了她的脖子:“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心口不一啊!”
我有妄想症?你们凭什么说我有妄想症!我明明就能听到,我发誓我听了妹妹心里话!
爸爸怎么这么看我!他拿菜刀朝我剁下来!好痛!我什么都不知道了……然后,然后我就到了医院,为什么我的脚没有了,啊!谁把我的脚吃掉了!
【父亲的忏悔】
那场台风过后,我的儿子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医生说这是颅脑损伤导致病理性‘人格变化’,但我却觉得……我的儿子已经死在那次台风里。
飓风打碎了我家的屋顶,暴雨沁湿了家里的木板。从那天起,家里没日没夜弥漫着潮湿、温暖的霉味。
工作的压力、儿子的病情,让我无法集中精力。即便深夜躺在床上,霉味枕在我的旁边,光怪陆离的梦,影响我的睡眠,侵蚀我的精力……我想,也许是该找个时刻翻修一下房子。
我没想到,我的儿子杀了我的女儿。
发生什么?愤怒在我的头脑里咆哮,谁教坏了他?他的同学、老师、旷课认识的狐朋狗友、端口上的不良信息?
该怎么办?理性试图支撑我的躯体,叫来警察,让他承担后果,我一天之内失去两个孩子;或者,处理掉这一切,那我可怜的女儿、他无辜的妹妹,该怎么办?
这一切真的只是因为脑袋受伤了吗?假如果真如此,美好德行为何如此残酷地惨败于残缺的□□?
是我的错吗?懊悔泡软了我的骨头,是我教育不周,是妻子死后,我忽视了对儿女的陪伴和引导。我无颜面对我的家人。
面对既定事实,我从未如此希望,有人能将我唤醒,好似无数次的噩梦中一样。
微风吹着霉味,波浪一样,向我卷来,昏沉记忆中的一双眼睛,忽然清晰起来。
那双眼睛……我的头脑不断地告诫我,保持理智,但是理智的宫殿,正在一块砖头、一块砖头,从我脑海中崩塌。
哦,我的儿子,那个穿着我儿子衣服的东西,那个眼神……那是绝对是什么别的东西的眼睛,发着阴惨阴惨的光,泡在黑漆漆的海里……
你懂吗?它满口利齿,先吃了我的儿子,又吃了我的女儿。
一定是它!那个怪物!我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浑身发抖,又兴奋又恐惧,那个怪物还会付之行动,我们都会被它吃掉!
我下定了注意,拿起菜刀,躲在门后。它一定会回来!我可还活着呢!
我在门后站了多久?我听到手机铃声,饥饿、口渴……但我不敢离开门口,如果我离开门口,它就回来了呢?
渐渐地,饥渴如同羽毛,飘飘远离。潮湿、温暖的水霉味包围着我,有如被褥一样温暖。
‘滴答滴答’,那是什么声音?它在门口流口水吗?啊,‘哗啦哗啦’的海浪,我们家里有海吗?
我知道它终于忍不住了,它要进来了!
在门打开的一瞬间,我砍在它的背上,它发出竖笛一样的啸鸣……
‘呜——呜——’,对,就像这样。
它还没死呢!它还要来吃我吗?不不,我想,它能吃掉我的话,我也能吃掉它……就是这个道理!这不就跟人吃掉蘑菇,人死后蘑菇吃掉人一样的吗?
粉红的肉,让我想到厨师刀下三文鱼……它还在动?酱油里的鱿鱼须也在动呢!它还能顺着你的喉咙爬下去呢!
不要说了,让我享受珍馐盛宴吧!